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说得好像朕委以重任似的,你在朕这里可还没洗清嫌疑。”皇帝泼了他一盆凉水,“昭儿那边,为了避嫌你就不要再去见他了。今天这事传开之后,朝野内外必有对他不利的流言,你要想办法去制止,倘若任由流言蔓延,朕就默认是你的授意 ”

    太子心里难受极了,却不得不接受这苛刻的条件。

    皇帝在转身前又道:“另外,别什么事都拉着苏清河,他自己的事都忙不过来,更没空给你收拾残局。”

    皇帝回到了御书房内,太子还跪在阶下不动。富宝从藏身的廊角小跑过来,忙不迭地去扶他起身:“小爷从天没亮忙活到现在,一口食水都还没进呢,奴婢让小厨煲了滋补汤,要不这就回宫去?”

    太子仿佛没听清他说了什么,神色有些迷茫。

    富宝掸完他膝盖处的灰,担心地问:“小爷的脸色不太好,没事罢?”

    “没事。”太子望向紧闭的殿门,“清河还在里面……”

    “唉,小爷,您先顾着自己罢。”富宝劝道,“苏大人向皇爷回完话,一会儿就出来了。奴婢让人守在殿门外,苏大人一出来,就请他去东宫。”

    太子想了想,摇头道:“不必了。父皇最后一句话分明在警告我,别把清河拉下水。父皇考虑得对,这事搞不好要弄得满城风雨,我不能连累他。”

    他又看了一眼殿门,转身走了几步,喃喃自问:“我的贺寿礼还没送呢,父皇就一点儿也想不起来?”

    富宝的眼眶忽然就湿润了,强忍着鼻腔酸涩,说道:“皇爷现下许是太忙,小爷要不等入夜后再去养心殿请安送礼。”

    太子闭了一下眼,又迅速睁开,挺直腰身,拿出了连最 嗦的礼部老大臣都无从挑剔的仪度,向东宫走去。

    -

    御书房内,苏晏从打开一条缝的窗户往外窥视院中情况,并竖着耳朵努力偷听。这举动失礼得很,但他毫不在乎殿内宫人们的眼光。

    见皇帝拾阶而上,他连忙回到座位端正坐好,端起茶杯,假装气定神闲。

    皇帝进入殿内,苏晏立刻放下茶杯,起身行礼。皇帝叫他坐下:“继续喝你的茶。”又吩咐宫人,“给朕也上一盏加橄榄的松萝。”

    宫人们忙将备好的普洱换成新沏的松萝,皇帝挥挥衣袖,示意他们都退下。

    “在窗边偷看了?”皇帝问。

    苏晏不好意思地笑笑:“什么都瞒不过皇爷。”

    “朕猜的。依你的性子,牵挂这个,牵挂那个,谁也放不下,还能放得下太子?”

    方才隔得远了,听不大清楚,只见到太子下跪,想是皇帝动了怒。这会儿从皇帝的脸色里又看不出所以然,苏晏讷讷地答:“臣身上尚有东宫侍读一职,自然是要对小爷尽职的。不过,无论是侍读还是少卿,首先是皇爷的臣子,自然是先紧着皇爷这边的差使。”

    “滑头!”皇帝哂笑,转了话风问,“肩头的伤如何了?听说你回去后发热,躺了两天。”

    第219章 一片丹心向谁

    “结痂了。皇爷亲眼瞧过的,一点皮肉伤不碍事。发热也是因为落水受寒,喝点汤药就好了。”苏晏边说,边想起那天皇帝在车厢内给他上药的情形,耳根阵阵发热,想着他这下要是再问我饿不饿,我该如何回答?

    皇帝下一句便问道:“大早就进宫贺寿,又出宫忙活了大半天,饿不饿?”

    苏晏被口水呛到,低头猛咳。皇帝笑笑,走过去给他拍背顺气,接着从旁边桌面取来一盘点心,让他配着热茶吃。苏晏知道自己这下想岔了,越发窘得脸红,老老实实地喝茶吃点心。

    咬了几口茶香浓郁的龙井酥,他抬头看站在面前的皇帝,有点尴尬。“皇爷就这么干看着……”他拈起一枚递过去,“要不您也用一块?”

    皇帝含笑摇头,回到御案后的龙椅上坐下,随手拿了个奏本翻阅,执笔批朱。

    这个体贴的举动大为缓解了苏晏的尴尬,他快速吃完一盘平息饥火,用帕子擦干净手上的碎屑,指着另一盘点心道:“太子殿下同样忙活了大半日,不若皇爷也赐他一盘?”

    皇帝眼皮不抬地回答:“放心,东宫什么都有,堂堂太子还能挨饿不成?”

    太子自然是不会挨饿的,但在受训斥后,若能得到父皇所赐之物,哪怕是微不足道的一盘点心,也算是一种安抚。

    显然皇帝并没有安抚太子的意思,苏晏不死心,又道:“臣之前赶到义善局,见乱势已平,太子殿下亲自安抚民众,就连当面冲撞了他的几个百姓也不曾见责,这般宽宏度量定是继承自皇爷。”

    “也不一定,许是继承他母亲呢。”皇帝淡淡道,“朕讲究的是赏善罚恶,可不是什么时候都宽宏的。”

    拐弯抹角地说情失败,皇帝似乎铁了心要敲打太子,苏晏无可奈何,只能暂时作罢。

    皇帝却不打算善罢甘休,把奏本一搁:“你这太子侍读当得真是尽职尽责,时时刻刻把他记挂在心。不如说说,朕这个大儿子,你觉得如何?”

    感觉又是一道送命题啊!说太子有多好,皇帝听了未必高兴,可要是说太子不好,又落了这位当爹的面子。同样的,说他勇;有黩武之嫌,说他智;暗指其有心机;说他仁……这不是讽刺刚骂过太子的皇帝么?

    我这官儿当的,真是太难了……

    苏晏心念数转,将帕子收入怀中,从容地回答:“太子殿下是个实诚的孩子。”

    口吻虽真挚,却更像长辈对晚辈的赞赏,以这副身体十七八岁的年龄和苏晏臣子的身份而言,堪称犯上。皇帝听了却暗自喜悦,颔首道:“太子可不把自己当孩子,总想着证明给朕看,他已经是个能与朕分庭抗礼的成人了。”

    “分庭抗礼”这个词用得微妙,苏晏忙道:“太子与天底下任何一个想向父母证明自己的儿子并没有两样,再怎么努力,也不过是为了得到父母的一声赞许罢了。”

    皇帝面上似笑非笑:“说来说去,你心里还是向着他。也难怪,岁数差不离,总归更加聊得来。”

    苏晏讨好地答:“岁数是差不离,性情差得有点多,太子直爽,臣又经常不识抬举,惹怒太子是常有的事。好在太子大度不计较,气过后也就算了。非要说臣心里向着谁,那当然是我大铭的江山社稷,时刻不敢忘记家国。”

    回答倒是无懈可击,只是……听着并不入耳,尤其最后一句,别人这么说是表忠心,放在他身上,就变成求生欲了。皇帝微嘲地看着苏晏,说道:“朕即江山。”

    苏晏只能顺着皇帝的话头:“那要这么说,臣一片丹心的确全是向着皇爷的。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每天不知要听多少遍“万万岁”,怎么从他嘴里说出来,就听着这么别扭?皇帝用难以言表的神情看苏晏,招了招手:“过来。”

    苏晏放下茶杯,有点忐忑地走到御案前面。

    “再近点。”

    苏晏又挪近了些,肚子都要抵着桌沿了。

    皇帝向前倾身,用笔杆末端去拨他衣襟:“‘一片丹心’何在?朕很是感兴趣,就等苏卿进献了。”

    苏晏用手遮着衣襟,为难道:“心在人在。寿礼都已经献了,皇爷可不能把臣的立命之本也给征走了啊。”

    他知道对方此刻玩笑的成分居多,这对景隆帝深沉内敛的性格而言颇为难得,故而也没认真挡。衣襟散开了些,系在一根红绳上的玉印从衣襟内滑了出来。

    触目生情,皇帝先是微怔,继而敛了笑意,神情显得有些严肃,目光却变得更加挚热。他忽然起身,曲指勾住了那根红绳,连带将苏晏的身体往自己这边带。

    苏晏被牵得整个人向前倾倒,下意识地将手支撑在桌沿保持平衡,那枚玉印就垂在一卷空白圣旨上方晃来晃去。羊脂玉印尾刻着“槿 ”,五色绫锦上是“奉天承运皇帝”,两位一体,相映成趣。

    离得太近了,彼此鼻息可闻,苏晏用手支撑在茶几边缘,有点紧张地咽了下口水,与玉同色的脖颈上,喉结也随时上下滑动了一下。皇帝的声音轻且低沉:“朕的私印,你为何不好好收藏起来?”

    要达成人生小目标,就得先从挂在脖子上的一个亿开始。苏晏当然不能这么说,于是答:“臣……怕弄丢了。”

    皇帝:“贴肉挂着是不怕丢,就不怕被其他什么人看见?”

    苏晏:“其他 没其他什么人,真没有 ”

    皇帝:“既然挂着了,就不许再摘下来。谁想要看,你就先问他,敢不敢染指用了御印的私藏品?”

    苏晏涨红了脸,暗恼道:“臣不是私藏品,身上更没盖谁的专属章!”

    皇帝微微一笑:“那就盖一个。卿想盖在哪里?”

    苏晏心里莫名发慌,一发慌就想逃:“皇爷日理万机,臣不敢多加打扰,若无其他事吩咐,臣就先告退 ”

    皇帝不仅没允许他告退,反而起身将他整个人抱起,把他放在了御案上。

    “圣、圣旨……还有奏本压着了!”苏晏低叫一声,手脚并用想爬下桌。

    第220章 盖在哪里合适

    苏晏心里莫名发慌,一发慌就想逃:“皇爷日理万机,臣不敢多加打扰,若无其他事吩咐,臣就先告退 ”

    皇帝不仅没允许他告退,反而起身将他整个人抱起,把他放在了御案上。

    “圣、圣旨……还有奏本压着了!”苏晏低叫一声,手脚并用想爬下桌。

    “压就压了罢。”皇帝将他上半身放倒在宽大的御案,绣了龙纹的赭黄袍袖扫过,笔架、砚台、镇纸丁零当啷掉落一地。

    苏晏的尾椎硌在坚硬的金丝楠木桌沿,两腿悬空难受得很。皇帝挽住他的膝弯,往自己腰身两侧一搭,命令道:“腿勾紧了。”

    “皇爷!皇爷!这真不行,臣不能……”苏晏双手惊慌地乱抓,发现抓住的是个内阁呈上来的奏本,忙不迭放开。

    他敢拿棋盘砸豫王,却不敢拿桌上的东西砸皇帝 就算敢,也不忍心,最后只能紧紧抓住皇帝的手臂,软声恳求,“光天化日,又是在外廷的御书房,被人看见臣的名声不保事小,有损皇爷的颜面事大。皇爷先放臣下来,臣有公事要进言。”

    皇帝的双臂撑在他肩膀两侧的桌面上,俯身端凝而视。两人的脸近在咫尺,皇帝沉重而温热的气息拂在苏晏脸颊与脖颈,他忍不住打了个激灵,全身毛孔仿佛过电似的炸开来,迸出又酥又麻的细小火花。

    “没有朕的旨意,谁敢靠近御书房?你想谈公事,这样一样能谈。”皇帝拿起桌角的一本奏章,塞进苏晏手里,“把这奏章念给朕听。”

    苏晏晕乎乎地打开奏章扫视,感觉皇帝在解他腰带,连忙伸手按住,颤声道:“皇爷,别 ”

    “念。”

    苏晏无奈,一手徒劳地拢着衣襟,一手捏着奏章,断断续续念了几行,诧道:“是弹劾我的?说我与隐剑门有瓜葛,自编自演了真空教的谋逆谶谣,伪绩邀功……放他妈的狗屁!”

    皇帝惩戒似的在他屁股上打了一巴掌。苏晏在微痛的酥麻感中轻颤,忙道:“臣失言,不该在君前秽语。”

    皇帝又拿了三四本奏章,往他手边一丢:“都是弹劾你的。”

    苏晏逐一飞快浏览,发现弹劾的罪名五花八门,从佞颜媚上到党同伐异,甚至还有一本骂他故意住在小宅子里,也不雇仆役,是假以清廉来沽名钓誉。

    苏晏刚开始还气得不行,越看越觉得荒谬,到最后几乎看笑了:“这些 都他妈的是 什么jb玩意儿?”他不屑地撇了撇嘴角,“对不住皇爷,臣又没忍住爆了粗口,有污圣听。”

    皇帝却道:“其实朕有时也想这么骂骂人,只是碍于君仪,不好骂出口而已。”

    苏晏问:“皇爷拿这些奏本给臣看,是希望臣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皇帝指了指另一侧桌角:“看那边。”

    苏晏转头去瞧,见厚厚的一摞奏本,足足有十几份,有点震惊:“全都是骂我的?不会吧……我有这么讨人嫌?”

    皇帝失笑:“不,那些是弹劾诸位阁臣的。尤其是首辅李乘风,一人独占了半数不止。”

    “阁老也挨骂?”

    “朕都挨骂,阁老如何不挨骂?从我朝建立至今,历任首辅无论功绩多少、为人如何,就没有一个没挨过骂的。”

    “……所以,皇爷是想告诉臣,被弹劾不要慌,有人骂我,我再反骂回去就是了,而且要比他们骂得更凶残,罗织的罪名更严重?”

    “胡言乱语!”皇帝佯怒往他屁股上又拍了一巴掌,眼里却带着笑,“朕是想告诉你,该怎么做就怎么做,不必因为受人弹劾而自乱阵脚,或是投鼠忌器。这些奏本,只有朕批个‘准’字才是奏本,否则它们就是一堆废纸。”

    苏晏怔住,看着苍穹般撑在他上方的皇帝,脸颊泛红,呼吸渐有些急促。他把捏在手里的奏本扔出桌外,两只手抱住了皇帝的脖颈,微微抬起脑袋,呢喃似的低声问:“那臣的奏本呢,是不是废纸?”

    皇帝用掌心托住了他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拉开抽屉,摸出一本厚厚的奏章,放在他的胸口:“你何不自己看?”

    苏晏拿起奏章,看着封面上自己的笔迹,一下就认出,这是他之前去陕西任巡抚御史时,通过驿站急递送呈御前的。里面还有他偷偷摸摸写的藏头格,并怀着某种微妙的情愫希望皇帝能察觉到。

    奏章封面的边缘起了毛,显然是经常摩挲所致。苏晏见白纸黑字上,四散藏着的“身在千里,心念紫宸,祈圣体安康”几个字,墨色都被抚摸得有些晕开了,顿时一股感动的热意在心底汹涌。

    “你去陕西半年,朕想起你时,便会拿出这本奏章翻一翻、看一看。你在灯下执笔书写的模样,如何细细计算藏字的位置,如何懊恼地揉掉写错的纸页,大功告成后如何揉着手腕露出得意又期待的神色 朕都能看得到。”

    苏晏眼中泛出了潮湿的雾气:“皇爷用心之深,臣不及十一,臣心里……惭愧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