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是君,臣是臣。微臣怎敢僭越?”陈梓卸下?佩剑,随手丢到一边,说着?行下?礼去。

    “唉,你这孩子,快快请起。”萧元连忙劝道?,转头看见萧寂远神情恍惚地?呆立着?,便招手冷声道?:“你为何中途离席,还不过来向陈小?将?军赔罪。”

    陈梓顺着?萧元的目光往下?移,才看清台阶下?站着?的原来是太子殿下?。

    席间匆匆见过一面,无甚印象。因此,当萧寂远步履蹒跚朝他?走来时,陈梓的眼睛瞪大了。

    他?居然真的腿脚不便,我以为他?拿着?手杖只是凸显气质。

    萧元无动于衷,袖手旁观儿子艰难地?行走,每一步都极为费力,也不唤侍从帮忙。

    陈梓于心不忍,像他?这样倔强的少年,把自尊看得比性命还重。士可杀不可辱,要一个堂堂男子汉在同龄人面前出丑,还不如一剑刺死来得干净利落。

    他?频频看向萧元,指望他?出言制止,免得萧寂远继续受辱。但?萧元漠然视之,全?然不顾儿子的尊严,甚至变本加厉。

    “你和陈小?将?军年龄相仿,往后还得倚仗他?。想当年祖辈于马背上征战天下?,傲视群雄,入主?中原。谁让你无用,继承不了大业,就?是给?你一万匹良驹也是浪费。”

    他?字字句句都宛如金针,深深扎进萧寂远的心窝,无地?自容。陈梓自小?被父亲打骂,感同身受,碍于礼法不得顶撞萧元,索性纵身一跃,挡在萧寂远身前,长揖道?。

    “陈某一介武夫,除了舞枪弄棒外一概不知,幸得陛下?赏识,有?负众望。太子殿下?高风亮节,怀瑾握瑜,恰似天边的一轮皓月。微臣腐草之荧光,怎及天心之皓月?”

    “何况,君臣之间,本就?是相互扶持。太子殿下?若是明主?,但?有?驱驰,万死不辞。”

    他?语出惊人,不仅维护了萧寂远的面子,同时隐晦地?表达了自己?的忠心,一箭双雕。

    “陈小?将?军,你——”萧寂远听的心潮澎湃,眼中不禁流露出敬佩之色。

    他?二人惺惺相惜,顿生知音之感,陈梓以身作杖,挽了萧寂远的手臂,支撑他?站立。

    萧元居高临下?看着?这一幕,莫名有?种说不上来的骇然。他?年少时和同胞弟兄争夺皇位,你死我活;登基后铲除异己?疑神疑鬼,生平从未信过任何一个人,哪里懂以势交者,势倾则绝的道?理,更别提君子一见如故、相见恨晚的深厚情谊。

    他?咳嗽一声,对萧寂远道?:“看在陈梓的份上,我就?不批评你了。天色已晚,宫门紧闭,朕打算留陈梓住一晚。既然你们如此投缘,那就?交给?你安排吧。”

    “是。”萧寂远领命,郑重道?:“儿臣绝对不会怠慢,请陈小?将?军跟我来。”

    一路上,陈梓照旧扶着?他?,萧寂远知恩图报,为其准备了最舒适的寝居。

    萧寂远起初以为陈梓不通文墨,后观其谈吐才知他?是自谦之辞,实则才华出众。

    两人相谈甚欢,到后来竟以兄弟相称。

    “我在江南的书院求学过。”陈梓道?:“待了大半年,肚子里装了些墨水,勉勉强强作了几?首诗。那儿的人满腹经纶,讲究信义,令我心悦诚服,特?别是——”

    特?别是什么呢?陈梓呆了一呆,不知不觉竟牵扯到伤心处,但?见萧寂远面带微笑,不愿拂了友人兴致,便硬着?头皮接下?去。

    “特?别是流风回雪、平湖寒梅的盛景,凿冰垂钓,泛舟煮酒,足以醉人。闲暇时和三两好友,把酒言欢。”

    “我听闻江南遍地?多的是大眼睛长睫毛的苗条姑娘,和京城的女?子相比另有?一般天然风姿。陈兄游历江湖,不知对此有?何见解?”

    他?不是贪恋美色之人,更不是故意刺激陈梓的隐痛,而是今朝见了江吟,觉得她满身秀气,忍不住比一比她和诗文中温婉秀丽的江南女?子哪个更佳。

    岂料陈梓脸色一变,背过身去,极力隐忍着?夺眶而出的泪珠。

    他?和江吟分别一年有?余,此次奉旨回京,便存着?下?江南一趟找寻她的奢望。

    江水滔滔,不知其往。

    “江南女?子与其他?地?方的女?子并没有?什么不同,若说有?的话,那也是文人词客耗费笔墨,不吝渲染的缘故。”

    “陈兄言之有?理。”萧寂远点头称是,自怀中拿出了那根通体温润的白玉钗,反复摩挲。

    他?清冷矜贵,心生爱慕还是第一回 。陈梓见他?眼角眉梢全?是笑意,对一根小?小?的发钗视若珍宝,便有?些好奇,猜想是哪家的美貌姑娘,勾走了萧寂远的春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