豫王哈哈笑道:“我早想到了。今夜之事,皇兄必会重重责罚我 那又如何?除非他真把我关进凤阳高墙,否则我就这么时不时地搅搅浑水,看是他先忍无可忍,还是我先俯首认命。”

    “王爷这又是何苦。”苏晏叹气道,“将你圈禁在京城,并非皇爷 ”

    他陡然消了声。

    豫王狐疑地挑眉:“并非我皇兄什么?你继续说。”

    苏晏自知一时心软,失了言,抿着嘴加快步伐。

    豫王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将他摁在道旁朱红的宫墙墙面上。

    苏晏挣扎起来,低声道:“撒手!放尊重点。万一叫宫人、侍卫们看见,你不要脸我还要!”

    “看见又如何?”豫王满不在乎地又贴近一步,高大的身躯几乎要将他压进墙面里去,“左不过是我这浪荡王爷故态复萌,朝一个小 侍下手而已,谁敢管?”

    苏晏也是在豫王的建议下作 侍打扮,如今反成了不利于己的因素,倒像中了人家的圈套似的,气得脸都红了:“你这人,是不是自己心里不舒坦,也不让别人舒坦?这么几次三番戏弄我,有意思?”

    豫王道:“哟,真不怕我再强奸你?”

    苏晏白眼都快翻上了天:“都是男人,有没有冲动我看不出来?”

    豫王低头看了看自身腰带以下:“你要是能接受,我马上就有。”

    苏晏屈膝狠顶,被豫王用手掌握住膝盖。豫王笑道:“你再动手动脚,我就真冲动了。”

    苏晏拿这个混世魔王没辙了,无奈道:“你先撒手,我说就是了。”

    豫王的风度姗姗来迟,不仅松了手,还帮他扯平衣袍上的褶子。

    苏晏避重就轻地说:“将你圈禁在京城,并非皇爷乐见之事,他也是迫不得已。”

    豫王直觉,刚才苏晏想说的不是这句。但也知道,苏晏这么说,就是不打算对他掏心,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苏晏不知为何,竟从这位前任战神将军、如今的花花太岁眼中看出了委屈受伤之意,莫名有些不忍,便转了话锋道:“这样吧,我给个建议 若是王爷主动声明放弃戎马志向,今后再不领兵,与其他藩王一样,老实待在封地王府内,或许皇爷会考虑放你出京。”

    豫王冷笑一声:“去封地被当猪圈养,与在京城被当猪圈养,有何区别?不让我领兵,在哪里都是画地为牢。”

    苏晏道:“一步一步来嘛,你这么大个人,怎么就不知变通?”

    豫王道:“步步为营的道理我懂。然而军中与朝堂不同,一旦我放出话说心灰意冷、永不从戎,寒了将士们的心,将来就算再次领兵,如何服众?不比朝堂上那些翻来覆去的政客,说话犹如放屁,放完还能吃回去。”

    苏晏也很无奈。曾经他躲在御书房的书桌底下,偷听到的这个太后与皇帝之间的秘密,最不能告诉的人,就是豫王。

    太后不知他偷听,但皇帝知道,却没有警告或提醒他要守口如瓶,这是皇帝对他的信任,他不能辜负这份信任。

    可是豫王也憋屈,折戟沉沙,困于金笼。

    皇帝更憋屈,替太后背大半口黑锅,背了整整十年。

    我太难了……苏晏深深叹气。

    看他如此烦恼,豫王也不忍再逼问,伸手搭住他的肩膀,放慢了脚步继续并行。

    幽暗无人的宫道内,只苏晏手里一盏提灯放出醺黄暖光,照亮前方窄窄的一小片黑暗,并着两人越走越协调的脚步声的回响。

    豫王忽然生出个荒谬的念头,想与身边提着灯的苏晏,就这么沉默而满怀柔肠地、形影相携地走下去。

    哪怕永远回不去疆场。哪怕永远出不了界碑。

    这个念头如同鹰隼,在脑中强劲徘徊了许久,最终还是挟罡风掠过云霄,离他远去了。

    倘若不能赴战沙场,他活着又有什么意义?又有什么资格赢得心上人的钦佩与爱慕?

    豫王忽然驻足,对走出几步后不解地回首看他的苏晏,斩钉截铁地说:“总有一日,我会回到属于我的天地。”

    苏晏怔住,微笑起来:“嗯,我相信。”

    第270章 还治其人之身

    九月的北漠秋草枯黄,远处雪山不时被天际浓云淹没,更显大地一片苍茫。

    瓦剌骑兵们驱赶着劫掠来的牛马羊群,马蹄踏着残雪枯叶,声势浩大地驰骋过草原。

    刚下过一场小雪,天阴得厉害,阿勒坦勒马停驻,转头望向雾蒙蒙的南方,若有所思。

    “阿勒坦,你在看什么?”斡丹好奇地问道。

    这个十五岁的少年因为是前侍卫长沙里丹的儿子,阿勒坦有意照拂,加上他在战场上机敏又勇猛,颇有天赋,使得阿勒坦更是多看重了他几分,收做亲兵近侍。

    “……那边,越过河套沙漠,便是铭国。”阿勒坦说道。

    在他硬朗英俊的脸庞上,银白浓密的眉睫掩着流金般的眼瞳,却并非艳丽之色,而是一种透着妖异的野性,像一头蓄势待发的凶兽。于是这一道南望的眼神,便也带着兽类般的掠食本能与天然的侵略性。

    斡丹咧嘴,露出参差尖锐的小虎牙:“要改道攻打他们吗?”

    阿勒坦摇头:“不,时机未到。眼下我们的劲敌是鞑靼,不先解决这个后顾之忧,我们无论做什么,都得提防他们背后捅刀。”

    斡丹想了想,用理所当然的语气说:“杀了鞑靼太师脱火台,杀光小汗王沐岱一族,将东部草原也纳入阿勒坦的王旗之下,不就解决了?”

    阿勒坦笑起来:“我尚且不是瓦剌的汗王,说什么鞑靼?”

    周围听见他们对话的瓦剌骑兵围拢过来。其中一名首领道:“孛儿汗归天,大王子理当继承汗位。”

    其他人纷纷道:“对,大王子本就是汗王认定的储君。”

    “大王子平定哈斯塔城,杀敌无算,屡战屡胜,是真正的神树雄鹰,我们只听大王子的。”

    “有了神树的指引,大王子必为我族带来强盛与荣耀。”

    “瓦剌的新汗王,孛儿汗之子……孛格达汗!”

    “孛格达汗!孛格达汗!”

    呼声于众骑兵中越传越远,最后响彻云霄,整片秋霜的野原都仿佛在呐喊声中战栗起来。

    北漠语中,“孛儿”是“神”之意,“孛儿汗”便是“神汗”,是前任汗王虎阔力的汗名。而“孛格达”是“圣”之意,“孛格达汗”便是“圣汗”。

    汗王继位时,往往由族中萨满大巫占卜出汗名,而阿勒坦尚未继位,汗名便从着民心而定了下来,实属罕见。

    等到族人宣泄完激荡的情绪,阿勒坦方才开口道:“传承礼仪不可废,先祖意志不可轻,待回到王庭,请大巫占卜过后,才能定下汗名。”

    大巫?王子指的该不会是黑朵吧?众骑神情忿忿不平,不少人面露不屑之色。

    因为黑朵两次占卜祈福均告失败

    一次是与鞑靼会盟前,黑朵说此行顺应天意,必定圆满。结果汗王虎阔力被鞑靼人所害。

    一次是哈斯塔城之乱后,阿勒坦决定率复仇之兵,突袭鞑靼王庭。黑朵应他要求跳神祈福,说神灵不认为此战能胜,要求阿勒坦撤兵。结果阿勒坦赢了,虽未攻陷鞑靼王庭,但也使对方兵力损失惨重,并劫掠走了大批牲畜与物资。

    如此看来,黑朵的通灵之力似乎不再灵验,瓦剌骑兵们也因此私底下议论纷纷,说黑朵已在神明与先祖厌弃的边缘。

    偏偏大王子尊重逝去的父亲,宣称:“黑朵曾经是父汗信任的大巫,我不能轻易弃之”。

    “曾经”与“轻易”两个词,用得很是巧妙。不少拥护阿勒坦的贵族军官琢磨出其中三味,于是关于“黑朵已失通灵之力,所谓神旨都是谎言”的传闻甚嚣尘上。

    在突袭鞑靼王庭之前,阿勒坦又当众宣布:“父汗出发前携行的另外三名萨满与黑朵有私怨,为免发生不必要的争端,黑朵大巫就随我左右,我护他周全。”

    瓦剌众人闻言,都佩服阿勒坦的坦荡大度,觉得他对屡次失误的黑朵尚且如此宽容,对所有族人更是会倾力善待,军心也因此前所未有地凝结起来。

    及到战斗中,阿勒坦在前方奋勇杀敌,后方突然传来摇动杆铃的声音。

    那声音尖锐高亢,刺痛耳膜令人心神震颤。阿勒坦气息凝滞之下,险些被对面骑兵的箭矢射中。

    他反手一箭射杀了敌人,紧接着又被杆铃敲击神镜的炸响影响,如重槌擂在心脉,登时喷出口鲜血,胳膊上也挨了一刀。

    危急时刻,阿勒坦向侧方滑身,溜下马腹,刀尖从下斜挑而上,将对方连人带马开膛破腹。

    猩血洒了他满头满脸,阿勒坦转身怒喝,声如狮吼:“萨满偷袭我!军中有奸细!”

    他将交衽战袍的衣襟扯开,将两管长袖扎在腰身,露出雄健身躯与磅礴的神树刺青,大喝:“我乃天神命定之人,谁能杀我?”

    随即弯刀长弓突入敌阵,纵情厮杀,势不能阻,所到之处血肉飞溅,整支鞑靼铁骑被这股滔天气势杀退,竟无人是他一合之敌。

    大胜之后,阿勒坦于马背上撮指唿哨,长啸声犹如鹰呖,引来苍鹰在头顶天空盘旋不止。

    “是神树上的雄鹰!”

    “是大巫之力!”

    “大王子带领我们,无往不胜!”

    窃窃私语汇成洪流,瓦剌骑兵无不下马单膝而跪,以拳捶胸行臣服之礼。

    又有人怒问:“谁偷袭大王子?站出来!”

    “是萨满,用的是铃音之术。”

    “军中四个萨满,是哪个?”

    “ 会不会是黑朵。他通灵失败,恼羞成怒袭击大王子。”

    “我觉得是。”

    “我也觉得是。”

    “说来,黑朵似乎并不希望我们和鞑靼开战?会盟的建议是他提的,战败的占卜也是他测的。他到底还是不是瓦剌人?”

    “黑朵……”

    “黑朵……”

    而四名从军萨满,开战前按照惯例,在战场后方各寻了一处通灵之地,摇铃敲鼓、吟唱神歌,祈求天神保佑战争胜利。

    黑朵自恃身份,单独占了地势最高之处,其余三个萨满并在一处。

    听见阿勒坦饱含劲气的怒吼声,萨满们错愕地停下仪式。

    “谁用铃音袭击了大王子?”

    “不是我 我们三个。”

    萨满们将狐疑的目光投向高处的黑朵,可惜隔着山坡林木,并看不见人影。

    瓦剌骑兵们飚驰而来,对萨满们说:“大王子要调查袭击他的奸细,随我等来!”

    那三名萨满二话不说,就上马跟着走了。

    唯独黑朵仍站在坡上,黑色神袍在风中革带飘飞,罩帽下的脸依旧隐于幽暗。杆铃在手,神镜在胸,可方才他并未将真气灌注其中,以音波袭击阿勒坦。

    黑朵发出一声嘶哑刺耳的冷笑,知道自己掉入阿勒坦所挖的陷阱,不但难以洗清嫌疑,还失掉了族人的信任。

    藏在那具强横蛮犷的躯体内的,是一颗何其狡诈的机心!是他低估了阿勒坦,该有此败。

    明知身处劣势,可他却不能逃走。逃走就意味着身份彻底败露,意味着先前所有的部署、耗费的精力都付诸东流,意味着他必须承受难以负荷的惩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