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柒给他寄亲手酿的葡萄酒,学着写情诗回复,虽然没有一句合律,但苏晏很是喜欢,临睡前总要默念几遍。

    有时他恍惚觉得对方这种岁月静好的表象像在掩饰什么,甚至会生出一瞬间的心惊,但回过神后又觉得是自己多想 七郎身上戾气渐消,这是好事,有什么可不安的?

    太子的信来得最勤,也最杂乱无章,似乎看到、想起什么就说什么,偶尔遇到难题也会来找他寻求解决之道,但每次必不可少的就是各种绕口令:“小爷想你啦,你想不想小爷?”“倘若小爷想你的时候你也在想小爷,那算不算小爷与你心有灵犀?”“太敷衍了吧!小爷上封信写了二十八个想字,可你回信里才五个。过分!下次回信记得补足,不然要加倍赔。”

    苏晏被这些孩子气的车轱辘话弄得好笑,但也觉察出来,朱贺霖东拉西扯,更多时候是在故意卖蠢逗他开心,所以又有些感动。

    七月份的时候,太子的信忽然断了大半个月。就在苏晏生出担心时,新的信忽然又来了,看起来与之前并无两样,小朱依然是一只赤忱热烈、斗志昂扬的小朱。于是苏晏放心了,叮嘱他如果正事忙,就少写几封信。

    太子没听劝,信反而来得更勤了。

    最后一盒是……豫王的信。件数最少,但篇幅最长。苏晏一开始心怀警惕,怕他又写不要脸的小黄文,犹豫要不要丢掉,后来决定看一眼。他拆信像拆炸弹,最后却发现是一篇极正经的公函,愕然后松了口气。

    豫王主要和他聊天工院:

    三月中旬,官府下了通告,开始正式招纳天下热衷研究“格物学”的有志之士;

    按照苏晏之前初步分出的堪舆、物理、化学、医学、轻工、机械六学,各招到了多少人;

    哪些人是带着研究理论与自创发明进院的,与其他同好者的思想又碰撞出怎样的火花……

    苏晏看了心中生痒,忍不住回了封长信。虽然通篇都是聊天工院,但豫王依然像打了鸡血似的振奋起来。

    苏晏提起橡胶制品,说如果有办法就让交趾进贡一些生橡胶,豫王痛快地答应了。

    豫王办事一贯雷厉风行,不仅快马加鞭提前催到了贡品,还招呼天工院的学员与工匠们,根据苏晏的提示琢磨起了熟橡胶的制作 通过过滤、自然沉降等方法尽量剔除天然橡胶中的杂质,然后加入硫磺进行加热、加压。

    程序不复杂,但比例和温度很难把握,他们尝试了许多次,逐渐从失败中汲取经验,最后真给弄出了一卷有模有样的熟橡胶。钉在车子的木轮外圈,有那么点轮胎的雏形了。

    苏晏很高兴,得寸进尺地提议,实心橡胶轮胎噪音太大,避震效果也不好,试着做成空心的看看?

    于是就在天工院六学之一的轻工学的院子里,这个时代的科学启蒙者们开始了新一轮的尝试与改进。

    苏晏极力用自己在前世网络上得来的粗浅知识去提示点拨,具体操作全靠这些民间大佬与工匠们的摸索,过程自然曲折得很。

    作为天工院创建者之一的豫王,则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责任心。两人信件因此数来数往,到最后竟有些像志同道合的笔友了。

    靠着这些,苏晏在日间奔波疲劳之后,撑过了无数个孤单的、牵挂的、思念的长夜。

    直到入了九月,沈柒用锦衣卫暗哨的飞鸽传来的一封信,令他凛然生出了警醒。

    沈柒在信中说:鞑靼与瓦剌将有大动作,九边的宣府至宁夏一线恐陷战火。陕西北设榆林、宁夏两个边镇,毗邻河套,是瓦剌最常入侵之地,清河不可久留,速回!速回!

    苏晏读完信,还有些疑惑:

    前几个月,听说阿勒坦安然无恙地回到了瓦剌,他欣喜之余还松了口气,以为瓦剌与大铭的冲突有转机了。这几个月来,边关因瓦剌骑兵侵掠导致的小规模战斗也有所减少,为何突然又恶化了?

    沈柒在信中没有说明具体原因。也许是因为北镇抚司的情报更多的是对朝堂、对国内的,境外的谍报涉及得比较少。

    苏晏知道沈柒不是听风就是雨的人,想必是从兵部掌握了一些确切线索,才来向他示警。

    他有些犹豫。回京城,自然是想的,但陕西这边的职位与事务尚无人接手,他未奉调令,不能一走了之。

    还没等他犹豫个一两天,朝廷的诏令就通过六百里加急飞递,送到了他手上。

    是景隆帝的手谕,命他即刻回京复命,朝廷已另派专理马政御史前往陕西,手头一应事务搁置就好,不必当面交接。

    另派御史来交接,这是之前就定好的计划,没什么可说道的,但两边都催得如此之急,令苏晏心生不祥,怀疑要打仗了。

    不是之前那种几十、几百个鞑子纵马劫掠的小打小闹,也不是调动数千边军的关隘防御,而是投入数万、甚至数十万兵马的国战!

    ……历史上有这场战争吗?苏晏努力回忆,脑海里却云遮雾罩似的,实在想不起来。

    印象中,鞑靼与瓦剌从未真正联手过。这对宿敌就像两只关在笼子里的野兽,一边撕咬笼门,一边互相撕咬。

    长达数百年的时光里,大铭边境被它们不断骚扰,但还是有一小段一小段的蜜月期,有时是跟鞑靼,有时是跟瓦剌。很大情况下取决于哪边不够得势,大铭便拉它一把,乐于坐山观虎斗。

    可现在,两头野兽联手了?齐心合力撕咬笼门,笼门还能关住它们多久?

    回忆得太用力了,苏晏感到头疼。

    早该意识到,前世我就是个博而不精的学渣,他毫不留情地吐槽自己。也或许这是个平行世界,我所知道的历史不仅没卵用,还会误导我,让我忽略了真正的危机。

    左右不能抗旨,留在陕西也对战况起不了作用,不如回京,详细了解一下当前局势。

    苏晏迅速收拾包袱,准备启程返京。

    只不过返京路程再快,也得半个多月,途中还要经过山西。

    苏晏觉得比起陕西,山西似乎更危险一些,因为宣府、大同两个重量级的边防军镇,与京城离得实在是太近了。

    让豫王回大同镇守,会不会更稳妥些?这个念头在他脑中一闪而过。

    与此同时,宣府的一支夜不收小队,在总旗楼夜雪与队正霍 的率领下,已悄悄潜入北漠境内,目标是鞑靼部与瓦剌部的接壤处,一个北漠语叫做“哈斯塔”的小城。

    这是鞑靼与瓦剌约定好的会盟之地。

    鞑靼太师脱火台正领兵驰骋过长城外的瀚海,与新到任的大同总兵李子仰打了一仗,没捞到好处,也不甘心走。便将十拿九稳的结盟仪式交给了儿子兀哈浪。

    兀哈浪虽然因为人品卑劣与沉迷淫乐,为北漠诸部所不齿,却是脱火台最钟爱的女子所生,很得他青睐。所以他把这个任务交给兀哈浪,等于送儿子一个天大功劳,好在鞑靼朝堂中立足。

    至于鞑靼名义上的汗王,还是个八九岁的小屁孩,害怕时还会躲进他母亲怀里。不仅脱火台没把孤儿寡母放在眼里,就连兀哈浪也是毫不客气,把小汗王往马背上一丢,就给一并带去当个名正言顺的背景板了。

    瓦剌这边,去的是汗王虎阔力、大王子阿勒坦与大长老黑朵。

    可见双方至少明面上对这次会盟都很重视。之前来来回回谈条件谈了几个月,这次会盟出动了双方汗王,也就明摆着十有八九能成事。

    楼夜雪得到斥候的情报后,颇有些遗憾地说:“给我三万人马,我能将哈斯塔撕成齑粉,把两边头脑一网打尽。”

    霍 当即道:“哪有那么容易!两边都带着最精锐的北漠骑兵,又是他们熟悉的地形,莫说三万人马,十万人马都悬!”

    楼夜雪瞪他:“你瞧不起我?”

    霍 一怔,立马摇头:“不不,我是说……我们只有十七个人,加上你,十八个。”

    楼夜雪把薄唇抿出了尖刻的弧度,语气阴狠:“十八人又如何,兀哈浪必死无疑!”

    第262章 他已无可救药

    “大王子,前方再行五十余里,就到哈斯塔城了。”斥候骑兵禀道。

    阿勒坦点点头,示意全军原地停下,安营扎寨,明日天亮进城。

    穹帐很快被搭建了起来,骑兵们有的筑篝火,有的去附近小河打水,有的准备晚饭,无需吩咐就操作得井然有序。

    对逐水草而居的游牧民族而言,四处漂泊是常态,马背和穹帐就是他们的家。部族里的每个人都是牧民、骑手、战士,是汗王的英勇卫士和族人的父子兄弟。

    这回随行护卫的瓦剌骑兵约有五千人,因为汗王身体时好时坏,全由大王子阿勒坦率领。

    阿勒坦曾劝过虎阔力:“父汗病体未愈,不如就留在王庭休养,这次会盟让我代父汗去。”

    虎阔力摇头拒绝:“这是百年来我瓦剌与鞑靼的第一次会盟,意义重大。听说鞑靼的小汗王也会去,我若不露面,岂不是让人嘲笑我们瓦剌胆怯。”

    阿勒坦不好再劝,只能一路上命人仔细照顾。

    除了在族中话语权日重的大长老黑朵,汗王虎阔力还带了三名萨满。

    萨满既是巫医,又是通灵的使者,数量稀少,部落的族人们生了病都是由他们来医治。

    萨满中能力超卓、名声显赫的被尊称为“大巫”,贵族往往会供养一两个大巫在身边,只为自己家族服务,作为权势的象征。

    而最为年长、能力高深莫测的萨满被称为“老巫”,几乎是传说中的人物,极少有人能窥见其真容。整个瓦剌部族,只有一位传说中的老巫,据说隐居在乌兰神山脚下,守护着神树“托克提拉克”。

    这回大王子得了神树的恩赐起死回生,安然归来,不少族人好奇地询问他神树与老巫的情况,说自己也曾徘徊过乌兰山脚,但只看到了一片迷雾的冰原。

    阿勒坦笑笑,没有多说。

    族人以为他得了神明的旨意不能泄露,只好遗憾地作罢。不过他们发现,大王子身上的神树刺青与之前不一样了,变得更加巨大逼真、气势磅礴。族人们认定这是神迹的显露,说明大王子不仅是神树之子,更是继承了神力的、最尊贵的萨满大巫,于是对他的态度格外尊敬起来,再也没人直呼其名“阿勒坦”了。

    甚至还有特别虔诚的族人,一见到阿勒坦身上的刺青就要跪拜祈福,搞得阿勒坦有些不自在,夏日里也把长袍捂得紧紧。

    有次他白天去河里沐浴,发现河岸草丛里这儿一个、那儿一个的,足足蹲了百来号人,男女老少都有,都是为了一睹刺青全貌的。无奈之下,他只能把沐浴时间改为半夜三更。

    在此之前,若有人问瓦剌族最厉害的萨满是谁,大家准会不假思索地说:“当然是黑朵大巫。”

    可如今若是再问,十有五六会改口说:“当然是我们的黄金王子。”

    剩下的十之四五则认为,大王子的确身份更尊贵,治病的药方也很灵验,但毕竟从未主持过祭祀大典,也未当众使出过占卜、驱魔、祈福等手段,通灵能力未必比得上黑朵。

    这话传到阿勒坦面前时,他也只是笑笑,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对待黑朵大巫的态度一如既往,既不傲慢也不趋承。虎阔力几次催促他拜师,都被他托辞推延了过去。

    这次的会盟,出发前照例举行了跳神祈福仪式。

    之前部族里就有风声说,大王子会承担这次仪式的主祭萨满之职,但实际上阿勒坦并无意上场,最后依然由黑朵完成了仪式。

    这件事也成了“大王子虽然身份尊贵,但通灵之力不如黑朵”的佐证。与阿勒坦亲近的那些家族因此忿忿不平,阿勒坦本人非但没有丝毫不满之色,对黑朵的态度变得更客气了。

    反倒是这几个月来,汗王虎阔力数次当众对阿勒坦表达了不满之意。原因在于,阿勒坦插手了他的病情治疗。

    他将阿勒坦送来的药泼在帐前的草地上,说“一份病不吃两份药”,还斥责阿勒坦“怀疑之心做不出灵药”。阿勒坦无奈之下,私下嘱托侍女偷偷换掉黑朵送来的药丸,成功一次之后,虎阔力突然发了疯似的,亲手把那名侍女用乱刀砍成了肉酱。

    那是阿勒坦的母亲 去世的松翎可敦的陪嫁侍女,如家人一般与他们相处了二十年。阿勒坦把她当做了自己的亲姨母。

    孛儿汗虎阔力,神树上的雄鹰,壳子依然是他的父汗,内里却早已被药毒成了魔鬼 这个认识令阿勒坦痛苦万分。

    他把自己独自关在穹帐里,思考了一整夜。从那以后,再也不劝父汗换药了。

    虎阔力因此对他的态度好转起来,又听说他有后悔之意,想拜黑朵为师,只是一时还拉不下脸面,父子俩更是恢复了往日的亲近。所以这次会盟,将五千骑兵交予他率领。

    阿勒坦端着晚餐进入汗王的穹帐时,虎阔力正坐在几案后面,用手撑着凹陷的腮帮子,困顿地打着瞌睡,刚刚修订过的会盟文书还抓在另一只手上。

    文书前后修订过三次,这次是第四次了。阿勒坦只看过第一版,觉得条件对瓦剌不利,建议父汗修改。但改完后如何,虎阔力不再让他知晓。

    阿勒坦悄无声息地放下托盘,走过去把文书从父汗手中拨出来,仔细翻看,越看脸色越阴沉。

    看到最后,一张脸几乎黑成了暴雨来临前的夜空。

    文书中的条件,何止是越改越弱势,简直是将瓦剌部的利益拱手相送给鞑靼!并且在文字间设了许多陷阱,表面看似公平甚至还占了点便宜,实际上亏都吃到姥姥家了。这令他想起了中原的一个成语:丧权辱国!

    这是谁拟的结盟条件,黑朵?阿勒坦把拳头攥得咯咯响,很想推醒虎阔力,当头喝一声:“父汗,你是疯了?!”

    但深吸了口气后,他把满腔怒火与冲动压制了下来。

    他知道,父汗不但疯了,而且无可救药,已经成了披着人皮的牲畜,就像那头撞栏乞药、最后用爪子把自己开膛破腹的熊。

    沉默地站立了许久后,阿勒坦将文书轻轻塞回虎阔力手中,端起餐盘离开了王帐。

    -

    夜色笼罩着哈斯塔城。

    这里原本是西行商队的中途聚集地,慢慢演变成了一座小城,城内建筑风格杂乱,有中原的庭院、有北漠的毡帐,也有西夷的拱门石屋。居民也多以商贾为主,人口流动量大,种族成分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