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异口同声,一致唤陈梓将军,尽管萧寂远的旨意尚未抵达这遥远的边关。

    城中寂静无声,脚下的大地竟在隐隐的震动,万马奔腾,由远及近,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表现得非常镇静,即使是躺着不能动的重?伤者和前来送别的普通百姓,也未曾流露出一丝一毫的恐惧。

    “恭祝将军平安而归。”留下来的副将上?前一步,郑重?地拱了拱手。

    “城里交给你?了。”陈梓顿了顿,沉着道:“要是我回不来,就由你?接任主将之位。”

    他平静地说出这句话,脸上?甚至带着几分笑意。

    江吟立在人群的后面,与陈梓遥遥相望。她看着他眉宇间沉积的慷慨之气,如同史书中撰写?的那般从容,像是奏响了一曲易水歌。

    风萧萧兮易水寒,何等?慨然。

    江吟的白?衣被狂风吹得簌簌,心下却是无比的安定,哪怕她明白?这可能是最后一面。

    没关系的,我会?坚守到?最后一刻,无论你?能不能回来,我都在这里,一如既往。

    她对他笑了笑,无声地作了个口形。

    再见。

    陈梓眼眶突然一红,趁着没人发觉,赶忙转过?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从那年渔舟莲丛的初遇,到?京城春光里的重?逢,再到?如今杨花似雪,犹不见还家。

    人生多?少事,尽付不言中。

    日光渐渐明亮,城门?向两边徐徐拉开,为一队整装披甲的骑兵留出了空隙。

    陈梓不再犹豫,伴着激烈的号角声,驾马冲出城去,挥剑劈向敌阵。

    他完完全全地褪去了独属于少年的那一份青涩,是因为身后的城池里,有他惦念的人。

    温热的鲜血喷涌而出,溅得到?处都是。陈梓屏息凝神,专挑薄弱处下手,将原本整齐严明的方阵搅得一团乱。

    江吟本想?待在城楼上?寸步不离地观察战况,但周围接连发出痛呼的伤兵不允许她这样做。

    “江姑娘,您能帮我个忙吗?”一个断了腿的憨厚士兵叫住了她。

    “怎么了?”江吟蹲下身平视他,“需要我做什么?”

    她噙着一抹淡淡的微笑,这温柔的笑容无疑给了伤者莫大的鼓励,使他大着胆子和盘托出。

    “我听他们议论,说您是个有学问的人,识文断字,不像我大字不识一个。”士兵不好意思地直挠头,“所以,您能帮我给家中的妻儿写?一份信吗?虽然战火连天的,估计到?不了她们手上?,可终究是个念想?。”

    “当然可以。”江吟立即答应了。她摸遍全身,才找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和一截削尖的笔杆,沾了点泥水勉强能用。

    “哎,谢谢了。”伤兵咧开嘴,把准备好的一大段话熟练地背了出来,“吾妻青儿,你?操持家事,养育儿女,侍奉双亲,可谓是含辛茹苦。我感激你?对我们家的大恩,但不得不狠下心。数年一晃而过?,想?来儿女皆以长成,老母便由他们送终。请你?在我去后,保重?身体?,改嫁他人,让我在九泉之下得以瞑目。落款卫永思。”

    “就这些?”江吟抄写?完毕,末了抬头问道。

    卫永思仔细想?了想?,点头称是。

    “就当它是一份遗书吧。”他无奈地拍着自己的残腿,“反正?我也活不了多?久了。”

    “我一定尽力救下您。”江吟难过?地看着他沧桑的面容,“您别气馁——”

    她安慰的话被迫咽了下去,因为忽然有一道黑影神不知鬼不觉地靠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出手,一把掐住了她脆弱的脖颈。

    江吟呼吸一滞,后背发凉,命脉被人捏在手中,浑身都抖了抖。

    “跟我来。”那个声音似乎刻意伪装过?,“别惊动其他人,不然休怪我大开杀戒了。”

    江吟环顾四周,见身旁来来往往的,不是手无寸铁的女医,就是虚弱无力的伤兵;而管着军队的副将则远在城门?口,就算听到?呼叫,一时半会?也赶不回来。

    为什么城池的腹地会?混入其他别有用心的人?江吟感到?不寒而栗。

    “快点。”那人见她半天没作声,不耐烦地收紧了手。

    他的手跟铁钳似的,卡得江吟呼吸困难,眼泪不自觉地滚了下来。

    “你?是谁?松开江姑娘。”卫永思听到?了这人的威胁,却并?不退缩,反而用力抓住了他的小腿,高声大喊道:“快去叫副将,有敌人潜入城内了!”

    “该死的。”

    那人眯起眼睛,恶狠狠地骂道,随手抽出一把长刀,砍向卫永思抓着他不放的右手,顿时鲜血直流。

    江吟听着一声惨叫,心如刀割,再顾不上?什么,立刻扬声答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