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为自己不能陪伴于温祈身畔而甚感愧疚。

    他若能陪伴于温祈身畔,纵然无法以身替之,至少能亲手照料温祈。

    信使将帕子奉于丛霁,丛霁一接过,便已猜测到其中是何物,他颤着指尖将帕子展开,其中果真是温祈的一缕发丝,呈靛蓝色,熠熠生辉。

    他于大庭广众之下,亲吻着这缕发丝,心道:梓童,朕心悦于你。

    十一月初五,丛霁不慎被困于山中,左右仅一百四十九人。

    十一月初八,丛霁未能突出重围,左右锐减至三十五人。

    十一月一十三,胎动更为厉害了,加之身体沉重,温祈难受得彻夜未眠。

    十一月一十四,历时九日,丛霁终于成功地突出重围,遗憾的是左右已锐减至六人。

    十一月一十五,突出重围不过一个时辰,丛霁并未歇息,与段锐之汇合后,分别从东西两面夹击周楚兵马大元帅陈 。

    他未曾压抑嗜血之欲,全然不知十二个时辰间,到底有多少蛮夷殒命于“十步”之下。

    十一月一十六,温祈的身孕已满九月。

    章太医为温祈诊过脉后,提醒道:“许再过几日,温大人便要生产了。”

    温祈思及章太医曾言他可能难产而亡,一尸三命,叮嘱道:“万一救不得我,麻烦章太医定要救孩子们。”

    章太医宽慰道:“温大人的身体调养得当,理应不会难产,温大人且放宽心罢。”

    倘使丛霁在他身畔,丛霁定会要他不许胡思乱想。

    丛霁……

    温祈摩挲着自己的肚子,低语道:“不知陛下能否在我生产前赶回来?”

    十一月二十四,破晓时分,温祈正迷迷糊糊地睡着,忽觉下/身潮湿,抬手一探,竟是血液。

    他见红了。

    难不成他今日便要生产了?

    他何曾生产过,思及此,恐惧本能地涌上了心头。

    他命小厮去请了章太医来,章太医堪堪赶到,突然一道影子钻入了房中,紧接着,一人立于他面前,票告道:“温大人,这藏身之处不幸暴露了,周楚派遣了一队人马前来,眼下距此处仅仅三里地,我们必须尽快离开。”

    “不可。”章太医 眉道,“羊水破了,温大人将要生产了,绝不可离开。”

    温祈阖了阖双目,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若是不离开,显然与待宰的羔羊无异,必会连累旁人,且会成为周楚要挟丛霁的利器。

    他若是离开,许会害死自己与孩子们。

    须臾,他有了决定:“我们马上离开此处。”

    见红了有何紧要,羊水破了又有何紧要?他须得相信自己足够坚强,亦须得相信腹中的双胎足够坚强。

    然而,他尚未出得房门,忽闻另一扮作老农的暗卫道:“你们从何处来,所来为何?老朽家中可没甚么值钱的物件。”

    第100章

    下一瞬,刀剑相击之声猝然响起,显然外头那暗卫的拖延之举并未奏效。

    温祈抚摸着肚子,勉作镇定地问身侧的暗卫:“何处可暂避?”

    暗卫答道:“仅一地窖。”

    温祈捂住了下/身,以免血迹将他暴露,而后与章太医一道,随暗卫往地窖去了。

    地窖不见天日,密不透风。

    暗卫点了一支蜡烛,方才驱散了些许昏晦。

    温祈发问道:“你可有甚么能供我使用的暗器?”

    暗卫告诫道:“不会使暗器者怕是伤敌一百,自损八千,温大人还是勿要用暗器为好。”

    温祈又问道:“你可有甚么能予我防身的利器?”

    暗卫从袖中取出一把匕首,奉于温祈。

    温祈接过匕首,即刻攥紧了匕首柄。

    倘若他不幸被周楚蛮夷发现,他便用这匕首自尽,绝不能让自己成为丛霁,成为南晋的负累。

    他垂下双目,瞧了一眼自己的肚子,他倘若自尽,孩子们恐怕再无生机,须得为他陪葬。

    或许……

    他收起思绪,嘱咐道:“若有可能,将王厨子与涧水送出去罢,周楚蛮夷为我而来,他们于其而言,可杀可不杀。”

    涧水便是伺候他起居的小厮,乃是一胸怀雄心壮志,欲要杀尽周楚蛮夷的少年人,因其做事勤快,手脚利落,被丛霁指派于他做了小厮。

    涧水曾与他提起过其父母是如何被周楚蛮夷所残害,他并未忘记其当时目中的仇恨。

    好端端的少年人何必为他陪葬?纵然要赴死,亦得死得其所才是。

    至于王厨子原是附近村落一受雇于酒肆的厨子,甚是无辜。

    暗卫领命,身形一动,地窖门已被阖上了。

    温祈侧首对章太医道:“此番连累章太医了,我怀有私心,才不让暗卫寻机将章太医送出去,对不住。”

    “无妨,生死有命。”章太医终归不曾经历过此等险境,面色发白,半晌,方才问道,“私心为何?”

    温祈一把将匕首塞入了章太医手中,从容地道:“帮我剖腹,将孩子们取出来。”

    章太医吃了一惊:“温大人不要性命了么?”

    “我并非不要性命,而是无可奈何。”温祈不紧不慢地道,“我这身孕已九月又八日,今日羊水已破,又见了红,本该生产,但生产颇费功夫,且无人能保证我不会难产,周楚蛮夷更是咄咄逼人,我无暇生产。他们大抵是因陛下的书信,才得知我藏身于此处。陛下近来的书信从不提及我怀有身孕一事,陛下治军严苛,应当不会出叛徒,是以,他们想必不知我怀有身孕一事。劳烦章太医帮我剖腹,将孩子们取出来藏好。

    “其后,我会自投罗网,他们得了我应该不会再伤了其他人;他们若要赶尽杀绝,我便自焚,教他们连完整的尸身都得不到。我既剖腹,必定活不了多久,到时候,我成了尸身一具,陛下不必顾忌我,且孩子们亦能活下来,这不是两全其美么?”

    章太医摇首道:“不可,许陛下能及时赶到,温大人且等一等陛下罢。”

    “我不知陛下目前身处何地,许远在天涯海角。”温祈劝说道,“如是做,除我之外,所有人皆可存活,有何不可?”

    章太医将匕首一扔,伴随着“铮”地一声,道:“温大人要微臣如何与陛下交代?”

    温祈笑了笑:“劳烦章太医请陛下将我忘记,另觅心上人,并将孩子们好生抚养长大。”

    “此乃遗言,并非交代。”章太医劝道,“温大人且再等一等陛下罢。”

    “我只怕不能这阳间等陛下了,便去奈何桥边等陛下罢。”温祈拾起匕首,重新塞入了章太医手中,并握紧了章太医的手,以防章太医再度将匕首扔了。

    章太医急欲将手抽出来,竟闻得温祈义正辞严地道:“如今已是紧要关头,章太医再不动手,是想害死我与陛下的骨肉么?”

    他自然担不起这个罪名,可他亦下不了手。

    他原以为鲛人皆生得柔弱不堪,但眼前这鲛人却长着一副铮铮铁骨。

    “微臣乃是大夫,并非刽子手,做不得杀人之事。”话音未及落地,他竟见这鲛人笑道:“我并非凡人,而是鲛人,杀鲛人算不得刽子手,且章太医若是帮我剖腹,并非杀了我,而是救了皇嗣,我不过区区一尾鲛人,无关紧要,皇嗣才是国之大事。”

    温祈循循善诱地道:“章太医,你再仔细想想,我如若在生产前为周楚蛮夷所得,十之八九将胎死腹中,我亦免不了丧命,还会被周楚蛮夷用以威胁陛下,陛下如若舍弃我,我必将怨恨陛下;陛下如若不舍弃我,南晋必将损失惨重。章太医倘使依我所言,非但救了皇嗣,亦是为陛下分忧解难,何乐而不为?”

    见章太医心生动摇,他继续道:“南晋千千万万的百姓将感谢章太医今日的善举。”

    章太医深吸了一口气:“微臣……”

    温祈知晓章太医有了决定,躺下/身去,抚摸着自己的肚子,叮咛道:你们定要平安无事,父皇定会好好照顾你们,你们切不可淘气,教父皇头疼,你们定要孝顺父皇,亦要孝顺父皇新娶的皇后。

    章太医解开温祈的衣衫,执着匕首,抵上了温祈的肚子,只消轻轻一划,这肚子便会被破开。

    温祈阖着双目,等待着痛楚的降临。

    他其实满心恐惧,全无面上所表现的视死如归。

    不过他已死过一回了,第二回 应当较上一回熟练了罢?

    这一回,他死后会去往何处?

    是下地府,亦或是再次穿入话本当中?

    他最近为了愉悦心情看了不少话本,会穿入哪一册话本当中?

    若能再次穿入这话本,再次见到丛霁该有多好?

    丛霁……

    陛下……

    他声若蚊呐地道:“陛下,我心悦于你。”

    痛楚迟迟未造访,外头的打斗声却愈来愈近。

    他掀开眼帘,催促道:“章太医,你且快些,勿要耽搁了。”

    见章太医不言,且双手发颤,险将匕首摔了,他一把抓住章太医的手腕子,毫不犹豫地于自己肚子上划了个口子。

    鲜血登时流淌了出来,将他雪白的肚子染作猩红。

    疼痛随即从破口蔓延开去,浸染了每一寸身体。

    偏生这时,阵痛袭来,逼得他倒抽了一口凉气。

    疼……

    很疼……

    太疼了……

    他生怕自己咬到舌头,仅能预先咬住了自己的下唇。

    紧接着,他一施力,破口更大了些。

    他垂眼去瞧自己的肚子,还不够深,根本见不到孩子们。

    他本非大夫,根本不知该如何深才足够。

    倘若过深,定会伤着孩子们。

    打斗声更近了些,他盯着章太医道:“事已至此,你必须帮我,不然,你既害了我,又害了孩子们。”

    章太医不得不道:“微臣遵命。”

    而后,他擦净了匕首上的血液,用烛火将匕首仔细地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