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横生枝节的怪事,苏晏总觉得味儿不对,有种似曾相识的套路感。他还在寻找这种感觉,周围的人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

    “‘刀口日’是哪一日?日干支里有这个?”

    “什么‘亡天下’,听起来就不吉利。”

    “你们说这柱子到底怎么来的?这口井用了好几十年了吧,可从不知道底下还埋着这东西。”

    “谁知道呢,也许是老天爷安排的。”

    苏晏打了个激灵,知道这种感觉是什么了 职业造反的神棍惯用的谶言,一种方式是童谣,另一种方式就是依托异物。

    群策群力的讨论有了突破点,一名东宫侍卫灵机一动,叫道:“‘刀口日’合起来,不就是个‘昭’字么?‘昭亡天下’,这莫不是说,姓昭的人会是灭亡大 ”

    他突然噤声。

    朱贺霖皱眉瞪他:“什么意思?你给小爷说清楚!”

    那名侍卫死命摇头,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民众中有人琢磨道:“这位兵大爷的说法挺有道理……除了姓昭的,也可能是名字里带‘昭’的……”

    名字里带“昭”?朱贺霖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作变。

    “小爷在想什么?”苏晏问他。

    朱贺霖连连摇头,吩咐侍卫扯匹布来将石柱裹上捆好,放在马车上带回宫去。

    那名官员的尸体从井底被打捞出来。死人不会作证,底下的小吏们又一问三不知,以次充好倒卖赈米的黑手只能再查。当务之急还是救治生病的灾民。

    好在锦衣卫人数众多,分批去请大夫、买药材、架大锅熬药。甘草解毒汤一碗碗分发下去,大多数中毒灾民的病情得到控制,症状开始减轻,性命无碍了。

    朱贺霖松口气,又尽心安抚了一通民心,说回头就让户部重新送一批新米过来,并承诺定会彻查此事,将所有犯罪者包括官吏绳之以法,才在灾民们的感激声中离开义善局。

    苏晏与太子策马并肩而行,一路上都在沉思。

    这下轮到朱贺霖问他:“你在想什么?”

    苏晏摇头:“暂时说不清,总归不是什么好预感。今天这件事蹊跷得很,我只怕不仅是事里有事,更是局里有局。”

    朱贺霖说道:“小爷也觉得不对劲。且不说赈米,就说这莫名其妙的石柱,还有上面更加莫名其妙的字迹,‘刀口日亡天下’……‘昭亡天下’,你知道我想到了谁?老二,朱贺昭。”

    苏晏忽然勒马,看着朱贺霖,神情难以言喻。

    朱贺霖被他看得心发慌,问:“怎么了?我的确是忍不住这么联想的啊。”

    苏晏嘴唇翕动了几下,最后低声道:“小爷,你听我一句劝。把这柱子毁了吧,回头千万别提这事,尤其是皇爷面前。”

    朱贺霖愣了愣,反问:“为何?再说,这事在场所有人都看见了,千人千嘴,我不说,别人就不会说了么?”

    “……犯不着,小爷,真的。”苏晏用力握住了他的胳膊,“我说句掏心窝的话,这不是以毒攻毒,而是个要命的昏招!你若是事先问问我的意见,我会坚决反对。这种手段,能管一时,不能管一世;能瞒过天下人,瞒不过皇爷。”

    朱贺霖终于回过味来,大怒:“你以为这事是我设计的?”

    不等苏晏反应,他气得一鞭狠狠抽在马臀,扬尘而去。

    苏晏吃了一鼻子灰,以袖遮脸,喃喃自语:“小朱不像是会做这种局的人,莫非真不是他?那又是谁……”

    第218章 欲戴皇冠必承

    被太子的马蹄扬了一脸灰,苏晏臊眉耷眼地擦完脸,并不想追上去,就溜溜达达地往前走。

    不多时,见前方一骑绝尘而来,竟是去而复返的朱贺霖。

    朱贺霖在他身旁勒住缰绳,仍是张气鼓鼓的脸。苏晏干笑一声:“小爷还在生我的气哪?是我出言不逊,以下犯上了,我向小爷赔罪。”

    朱贺霖用马鞭不轻不重地抽了一下苏晏的大腿,在他“嘶”的呼痛声中,脸色缓和了些,闷声闷气地说:“你才不是出言不逊,你是出言试探。出了这种事,你第一个怀疑的是我,我知道为什么。”

    他素来脑子活泛,负气之下飞驰出去后,被风一吹冷静下来,觉得应该和苏晏说个明白,便当机立断地回头了。

    苏晏也收敛了假笑,正色道:“因为这种事流传出去,很容易被做成个矛头直指二皇子的谶谣。百姓多迷信,哪怕不迷信的,也多少抱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态度。任其发展下去,对二皇子的声誉是个大打击,甚至可能引发朝野上下人心动荡。这一点,太子心里肯定清楚。”

    朱贺霖点头,又不甘地补充了句:“真不是我安排的。”

    苏晏道:“可谁会听小爷的辩解呢?毕竟你是第一受益人。当一件事、一个案子发生,受益者会首先成为怀疑对象,因为他有动机,这是人之常情。就连我,与小爷不可谓不亲近,第一个反应也是‘莫不是小爷近来被皇爷冷落心生郁闷,又受了红莲童谣的启发,学了不该学的手段’?”

    “ 我的确郁闷,并且绝不想和老二讲什么谦让。”朱贺霖断然道,“但就算这手段再奏效,我也不稀罕用!”

    苏晏问:“为何?”

    朱贺霖满脑子想法一时没想好如何表达,最后憋出了句:“装神弄鬼的伎俩,像条冷冰冰黏糊糊的蛇,恶心死了。”

    他从小喜欢各种带皮毛的动物,尤其是皇城西苑里豢养的虎、豹,还有狩猎用的犬,而对蛇、蜥蜴等爬行动物十分不喜,能用这个来比喻,可见深恶痛绝。

    苏晏朗声大笑,末了拱手,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礼:“臣为自己的怀疑与试探,向太子殿下赔罪。”

    朱贺霖心里已经释怀,却仍板着个脸,威胁道:“下不为例。日后要是再怀疑小爷 哪怕只一丁点,小爷就用这个 ”他扬了扬手里的马鞭,“狠狠收拾你一顿。记住了?”

    苏晏丝毫不怕他,笑道:“记住了,记住了。”

    朱贺霖这才彻底息了怒,“嗤”的一声也笑了。他调转马头,继续与苏晏并肩而行。

    而苏晏似乎并不打算让这件事过去,仍在琢磨:石柱谶谣既然不是太子所为,那就是另两种可能了。第一,是卫家的政敌、太子的支持者,受了真空教的启发,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第二……就是真空教自己做下的,目的是嫁祸太子,陷他于不义。如果真是这样,看来二皇子在他们眼中,也不过是个可以随时牺牲掉的工具。

    无论是哪种,最关键的是,得要皇爷相信太子与此事无关。

    这事要是发生在坤宁宫大火之前,苏晏相信皇爷定然会维护太子,可如今这对父子之间似乎生出了嫌隙。皇爷对此会是什么反应……眼下连他也说不准了。

    苏晏默默叹口气。

    朱贺霖仿佛猜到他心中所想,反过来安慰道:“别担心,我会将此事照实禀报父皇。清者自清,父皇会相信我的。”

    -

    两人回到皇宫,侍卫们在太子的吩咐下,将装载着石柱的马车停靠在外廷,同去御书房面圣。

    走在宫道时,他们与一名锦衣卫首领迎面遇上,那人立刻退向道旁行礼:“太子殿下千岁。”朱贺霖问:“从御书房出来的?”那人说:“是。”朱贺霖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今日之事,父皇想必都知道了,而且细节之处比现场的人也差不离。”等到那名锦衣卫走远,朱贺霖停下脚步,转头看苏晏,“你说,父皇会信我么?”

    苏晏道:“小爷是什么性情,皇爷比我更清楚。回头问起来,小爷无须为了避嫌而掩饰什么 但记住只说见闻,至于所有的推测、猜想统统不要提。”

    “为何?”

    “怎么说呢……倘若言辞也是一场战争,先暴露自己的意图或底牌,就等于先暴露了己方阵地。”

    朱贺霖苦笑了一下:“近来我在父皇面前都有些不会说话了。以前我只以为我们是父子,如今才恍然发觉,‘父子’之前,尚有‘君臣’。唉,帝王家,怎么就不能像平民家一样呢?”

    苏晏想来想去,最后只回答了一句:“西夷有句谚语 ‘欲戴皇冠,必承其重’。”

    朱贺霖回味片刻,缓缓点头。

    到了御书房,景隆帝没有马上召见,两人就在殿门外候着。

    不多时,几名锦衣卫合力抬着那根石柱过来,就立在阶下的空地上,掀开柱 身上裹覆的布,然后在场地外侧列队站好。

    两人走过去,在明亮的光线中再次仔细打量石柱,见柱 身两端的夔牛雷纹被斑驳的藻痕覆盖,显得中间被清理出来的字迹刻痕也十分古老。

    “做旧的手法还挺老道的。”苏晏嘀咕。

    “那么你觉得是什么人的手法?”背后有个声音蓦然响起。

    苏晏吓一跳,回头见景隆帝不知何时出了殿,就站在他们身后,连忙见礼。

    “臣不过随口说说,现下也是一头雾水。”他谨慎地回答。

    皇帝又问:“如若不是人为,那就是天意了?”

    朱贺霖忽然开了口,决然道:“儿臣并不认为是天意!”

    皇帝将目光转而望向他:“哦,太子怎么想?”

    苏晏把手藏在衣袖里,悄悄扯太子的袍角,示意他先打个太极不要表态。但太子仍继续说道:“父皇可还记得,真空教借由童谣,四处传播谋逆流言之事?儿臣觉得,今日这个柱子与其异曲同工,很可能出自同一人的手笔。”

    苏晏暗叹,上前一步正欲开口,皇帝对他道:“清河,你先去书房歇着等朕。”

    可太子这边总归还是有些不放心,他犹豫着想找个借口留下,皇帝的声音沉了下来:“ 苏少卿。”

    苏晏知道圣意已决,只得拱手道:“臣遵旨。”他深深地看了朱贺霖一眼,步上台阶,进了御书房。

    皇帝对太子道:“你继续说。”

    太子将视线从苏晏的背影上移回来,说道:“今日之事,始于赈米调包,当事官员已投井而亡,死无对证,但儿臣觉得还得继续查下去。户部拨的米,经过几道关卡?接手的人分别是谁?哪道关卡可能有疏漏,或是弄出了不寻常的动静?那名官员有什么背景,平时与哪些人往来?如此逐一追查,定会有所发现。”

    皇帝颔首:“说得不错,确实有长进了。继续。”

    “将赈米调包之人,定然也与这根石柱有关。不然那名官员为何要当众自尽,为何偏偏选择投井的死法?仿佛……就是为了用自己的性命引出这根石柱似的。”

    皇帝叹道:“是啊。他为何偏要选择投井,且明知必死,投井之前又为何要向你磕头呢?”

    朱贺霖愣住。惊惶求饶时,磕头之举并不突兀,故而他当时并未留意,如今听皇帝提起,才依稀想起来。确是如此,那官员既怀死志,又何必磕这个头?

    “他是在表明心志,还是在交代遗言?”皇帝追问。

    太子茫然答:“我……我不知道。真不知道……”

    皇帝进而逼问:“他的遗言是什么?是不是在恳求:‘君命已行,万勿祸及我亲属族人’?”

    太子猛地后退一步,愀然变色:“父皇这是在 这是在审讯儿臣?!”

    “真要是审讯你,按律交给刑、寺、院三司,他们若是不敢审,还有锦衣卫北镇抚司,何必朕亲自来问?”景隆帝深吸口气,像是按捺着心中怒火,声音低沉而威严,“朕来问你,是还把你当儿子!你却来反问朕,是不把朕当君父了么?”

    众目睽睽之下,小爷挨了皇爷前所未有的严厉申饬,在场的 侍无不屏息低头,把腰身心惊胆战向后拱,就连锦衣卫们也眼露惊疑。

    话说到这份上,太子只得跪地请罪,求父皇息怒。

    皇帝叹道:“贺霖啊贺霖,从小太傅们教你圣人之道,你却对念书毫无兴趣,就算拿起书册,不是话本就是兵书。如今恶果终显,没学到‘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倒把‘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学了个十足十。”

    “……父皇这话的意思,莫不是早就知道先前关于儿臣残暴不仁的谣言,是从哪里流出来的?不然何来的‘以彼之道’!”太子双目圆睁,惊怒地反问,“父皇明知真相,却不为儿臣主持公道,将流言者依律处置,反而任由他对儿臣明枪暗箭一道又一道地放?”

    皇帝俯身,伸手捏住了太子的下颌:“你口中的‘他’是谁?你的弟弟?他还不到两岁,你就这般容不下?‘刀口日亡天下’,好啊,书也没有完全白读,至少还知道前朝是如何覆灭的 ”

    前朝统治暴虐,天灾人祸,民不聊生。朝廷强征民夫修治黄河决口,结果民工挖河时,挖出了一个独眼石人,身上刻着一句话:“莫道石人一只眼,挑动黄河天下反”。此谶谣一出,当即传遍天下,百姓纷纷响应,涌现出好几支起义队伍,举起了反抗朝廷的大旗。

    事后有人考证,认为独眼石人就是第一支起义军的两名首领埋下的,讲究的是“天降异象,师出有名”,而天下百姓也都吃这一套。虽然这两人所率起义军并未成功,却成为了朝代更迭的吹哨人。大铭太祖皇帝也因此从布衣微寒中崛起,平荡乱世,最后一统天下。

    历史上无数前车之鉴,使得皇帝们对于谶谣与异象极为敏感,还有不少皇帝热衷表彰与制造“祥瑞”,为的就是证明自己是顺应天意的正统,行的是天道。

    同样的,对利用谶谣与异象挑动民心的势力深恶痛绝 这就是建国初年,真空教被太祖皇帝下令取缔,教主遭朝廷剿杀的原因之一。

    太子从“前朝覆灭”四个字中,听出了事情的严重性,知道此事触及了皇帝最厌怒的那个点。他含泪大声道:“儿臣没有!他们用这种鬼蜮伎俩对付儿臣,儿臣即使再愤愤不平,也从不曾想过以牙还牙,因为这种伎俩儿臣同样痛恨与不齿。父皇为何不信儿臣?”

    说到最后,他眼中那颗摇摇欲坠的倔强的泪终于落下来,滴在皇帝的手指上。皇帝像被烫到似的皱了皱眉,收回手,语气缓和了些:“既然你这么说了,朕给你个自澄清白的机会 你说这件事是真空教所为,那就把罪魁祸首绑到朕面前来,一问便知真相。”

    缉捕真空教主?天下之大,芸芸众生,人在何处?太子在极短暂的错愕后,从眼中放出坚定而锐利的光彩,铿然道:“儿臣愿担此重任,必不叫父皇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