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中最华丽的屋宇是一栋中原风格的两层楼阁,此刻灯火通明,舞娘半裸的身躯在场中妖娆扭动。坐在首位的兀哈浪左拥右抱,嘻嘻哈哈地被美人们劝着酒。

    平心而论,这位北漠笑柄兼鞑靼太师的爱子长得并不丑。他的脸庞轮廓刚硬、浓眉环眼,下颌蓄着一圈短髯,颇有几分威武之气,可惜眼袋浮肿、眼神散乱,目光落在女子身上时,总透着一股油腻腻的淫邪。

    传令兵在门外等候许久,见宴会久久不散,不得已硬着头皮进来禀报,险些被他用酒杯砸破头。

    “大人,瓦剌人已经来了,在离城不远的地方过夜。”传令兵迅速说完,立刻捂着脑袋退了下去。

    兀哈浪从美人手中接过斟满酒的新酒杯,漫不经心地说:“来就来了呗。明日签完会盟协议书,赶紧各回各家,这个鸟不拉屎的小城哪里是人待的,连个稍微能看得过去的姑娘都没有。”

    劝酒的鞑靼美人嬉笑道:“大人不要有了新人,就把我们这些旧人给忘了呀!”

    “放心,没找到更出色的之前,你们就是最美的。”兀哈浪笑着捏她的下颌,去吮吸她嘴里噙的酒液。

    这些服侍他的,虽然是鞑靼部落百里挑一的美人,兀哈浪却仍嫌她们身材不够纤细娇柔、皮肤不够白皙嫩滑。

    其实他更为喜爱的是中原女子 可惜从边境抢回来的多是村姑和小家碧玉,玩个一两次就会被他毫不怜惜地处置掉。而一些宁死不从的贞烈女子,在他手上只会被凌虐得更惨,死时体无完肤。

    父亲脱火台正在攻打大同,如果能再次撕破大铭防线,他也想随大军南下,去京城劫掠那些名门闺秀,甚至是皇妃帝女,彻底享受享受中原美女的风韵,可不是人间极乐之事?兀哈浪放声大笑起来,一把扯掉了怀中美人身上裹的轻纱。

    -

    哈斯塔城内的某处小巷,几个人影相继闪身进入一座石屋,关紧了门。

    屋内一灯如豆,书生打扮的清瘦男子正在灯下看书,正是宣城夜不收的总旗楼夜雪。

    刚进屋的几人有男有女,其中一名身穿舞衣、蒙着面纱的碧眼胡姬率先开口:“兀哈浪在城中飞云楼喝酒作乐。鞑靼小可汗被他安顿在飞云楼二层。”

    一名本地长相的牧羊人接着道:“瓦剌人马即将抵达,在城外五十多里处安营扎寨。汗王虎阔力与大王子阿勒坦都来了。”

    “打听到会盟的具体时间与地点了没有?”楼夜雪问。

    又一名商贾回答:“打听到了,说是明日,地点就在飞云楼。”

    楼夜雪颔首:“辛苦了,那就按原定计划行事。”

    先开口的舞姬娇声笑道:“要不要简单点,我今夜设法爬他床,毒死他算了。”

    楼夜雪看了她一眼,将目光移回书页上,漠然道:“一头只会吃喝玩乐的蠢猪,若我只是想让他死,三天前刚到哈斯塔城时就可以下手,今日都该烂臭了。兀哈浪必须死,但是得在会盟的双方冲突之后,死在阿勒坦手里。”

    “可要是双方没起冲突呢?”舞姬少了出手机会,心里仍有点不甘。

    楼夜雪嗤笑:“那就去问你们霍队正是干什么吃的,别问我。”

    第263章 你将自立为王

    哈斯塔城实在太小,容纳不了双方加起来的近万人马,故而大部分人马都驻扎在城墙的外围。

    游牧民族习惯了以天为盖、以地为床,行军也随带着穹帐。这些穹庐形毡帐,白毡圆顶,以木杆和皮条相连作骨架,铺架开来宽敞明亮,收拢之后方便迁徙。

    若从高空往下看,仿佛草原上一夜之间盛开了无数圆形的白花,簇拥着中央一座颜色斑驳的小城。

    天色大亮,瓦剌汗王虎阔力带着大王子阿勒坦、大长老黑朵与数百侍卫,进入了哈斯塔城。

    兀哈浪也拿出了他爹的太师气派,哄着鞑靼小汗王在城中主道上迎接。

    按习俗,双方的萨满率先出动,对擂似的同跳了一场“呼神祈福”。紧接着双方汗王交换酒水、烤肉,并当场吃下,以示坦诚。

    气氛到这里还是比较和谐的。鞑靼一边,兀哈浪得意、小汗王懵懂;瓦剌一边,虎阔力哈欠连天,黑朵代管了会盟仪式。

    “……阿勒坦,你在生气?”背后一个少年压低了声音问。

    阿勒坦眼神陡然凌厉,一转头,见是十五岁的斡丹,神情便松弛了些。“没有的事,”他说,“父汗说了,联盟对我们有利。”

    其他侍卫斥责斡丹:“说了多少遍,得叫‘大王子’或者‘大巫’!全族现在就你一个还在无礼地直呼名字,快认错!”

    斡丹极倔强:“阿勒坦就是阿勒坦!我额祈葛这么叫,我也这么叫!”

    阿勒坦抬手制止了侍卫们的怒火,随后握住了斡丹的肩膀。

    深刻而野性的面庞上,他流金似的瞳色比骄阳更夺目。沐浴在这样的目光下,斡丹莫名感到了战栗。

    阿勒坦沉声道:“我允许了,你可以一直叫我阿勒坦。你的父亲沙里丹,曾只身背着昏迷的我穿过茫茫冰原寻找神树,最后倒在乌兰山脚。我受神树恩赐醒来,他却永远埋在了冻土之下……

    “所有为我而战的勇士,我都会铭记在心。将来有一日,你要与我同踏上那块冰原,迎回你父亲英雄的遗体。”

    斡丹瞬间红了眼眶,单膝跪下,右拳捶胸行了个大礼:“我与我的家族,将终生效忠阿勒坦!”

    周围的骑兵们深受触动,也纷纷在马背上行抚胸礼,宣誓:“终生效忠大王子!”

    动静有点大,但虎阔力疲倦又烦躁,注意力完全不在周遭事物上。黑朵隐在斗篷下的脸则遥遥地看了过来。

    阿勒坦若无其事地将头转开。

    兀哈浪也看出虎阔力精力不济,便邀请他前往飞云楼的大厅,共同签署联盟协议书。等一式两份的盟书签完,他就可以拿着这个大功绩,回鞑靼王庭向他父亲邀功了。

    阿勒坦面上不动声色,实则心急如焚 这份协议,瓦剌绝对签不得!但要如何做,才能让眼下的会盟破裂流产?

    -

    霍 与几名夜不收密探,打扮成本地人的模样,混在街道旁围观的人群中。

    他在灵州清水营与阿勒坦有过数面之缘,两人还交过一次手。因为担心被阿勒坦认出,他将毡帽的帽檐又往下压了压。

    按照楼夜雪拟定的作战计划,霍 一行人必须在盟书签订之前,引发双方激烈冲突,趁机杀死兀哈浪,嫁祸阿勒坦。

    为此在三天前刚抵达哈斯塔城时,他们就开始了布局。

    兀哈浪带了四五千骑兵,在城外驻扎,每日开支不小,尤其是酒水、茶叶、牛羊肉,都由附近的城镇与部落供应。

    低价购买,要不就是去抢劫。

    夜不收小队的暗探与尖兵混入供货方,给茶叶里混进了曼陀罗果实碾成的粉末。

    曼陀罗是麻醉药与镇痛药的原料,用之不当便会中毒,导致烦躁不安、幻觉谵语,严重时昏迷。

    之所以放在茶叶里,因为酒液一旦放了药粉就会变味,这些北漠人自小把烈酒当水喝,一点异味都能尝出来。而茶叶,北漠人是放进大锅里和肉块、奶酥等一起煮的,荤腥混杂吃不出异味来。

    他们没有下致死的量,目的是为了让这些鞑靼骑兵处于焦躁不宁的精神状态中,届时一刺激就能发作如狂、丧失理智,类似于军队中的营啸。

    如此喂了三日,鞑靼营地的帐篷中充斥着狂躁之气,骑兵们大量酗酒、一言不合就斗殴,还在城内肆意抢夺女子与男童发泄兽欲。

    对此兀哈浪根本不约束,一来自己也好色,二来骨子里充斥着兽性,认为这便是草原男儿的勇猛所在。闹得哈斯塔城的城主敢怒不敢言,满心盼着快点签完协议,赶紧送走这些瘟神。

    期间,霍 亲眼见鞑靼骑兵糟蹋中原商贾的幼女,一时不忍想要出手救人,却被楼夜雪阻止。

    霍 皱眉道:“那也是我大铭子民!”

    楼夜雪面色如霜,语气冷酷得令人心寒:“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为了国家利益,个人的牺牲在所不惜。”

    这话换第二个人说,霍 都会反唇相讥:“既然顾全大义,那把你自己牺牲掉如何?”

    但面对楼夜雪,他问不出口。因为他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必要时,楼夜雪会毫不犹豫地牺牲自己,就像最坚定的信徒,用自身血肉完成对国家利益的殉葬。

    自己能做到,就要求别人必须也能做到。不是主动做到的也无妨,能为我所用就行。

    霍 知道自己的多年好友就是这种人,所以才有了如今这支锋锐、高效、只为完成任务而存在的夜不收小队。

    他在短暂的踌躇后,再一次选择了听从 就像之前无数次那样。明知于道德上是错、于人性上是恶,却仍义无反顾地,以共犯与保护者的姿势站在了对方身旁。

    在这个斩首计划中,楼夜雪多管齐下:

    其一,给鞑靼骑兵下毒,准备在关键时刻引发暴乱;

    其二,将舞娘安插在飞云楼,盯梢兀哈浪,传递情报;

    其三,让霍 带着几名北漠血统的夜不收尖兵,伪装成瓦剌人行刺兀哈浪。得手后,再把阿勒坦引到死亡现场,栽赃嫁祸。

    眼见双方汗王就要进入飞云楼签订盟约,鞑靼营地骤然炸了锅

    原来是一名被劫的“牧羊女”暴起发难,用瓦剌语怒吼着“鞑靼必将灭亡”,同时以利刃连杀十几名骑兵。血腥味与哀嚎声刺激到了骑兵们本就濒临疯狂的混乱头脑,顿时在营地里掀起一道狂暴的怒潮。

    “ 瓦剌人不守信用,袭击我们!”鞑靼骑兵怒吼着,将那名女子剁成肉块后,愤怒地冲向一城之隔的瓦剌营地。

    驻守营地的瓦剌骑兵们自从汗王与王子进城后,就处于高度警戒的状态,唯恐鞑靼失信袭击,一见对方挥舞着兵器驰骋冲锋,纷纷上马应战。

    几个营地首领是瓦剌部的贵族军官,见状一边组织战斗,一边派传令兵飞马入城,向汗王虎阔力与大王子阿勒坦禀报此事。

    陡然爆发的冲突如同晴天霹雳,把即将签约的双方震在桌前。

    鞑靼与瓦剌敌对多年,骑兵之间的冲突是常有的事,但在此关键时刻发生,却不由得人不多想。现场气氛顿时僵冷,双方互不信任,剑拔弩张。

    黑朵打破僵局,对虎阔力道:“也许是发生了什么误会。请汗王先查明情况,以免落入他人陷阱。”

    虎阔力颔首,兀哈浪也有些犹豫不定。

    阿勒坦忽然开口:“黑朵大巫所言在理。父汗,大巫法力高强,不如就让他代表父汗,去调查情况,平息争端。”

    虎阔力对黑朵有种超乎寻常的依赖,似乎不太想让他离开。阿勒坦又道:“大巫若是不敢去,我去。”

    擦身而过时,阿勒坦在嘴角露出一抹兴奋的笑意,眼中闪着野心勃勃的光芒。

    黑朵心里一凛,怀疑他要借机展露能力,在军中立威,夺取人心。心念电转,黑朵嘶哑地开了口:“ 我去。”

    既然他主动请缨,虎阔力便答应了。

    黑朵离开了。兀哈浪也准备派亲信,拿着他的兵符去现场调停,于是提议暂停会盟,双方汗王各自去东西两侧院落休息,待到冲突平息了再说。

    会盟横生枝节,兀哈浪心里很是不爽,想找个女人泻泻火。路过庭院,忽然看见一名轻纱蒙面的胡姬舞娘,身段十分曼妙,便唤她过来服侍。

    舞娘咯咯娇笑,勾着手指,用西域口音撩拨道:“来追我呀!追到我,就让大人为所欲为……”说着如小鹿般轻盈地跑向了庭院另一侧。

    兀哈浪第一次见到如此风情女子,兴致勃发,当即带着贴身侍卫追了过去。

    结果拐过廊角,闯入一间大屋子后,追到的不是温香软玉,而是天罗地网。

    兵刃寒光从房梁、床底、柜中、门后亮起,四面围攻而来,将猝不及防的侍卫们立毙当场。

    兀哈浪仓促间也受了伤,拔刀苦苦抵抗,同时大声呼救。

    正巧汗王虎阔力与大王子阿勒坦带着侍卫经过走廊,闻声赶到屋门外,见兀哈浪命悬一线。

    阿勒坦于武学上颇有见识,见蒙面人的武功路数,当即喝破:“是中原的剑法!”

    铭国奸细?虎阔力不假思索地吩咐侍卫:“拿下刺客!”

    霍 见棋差一招,尤其阿勒坦若出手,己方无一同伴能抵挡。就算自己曾与他交手百招不落败,此刻再交手恐会暴露身份,不得已先行撤退,另寻良机。

    一声唿哨,刺客们撞破门窗向外逃窜,侍卫们追击而去。

    阿勒坦看着手捂流血胳膊、面色惊惶的兀哈浪,一个念头如雨夜惊雷,霍然撕破了黑暗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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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刀光闪过,猩红血花溅射在白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