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轮到公主错愕了。她虽存着这种念头,却也深知天地造化不是轻易可以改变的。何况,她说这些话,一半是出于真心,一半也是想激怒他而已。就算此生未了蛊有用,她真能把它种在身上么?能化作相思的样子,再去找杨逸之么?她还不至于自我轻贱到这个地步!

    卓王孙微笑着看着她,似乎在等她回答。

    仿佛是不肯认输,公交咬了咬牙,噼手把盒子夺了过来。迅速地盖上盖子,又用力按了几下,确认已严丝合缝,才塞到枕头下。

    “不想试试?”

    公主抬起头,傲慢地道:“既然是送给我的聘礼,我什么时候想用,就什么时候用。”她冷笑,目光里满挑衅,“等我什么时候想去找他了,自然会拿出来!”

    他却完全无视她的挑衅,只淡淡一笑:“很好。不过,一定要小心。你的内力无法驾驭这种蛊虫,擅自使用只怕会引起不测的后果。你若哪天真想变成她,最好先来找我。”

    “找你?找你教我使用此生未了蛊么?”她冷哼一声,语气中满是嘲讽,“你倒真是大方。”

    卓王孙依旧不动声色:“君子成人之美,更何况夫妻一场。公主既然这样想成为她,又不止一次和她交换身份。我不妨成全你。”

    公主笑了起来,仿佛听到了一件无比好笑的事:“是啊,多了不起的成全……”

    突然地,她收起笑容,一字字道:“那么,今天你也是这样成全相思的么?成全她在众目睽睽之下离开你?成全她穿着嫁衣,和她爱的那个男人一起离开?”

    卓王孙打断她:“住口!”

    公主看着他,渐渐有些得意,仿佛这一次,她真正抓到了他的痛处:“你一直是这么虚伪的么?”

    "你说做这一切只是赶她离开,你说自己不在乎她的心更爱谁,你说你拥有一切,却不屑于用这些来挽回一颗彷徨的心。听起来多么骄傲、高尚、洒脱,其实不过是虚伪!

    "你远不如自己想的那样超凡脱俗。和普通人一样,你也会妒忌、伤痛、迷茫,只是拙劣地掩盖着而已。

    “喜堂上的一切,只是想逼她离开,成全她找到真爱?难道不是想报复她?不是故意想让她痛、让她流泪?”

    卓王孙冷笑。多么荒唐。他是王者,有着王者的骄傲,即使被刺得遍体鳞伤,也不会这样去报复一个女子。报复一个他曾经许诺幸福的女子。

    他冷冷地看着她,仿佛在看一个笑话:“我为什么要报复她?”

    公主依旧直视着他,第一次,她的目光让他感觉到了烦闷:“因为你还在意她!”

    卓王孙的脸色徒然一沉。

    公主提高了声音:“因为她的彷徨深深伤了你的心!你只有同样去伤害她,看到她的痛,才能感到自己的价值,感到自己还有扳回一城的可能!”

    她冷笑着:"今日发生的一切,你的痛并不亚于她,也不亚于杨逸之。但她可以哭泣,可以逃走;他可以说出来,可以为她而战。你却不能,不敢,还要强忍着做出一幅若无其事的样子,多么悲哀!

    "所以,你输给他了。

    "输得全军覆没,一无所有。就算你在战场上赢一千次一万次,也抵不过今天的输赢!

    “你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一个躲在自以为是的躯壳里的胆小鬼!”

    “闭嘴!”卓王孙怒声喝断她。杀气,狂龙般溢出,布满了整座新房。卓王孙的长发如乱云一般扬起,就如同上古神魔,随时随刻都可能将这个世界毁灭!

    公主冷冷注视着她,眼神中充满了鄙夷。

    “你能怎样?你顶多也不过是能杀了我!”

    卓王孙猝然挥手,将她按倒在床上,但公主所说的话却像是针,穿透了他骄傲的硬壳,一根根刺在了他的心上。

    他真的是在羡慕杨逸之吗?他真的不是成全他们,而是报复他们吗?

    他会如此狭隘?他会如此在乎她的想法?在乎失去她?

    他难道不是个王者,拥有一切,任意掠夺、任意赐予的王者?

    他很想否认,但心中那陌生的痛楚,却让他无法出口。

    一时,两人都无言,只剩下红烛,静静地燃烧。

    公主躺在他身上,仰视着他漆黑的眸子,第一次从心底感到了恐惧。

    她以为自己已不畏惧死亡,但仿佛直到这一刻,她才想起来。这个世界上,还有远远比死亡更可怕的东西。

    渐渐地,她的声音有了一丝颤抖:“不!”

    然而,她甚至还没有看清他的动作,就已经被他从床上拖起,拉到了妆台前。

    挣扎中,她感到自己被他强迫着扭转身子,面向妆镜。他只轻轻用力,已将她推倒在妆台前。

    她伏在妆台上,紫檀的冰冷透过层层嫁衣,直侵入肌肤。她感到了危险来临,禁不住激烈地挣扎起来,但双腕已被从身后牢牢扣住,根本无法挣脱。

    他站在她身后,从镜中冷冷地看着她,毫不费力地将她的一双手腕交到左手,另一手环绕过来,解开了她的领口。

    “放肆……”刹那间,公主的怒斥哽咽在喉头,她感到一股游动的冰冷,从领口钻入,沿着脖颈一直爬到胸口,停栖在上面。

    此生未了蛊。

    想到那形状奇异的甲虫此刻正伏在她胸口,公主不禁全身一阵恶寒,一动也不敢动。

    他一拂过她盘起的长发,解散,轻柔而果断地向下拉去,强迫她抬起头,看着镜中的影像。

    “想成为她?你会如愿。”

    “不,不要……”她努力想回过头,直视他的眸子,目光中已满是哀恳。

    但镜中的他丝毫不为所动,手腕一沉,她顿时失去平衡,重重地跌伏在妆台上。

    那一瞬,冰冷似乎长出了触角,向她体内扎去,每一次深入,都带来撕裂般的剧痛。她禁不住痛唿出声。而这些触角越来越多,向更深处的血肉钻去。

    仿佛要将她整个人洞穿。

    剧烈的疼痛让她忍不住挣扎、哭泣,最后甚至不顾一切地哀求。但他始终无动于衷,只是冷冷地从镜中看着她。

    看着她的容颜一点点改变。

    变得像那个水红色的女子。

    公主一声惊唿,猛然惊醒过来。

    卓王孙依旧坐在床边,淡淡地看着她,仿佛从来都没有动过。

    这一切,原来是一场幻觉。

    却是多么可怕的幻觉。蚀骨的痛苦、屈辱都是那么真实,仿佛此刻还肆虐在她的身上。

    她豁然明白,这就是他的警告。

    这个男子就如九天之上的飞龙,无论多么温柔,也绝不允许任何人撩拨、触动他的怒意。

    龙有逆鳞,触必杀人。

    这八个字,只有亲身体会过,才知道可怕。

    公主看着他的目光开始颤抖起来。

    卓王孙却淡淡道:“你休息吧。一定记住,不要随意打开盒子。”转身离去,不再看她一眼。只留下她坐在烛影摇红中,轻轻战栗着,久久无法起身。

    有一句话,他并没有说。

    此生未了蛊有着极强的魅惑之力,对于内力浅薄的人来讲,哪怕只是多看上一眼,也会沉沦入它的蛊惑之中。

    杨逸之在夜色中搜寻着,从虚生白月宫直到平壤城外,从傍晚直到深夜,却找不到相思的踪迹。

    午夜的细雨打湿了石阶,带来彻骨的清凉。从春到夏,这个国家的雨水始终是那么多。

    杨逸之坐在一株垂柳下,眉头紧皱。微茫的星光下,大同江上的雾气弥漫,一切都变得影影绰绰,不再清晰。

    她到底去了哪里?

    一个淡淡的身影浮现在雾气中,宛如夜空中雪白的一笔惊叹,一动不动地站在他面前。峨冠博带,眉如远山,苍白的脸色,就像是涂了一层厚厚的铅粉,却掩不住灵秀俊朗。

    赫然是平秀吉的影武者,安倍睛明。

    他来这里做什么?

    杨逸之豁然明白,相思必定是一出虚生白月宫,就遇到了平秀吉的影武者,被他带走。否则,小小一个平壤城,如何他寻找了半夜,都没有找到她的踪迹?

    杨逸之看着他,脸色冷了下来:“她在哪里?”

    安倍睛明扬起折扇,脸上的笑容温煦而优雅,仿佛他只是一个踏月赏花的雅士,无意中来到这里:“她已经被送回天守阁。”

    杨逸之的心一紧,五指轻叩,风月剑气就要在掌心成形。

    安倍睛明却并不着急,缓缓微笑道:“她是心甘情愿回去的。”

    杨逸之皱起了眉头。心甘情愿?为什么?为何她要心甘情愿地回到那座囚笼?

    安倍睛明仿佛看透了他的心思,缓缓道:“因为你保护不了她,只有在我身边,她才是安全的。”

    杨逸之一时竟无法否认这一点,他想起了她临走时的话,我恨你,你。

    他和他,她恨他们两个人。为此,她宁可回到那座囚笼,再不相见。

    杨逸之本想去救出她,却不禁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你可知道,三日前,李舜臣已将宣祖救了出来。宣祖拜李舜臣为大将军,统领全国各种人马,正式与多军对抗,高丽百姓听到这个消息,纷纷前来加入,才短短几日,就聚集了五万多人。”

    杨逸之沉吟不答。正如卓王孙所料,李舜臣果然代替自己成为统领高丽义军之人,将高丽的力量整合到了一起。

    这不也正是自己的目的吗?只要高丽能够得救,统帅是自己还是李舜臣,又有什么关系?

    杨逸之叹了口气,他只希望,李舜臣能够不负卓王孙的期望,成为真正的第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