嗜血之欲催促着他将段锐之杀了,他暗暗地握了握拳,拼命地忍耐着。

    忍耐中,他突然想起一事:

    遇见温祈前,每月十五,他脑中总是挤满了虐杀的念头,譬如断手断足,剥皮抽筋,往七窍灌铅水……

    他厌恶自己双手染血,却不得不双手染血,只能尽量控制着自己勿要虐杀。

    自遇见温祈后,他脑中甚少出现虐杀的念头。

    七月十五,八月十五,在温祈的陪伴下,他更是连一人都未杀,便安然度过了。

    温祈当真是他的灵丹妙药,倘若他能更多地与温祈在一处,嗜血之欲是否会被温祈治愈?

    若是如此,他便无须害怕终有一日会伤着温祈与孩子们,他便能与温祈白首偕老了。

    段锐之发觉丛霁心不在焉,点着地形图上的一处山谷,提高了声量:“陛下认为我们于此处设下伏兵可好?”

    丛霁回过神来,答非所问地道:“朕思念梓童了。”

    段锐之尚未成亲,不解风情地道:“儿女情长,英雄气短,陛下该当专注于战事。”

    “为梓童气短又如何?”丛霁恼怒地道,“那周楚若能安分些,朕岂会与梓童相隔两地?”

    段锐之直觉得眼前的丛霁与沙场上遇神杀神,遇佛杀佛的丛霁截然不同,疑惑地道:“情爱之事真的这般教人着魔?”

    丛霁含笑道:“从前,朕亦不通情爱,尝过后,方知个中滋味,于朕而言,与梓童两情相悦才不枉来这人世间走一遭。”

    段锐之若有所思,半晌后,茫然地道:“末将不懂。”

    丛霁摆摆手道:“罢了,朕懒得与你多言,谈正事罢。”

    一炷香后,段锐之出了营帐,依令行事。

    入夜后,丛霁正思忖着自己今日能否滴血不沾,遗憾的是时近子时,他终究未能压制住嗜血之欲,杀了一名俘虏。

    功亏一篑。

    第99章

    九月十六,温祈腹中的双胎已满七月了。

    他身体发沉,连行走都甚为吃力。

    为了顺产,他每日皆要由章太医扶着散步三回。

    天气尚且炎热着,他虽有一副冰肌玉骨,却因怀有身孕而变得易热易汗。

    九月二十五,时隔十日,他总算收到了来自于丛霁的书信。

    他忐忑地展开一看,里面一字也无,仅有一颗红豆。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

    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如他一般,丛霁亦害了相思。

    他将这红豆瞧了又瞧,而后珍惜地以锦帕裹了,放于枕下。

    他身为鲛人,不喜红豆,却去了庖厨,请厨子做红豆圆子汤。

    圆子……团圆……他想快些与丛霁团圆。

    然而,厨子却是为难地道:“小人并未备红豆,得进城去买。”

    九月二十六,一早,小厮端了热气腾腾的红豆圆子汤来。

    上一世,他并不挑食,而这一世,他甚喜海味与河鲜。

    他坐于桌案前,执起调羹,舀了一勺红豆圆子汤,吹凉了些。

    红豆圆子汤入口,满口生甜,果然并非他这具身体所喜爱的滋味,但他的精神却格外满足。

    他一口一口地将红豆圆子汤吃尽,又让厨子做了鱼饼来。

    鱼饼的制作工艺并不复杂,但颇为耗时,得先将鱼去骨、去刺,打成鱼茸,加入薯粉,做成饼形,放入蒸笼蒸熟,最末,投入油锅炸至金黄。

    好一会儿,鱼饼才被小厮端上来了。

    他以竹箸夹起一块鱼饼,耐心地吹凉了些,方才送入口中。

    鱼饼鲜、嫩、香、滑,可惜他吃不得热食,不然滋味定然更好些。

    他正吃着鱼饼,与此同时,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丛霁。

    他几乎每时每刻皆思念着丛霁,连梦中都尽是丛霁。

    十月十六,他腹中的双胎已满八月了。

    他整个人变得浮肿不堪,尤其是双足。

    丛霁曾言他过于消瘦了,要将他养胖些,不知丛霁如若看到他现下这副模样会作何想?

    幸亏丛霁考虑周全,事先命人为他裁了宽大的新衣,否则他已衣不蔽体了。

    丛霁应当能想象得出他现下这副模样罢?

    行走于他而言更为吃力了,他必须一手由章太医扶着,一手托着自己的后腰。

    十月以来,他只偶尔收到丛霁的只言片语,他每回都会向信使询问丛霁的现状以及南晋与周楚的战况,信使每回皆道,陛下安好,每战必捷,犹如照本宣科的僧人,应是丛霁提前吩咐过了。

    他每日都要求自己恪守丛霁所言,不许胡思乱想。

    胡思乱想并不能对他自身带来些许积极的效用,只能让他惴惴不安,夜不成寐。

    十月二十一,他已有整整两月不曾见到丛霁了。

    一觉醒来,他抚摸着身侧冰冷的床面,忍不住怀疑自己是否被丛霁抛弃了。

    丛霁其实从未心悦过他,丛霁其实觉得他极是恶心,丛霁其实并不想要半人半鲛的骨肉,丛霁其实打算将他丢于此处,自生自灭。

    他霎时泪如雨下,又委屈又自厌。

    他抚摸着自己高高隆起的肚子,哽咽着道:“父皇假使不要爹爹了,爹爹该当如何是好?”

    胎动频繁的双胎居然毫无动静。

    难不成连生长于他腹中,与他血脉相连的骨肉都不要他了?

    他登时出了一身冷汗,扬声命候于门外的小厮去请章太医。

    章太医紧赶慢赶,进得房门,见温祈面色发白,慌忙到了温祈面前,问道:“出何事了?”

    温祈恐惧地将左手递予章太医:“章太医且看看,孩子们是否安然无恙?”

    章太医唯恐温祈身体不适,紧张地将指尖搭于温祈脉上,随即松了口气:“皇嗣们安然无恙。”

    “那便好。”温祈虚弱地笑了笑,“吓着章太医了罢?对不住。”

    章太医关切地道:“温大人为何认为皇嗣不妥?”

    温祈双目放空,启唇答道:“我以为孩子们不要我了。”

    换言之,温祈以为双胎已然胎死腹中。

    章太医建议道:“温大人正怀着身孕,情绪波动理所应当,试着放松些罢。”

    温祈低喃着道:“陛下是否抛弃我了?”

    章太医一怔:“温大人何出此言?”

    “陛下已有两月不曾来见我,陛下亦甚少告诉我他的现状与战况,陛下每每书信于我,十之八九会于信末写上‘勿念’二字,我……”温祈含着哭腔道,“我……我一无是处,合该被陛下所抛弃……”

    章太医温言道:“微臣是陛下登基那年,由陛下亲自拔擢进入太医署的,这八年来,微臣从未见过陛下对任何一人上心,但温大人却教陛下上了心,温大人且冷静地想想,陛下若要抛弃温大人,何必与温大人虚与委蛇?又何必将温大人安顿于此处?随意寻个荒郊野外便是。至于‘勿念’定是陛下生恐温大人思虑过重,伤了身。”

    “我……许是我多想了罢。”温祈强颜欢笑地道,“陛下曾言他心悦于我,我应该相信陛下。”

    “温大人若不相信陛下,陛下定会伤心难过。”章太医回庖厨端了已熬好的滋补汤来,看着温祈饮下,后又搀扶着温祈去散步。

    天气渐凉,所幸今日艳阳高照,温祈被日光一晒,整个人才舒服了些。

    十月二十五,距上回收到丛霁的书信已过去足足一月了,竟然应了一句话 “渐行渐远渐无书”。

    温祈欲要书信于丛霁,但丛霁只留了章太医,一名小厮,一名厨子以及两名暗卫在这农户,并无多余的人手,且他并不知晓丛霁究竟身处何地。

    是以,他不得不作罢。

    他每日都要将那颗红豆细细端详,他每日都要无数次地安慰自己丛霁心悦于他,定不会抛弃他。

    十月二十六,丛霁终是自昏迷中醒了过来。

    三日前,他腹部中剑,血流不止,命悬于一线,本该由近卫护送着离开沙场。

    他却坚持不走,斩杀了百余蛮夷后,由于失血过多,力不能支,才被近卫强行拖走了。

    尚未掀开眼帘,他便想起了温祈。

    “温祈……”他念着温祈的名字,顿觉甜蜜。

    其后,他艰难地坐起了身来,不顾大夫的劝阻,命人取了笔墨纸砚来。

    思忖良久,他方才写道:安好,勿念,祝好。

    随着南晋与周楚间的战事进入白热化,他唯恐书信被人截获,是以,并不表明自己的身份,亦不点明温祈的名字。

    他最近之所以甚少书信于温祈,亦是为了保护温祈。

    温祈怀有身孕,且月份已大,不容闪失。

    十月二十九,温祈收到了丛霁的来信,定下心来一想,便明白了丛霁的意图。

    他并未趁机回信于丛霁,而是剪了一缕发丝,裹于寻常的帕子中,请信使带予丛霁。

    十一月初二,丛霁正在看望负伤的将士们,见得信使,快步到了信使面前,急声问道:“梓童瞧来可好?”

    信使详尽地描述道:“温大人气色尚好,肚子大了许多,行走甚是艰难。”

    温祈的身孕已八月又半,且是双胎,肚子恐怕已大得教温祈坐卧难安了罢?

    丛霁追问道:“梓童的肚子多大了?”

    信使一面回忆着,一面比划着,末了,票报道:“便是这般大。”

    丛霁在自己身上比划着,这般大的肚子,温祈是如何承受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