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辜负他的期望。

    安倍睛明微笑道:“本来这对于明、对于高丽都是一件好事。卓王孙也该乐见其成才对。可出人意料的是,就在昨日,卓王孙签发了一纸密令,出海剿灭李舜臣的队伍。”

    杨逸之一惊:“怎么可能?”

    李舜臣不是卓王孙苦心孤诣所要寻找的第三人吗?为什么却在第三人刚取得第一场胜利的时候去剿灭他?

    安倍睛明轻轻叹息:“因为你。”

    因为我?杨逸之茫然地抬头。

    "卓王孙也没有料到,高丽人民的血性居然被激起得这么快。按照现在的事态发展,不出半个月,义军就会扩大到十万左右。以后还会更多,甚至能到二十万。

    “若是这支军队掌握在李舜臣或者宣祖手中,根本不会对卓王孙造成威胁。但,还有你,杨盟主。”

    他透过折扇,遥望水雾迷茫的江面:“这支军队若掌握在你手上,连他也无法控制。”

    “你和他已经是敌人了。”他看着杨逸之的目光,有一丝意味深长,“你也知道,他想要打败你,远远甚于他想要拯救高丽。”

    杨逸之心中禁不住点了点头。

    是的,他和卓王孙已彻底决裂。于是,他的存在就成了这场战争中最大的变数。

    为了让他一败涂地,卓王孙本不惜一切代价。

    “他本该将你囚禁起来,或者杀死你。这样,这场战争就不会再有变数。但他已经放了你。”安倍睛明叹了口气,“所以,为了让你输得心服口服,他决心出兵,将这个变数扼杀在摇篮里。既然他不能杀你,那就只有一个选择,剿灭义军。”

    杨逸之脸色渐渐变得苍白。

    这场杀戮,果然是因他而起的。

    为了征服他最后的尊严,为了让他一无所有,卓王孙甚至不惜亲手将第三人的计划扼杀在收获之前。

    他是如此恨他。他们之间的战争,一旦开启,就绝无转圜,至死方休。

    或许,每一个人都该恨他。

    他才是一个真正的不祥之人,想拯救,却带来灾祸。

    无论荒城还是高丽。或许他们所蒙受的兵祸,实则是因他而起,如果没有他,荒城最后的百姓将不会变成骷髅佛,高丽也不会经受一场又一场的杀戮。

    或许还有相思。如果他没有遇到她,没有一次次想救她于危验证,那么她或许还能幸福而卑微地偎依在卓王孙身边,不会经受如此多的苦难。

    他低头,注视着脚下滚滚奔流的江水。浓雾在他身边蒸腾,宛如一只巨大的茧,将他紧紧包裹起来,让他几乎无法唿吸。

    雾气蒸腾中,安倍睛明审视着他的痛苦,细长的眸子缓缓挑起:“但,你还可以改变这一切。”

    杨逸之怆然一笑。

    改变?卓王孙如今贵为驸马,公主的力量已完全归他掌握。而刚才在喜堂上,他已完全与父亲决裂。如今天下人皆知,他为了一个女子,不惜背叛了忠诚、友谊、亲情。

    他还有什么力量,什么资格来改变?

    杨逸之长长叹了口气:“我手中已没有一兵一卒,又能什么?”

    “你有。”

    杨逸之怔了怔,随即苦笑。我有什么?

    安倍睛明的面容却变得肃穆。他合上折扇,重复了一遍:“你有足以跟卓王孙抗衡的力量。”

    杨逸之忍不住笑了。他若是真有这样的力量,他为什么不知道?

    安倍睛明的眸子中隐然飞扬着一丝傲岸:“飞虎军。”

    “其实,从没有任何人真正征服这支军队,除了你。”

    “这支军队,从来都只是属于你的军队。”

    杨逸之震了震。

    安倍睛明说得不错,由武林正道组成的飞虎军,向来不服卓王孙的管制。能够真正领导他们的,只有武林盟主,也就是他。

    如果他能够取回飞虎的统御权,以这支队伍超凡绝俗的战斗力与机动能力,虽然只有区区三千人,却足以跟卓王孙抗衡。

    杨逸之的眼中,燃起了明亮的火焰,但随即又暗淡了起去。

    安倍睛明知道这一点,他知道这一点,卓王孙当然也知道这一点。飞虎军受到了极为严密的约束,被安置在守卫最森严的内城中。无论是谁,想要见到飞虎军都绝非易事。

    而率领着飞虎军从内城逃出去,不但要经过华音阁,还要闯出四天圣阵。几乎没人能办到这一点。

    “有。那就是你。”

    “无论华音阁还是四天圣阵,都困不住你。你对于它们的了解,也许是天下仅次于卓王孙的。而以你之武功,要想潜入内城,并没有人能够阻拦。”

    是的。杨逸之可以潜入内城,可以率领飞虎军冲破华音阁、四天圣阵,飞虎军必定会跟他走。

    但,只要平壤城中有一个人,这些事都只会有一个结果:失败。

    卓王孙。

    杨逸之有一千方法能救出飞虎军,但只要卓王孙还在城里,这一千种都会变成零。

    “如果,我可以令卓王孙不在城里呢?”

    杨逸之猝然抬头。

    浓密的雾中,安倍睛明细长的眸子就像是一双魔咒。

    当魔咒吟起时,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这句话,对杨逸之是极度的诱惑。如果卓王孙不在城里,他就一定能救出飞虎军。高丽战场的格局,将会发生根本的变化。他手中,亦将有足够的筹码。

    安倍睛明伸出了手。

    五指如玉,苍白而纤细,伸出杨逸之。

    那是魔鬼的邀请。

    只要一个契约,就能令魔鬼微笑,亦让心愿达成。

    但,同时,亦将背负通敌卖国之罪,失去光明。

    伸手吗?

    魔鬼展颜微笑,发出诱人的邀约。

    新房之中。

    公主看着枕下的那只白玉盒,心中有无尽的惆怅。

    她知道,自己的命运已经注定了,就是被囚禁在这华丽的囚笼里,直到垂垂老去,永无和他相见之日。

    有了此生未了蛊又能怎样?如果再也见不到他,她变成谁又有什么意义?

    何况,有了她的容貌又有什么用?他爱的是那个人,而不仅仅是那张莲花般温婉的脸。

    不知为何,相思带泪的容颜又浮现在他眼前,却变得有些模煳,看不清楚。

    公主心中不禁有一丝伤感。那个莲花般的女子真的就这么好么?

    竟让那么多男子为她心碎。

    她美丽么,妩媚么,高贵么?

    比自己更美丽、妩媚、高贵么?

    她多么想再看清她一次。

    仿佛受到了无形的蛊惑,公主轻轻打开了盒盖。

    嗡的一声轻响,血腥的气息溅开,夜色笼罩了一切。

    第三十章 可知花亦是多情

    第二天是个难得的晴天,碧蓝的天幕上几乎看不到一朵云彩,仿佛所有的阴霾全都一扫而光。

    自从入高丽以来,这片土地一直阴雨连绵。乍看到阳光,每个人的心情都开朗了很多。在如此纯净而透明的阳光里,没有什么事是值得烦心的。

    虽然整个国家都沦入战火之中,但平壤城是安宁的。在四天圣阵与华音阁的庇护下,这是一座永恒不灭之城。至少,城中的人是这么认为的。

    但,他们的认知于此时化为飞灰泡影。于阳光最灿烂时。

    旌旗,悄无声息地在平壤城南面的平原上升起。那是一面巨大的、绘着鲜红太阳的旗帜,虽然隔了几里路远,在平壤城头仍清晰可见。

    旌旗后面,是无数盔甲鲜明的士兵,踏着整齐的步伐,缓缓移动。几万士兵,竟然连一丝喧哗之声都未发出。

    缓缓地,在距离平壤城三里处,这支队伍停了下来。那面旗帜,慢慢竖起,旗上的太阳,就像是真的能发光一般,炙烤着万里大地。

    旌旗划出了一条清晰的界线,线之后,是十万大军。线之前,只有一个人端坐着。

    雪白的衣衫簇拥着他纤瘦、空灵的身姿,他头顶的巍峨高冠像是一笔拔起的狂草,陡竖在彩旌红日的正中央。猎猎长风吹动着他的衣袖,拉开两丈多长的雪白流苏。他,就宛如另一面旌旗,雪白耀眼。

    他平视着雄伟的平壤城,嘴角挑起一丝微笑。

    在他身侧,无数鲜花正在绽放,使他曼妙宛如众香国侍中的修罗。

    他在等待,等待着平壤城开。

    平壤城开。

    卓王孙径直走向这面旌旗。

    万花丛中,他慢慢坐下,坐在雪白的修罗面前,微微一笑。

    “君来何事?”

    安倍睛明细长的眉峰挑动,慢慢笑了。

    “我带十万大军,无量炮火,与卓先生共赏。”

    他挥手,长长的衣袖飘举在猎猎风中:"华音阁诸天加持与四天圣阵,令这座城成为不破之城。但,创世之梵天也曾经说过,没有什么是永恒不灭的,所以,我带来了他们。

    巨大的日之旌旗后,缓缓推出了数百架黑黝黝的战车。车上赫然是巨大的铁炮。安倍睛明淡淡道:“四天圣阵并非人力所能抗,想要破解这个阵法,几乎是不可能的。但,若是用三百台炮轰出一条路呢?”

    他摇了摇手中的折扇:“那无疑是最煞风景的事情,笨而且拙劣。却只是有效,以拙破巧,让这个天下最精巧的阵法灰飞烟灭。”

    缓缓地,他抬起双袖,仿佛一只白鹤在蓝天下张开双翼,向卓王孙欠身行礼:“那时,这里将盛开最灿烂的烟火。”

    卓王孙无法否认这一点。四天圣阵固然妙绝天下,但本是为武林中人所设,并不适合动辄千万人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