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朵决定铤而走险。

    他回到军中,与其他三名萨满一样,自澄清白。

    其他萨满可以互相作证,但黑朵独自一人。没有目击者证明不是他出的手,自然也没人能指证就是他出的手。

    明知阿勒坦遇袭是做戏设局,但如此形势下,黑朵无法拆穿阿勒坦,只能指控其他三名萨满勾结成奸,互相遮掩罪行。

    这下更是矛盾激化,各执一词。

    最后还是阿勒坦拍板决定:这个悬案先搁着,四名萨满既然都洗不清嫌疑,那就都待在毡帐里,由他的侍卫看管。待回到部族,他将亲自披神袍、跳神舞,行通灵之术请先祖降身,自然能辨忠奸。

    一众骑兵与三名萨满都赞同,黑朵也只好同意。

    黑朵明知阿勒坦对他起了杀意,但还心存侥幸,认为一旦回到部族,自己就能掌控形势,反过来逼阿勒坦低头。更重要的是,他还有底牌在手

    那些黑丸秘药。

    若能设法让阿勒坦服下,不出几日,他又将多一具不逊于虎阔力的汗王傀儡。

    所以归程的这一路,他都安静地像个幽灵。

    经过二十日行军,阿勒坦率四千名精锐骑兵、许多劫掠来的牲畜物资,带着父汗虎阔力的遗体,回到了瓦剌王庭。

    部族为前任汗王举行了最高规格的野葬,葬礼整整持续三日。

    三日后举行审判仪式,阿勒坦将第一次以萨满大巫的身份登场,以通灵之术判定忠奸。

    留给黑朵的时间不多了。他被软禁于自己的穹帐,行动不便,便指使潜伏于王室仆从的手下,将融化的药丸混入阿勒坦的食物中。

    那仆从寻隙偷偷下了手,回复黑朵说,亲眼看见阿勒坦吃下了那些食物。

    黑朵精心计算着每次投毒的剂量,等待第三日阿勒坦瘾头发作,当众出丑,不但无法完成审判仪式,还不得不来找他索求药丸。

    结果就在第二天深夜,阿勒坦独自进入了黑朵的毡帐,索要他之前给虎阔力服用的那些秘药。

    黑朵以为药下多了,导致阿勒坦的毒瘾提前发作。他满怀恶意的愉悦,道:“令人灵魂升入神境的秘药?我不知大王子在说什么。我给孛儿汗服用的只是治病的药。”

    阿勒坦从怀中掏出半颗被捏扁的黑色药丸:“这是我从父汗的床褥下找到的,是不是它?”

    黑朵用嘶哑难听的嗓音笑起来:“翻遍虎阔力的遗物,只能找到这半颗了是吗?那你还不立刻吃下,何必再苦苦忍耐?”

    阿勒坦也笑了,随手将半颗药丸投入火盆中。火舌舔舐,这不知来自神境还是魔界的药,很快就被焚做了灰烬。

    黑朵藏在斗篷兜帽下的脸变了颜色,惊道:“怎么可能!你不可能 没有人能抵抗它的药力,绝对没有!”

    “前提是我得先吃下它,可惜没能如你所愿。”阿勒坦逼近一步,火光将他的白发染成了狮鬃似的浅金色,“你这么擅长下药,为何不亲自尝试一下药力?”

    黑朵抽出了杆铃。

    但阿勒坦的动作更为迅猛,腰间弯刀向前刺出,刀柄撞在黑朵的手肘上,将他的虎口震麻,杆铃险些落地。紧接着雪亮刀锋出鞘,刀背狠狠敲在黑朵的膝盖上。

    轻微的碎裂声响起,黑朵捂着膝盖摇摇晃晃地后退几步,咬牙忍住了碎骨的剧痛。

    阿勒坦的身手,较之回归前更加凶猛凌厉,不知是神树恩赐的福泽,还是守护神树的老巫的传授?黑朵咬牙忍痛,嫉恨地猜测。

    “把你手上的药丸都交出来,配方也给我,明日审判仪式上我给你个痛快。”阿勒坦说。

    黑朵冷笑:“你也想用那些药丸?也对,谁能逃过它的诱惑呢……”

    不,是因为我答应了一个人,要销毁这些魔鬼之药,以及为他被斩断的双腿复仇。阿勒坦逼问:“给不给?不给的话,我让你筋骨寸断,就从双脚开始。”

    黑朵发出了诡异的惨笑声,直到阿勒坦一点一点地敲碎了他伤腿的胫骨,实在打熬不过,才吐露了藏药的地点。

    阿勒坦找到了所有存药,但数量比他想象的少得多。

    “不止这些,一颗不剩地交出来!”他命令道,“别忘了你还有一条腿。”

    黑朵在剧痛中颤抖呜咽,冷汗涔涔,勉强开口:“你也知道……这药有多好用……那我为什么不能……拿它做交易呢?”

    阿勒坦顿时反应过来,一脚踩在他胸口:“你把这药还给了其他人?谁?”

    黑朵被踩得向后仰,脑袋磕在地面,兜帽也掉落下来,露出被火焰焚烧过的、疤瘢累累的丑陋脸孔,五官因为极度的痛苦而扭曲:“怎么,你想从他手里夺回所有的药?还是也想和他做交易?”

    “是谁!”阿勒坦再次逼问。

    “……在中原,一个自称‘弈者’的人……是他的手下联系了我……”

    “你们做了什么交易?”

    “……我给他药丸,为了我们共同的利益,挑起大铭和北漠诸部的纷争……而他,他将助我夺回……本该属于我塔儿合刺一族的帝位,一统北漠……”

    “你是 成主塔儿合刺的子嗣!”阿勒坦恍然大悟。

    数十年前,北漠于枭雄塔儿合刺的统治下,建立了“成国”。大铭称之为“北成”。当时瓦剌与鞑靼等十几个部族,都被塔儿合刺收归麾下,虽然彼此间仍有内斗,却不得不惮慑于成主的兵威。

    塔儿合刺野心勃勃,想要南下攻占中原。

    时任的铭帝乃是如今景隆帝的父亲 大铭显祖皇帝。显祖皇帝领兵五十万,亲征漠北,坝额湖一役使得北成元气大伤。

    成主塔儿合刺兵败溃逃,经过瓦剌地界时,时任瓦剌首领的、阿勒坦的祖父生出异心,杀死塔儿合刺,谋夺了帝位。后又将“成主”的尊号传给了阿勒坦的父亲虎阔力。

    塔儿合刺政权轰然崩塌,北漠再次陷入了分裂状态。

    鞑靼认为自己才是拥有北成帝位继承权的一支,并不服瓦剌,为了夺回尊号,与其他部数十年争斗不休。

    瓦剌与鞑靼双方都视自己为正宗,双方拉锯经年,均不堪其苦。

    虎阔力在这片纷争的北漠大地上,艰难寻找着瓦剌的未来出路。就在这时,大铭景隆帝派遣特使秘访瓦剌,递来了合作的橄榄枝。

    大铭愿意开通互市,赐予虎阔力“平宁王”的称号,支持瓦剌统一草原。而作为回报,瓦剌愿自去北成帝号,改称“可汗”,并与大铭永世交好。

    这是去年四月份的事,就在大铭一位名叫“苏晏”的新进官员向景隆帝献策的一个月之后。

    阿勒坦知道父亲与景隆帝之间曾有过的合作意向,却不知背后那个出谋划策的人,正是他在灵州清水营邂逅的少年御史。

    当然,因为神树果实的副作用,他连“苏晏”这个人都已遗忘。

    只偶尔在梦境中、在抚摸缎带的迷思中,模糊窥见一个身穿中原士子袍服、清瘦挺拔的身影。

    那人是谁?

    是他手臂上始终缠绕的缎带的主人吗?

    是老巫所言,用自身的血染红了他的神树刺青,激发出刺青染料中的药力,才让他在濒死中吊住了一口气最终获救的人吗?

    是……害他因此中了血毒,必须与之在神树见证下结合才能解毒的……命定的伴侣吗?

    阿勒坦在短暂的失神后,将这些疑问再次压进了心底深处。

    目前,他还有更迫切紧要的事 铲除部族内的奸邪,顺利继承瓦剌汗位,击败并吞并鞑靼。

    他要统一北漠,结束这片土地上的纷争与战火。

    至于血毒的事……反正离毒发还有两年时间,到时再说吧!

    阿勒坦垂目蔑视蜷曲痉挛的黑朵,嘲道:“塔儿合刺早就死了,他的子嗣也不过是丧家之犬,还在做什么遗老遗少的美梦!你是如何与中原那个‘弈者’的手下联络的,统统告诉我。”

    翌日黄昏,黑朵在下雪的野地里醒来。

    他没有死,但生不如死 自胯以下,两条腿均被利刃斩断,伤口用滚油泼过,做了止血处理。

    一张羊皮纸扔在他的身边。黑朵奄奄一息地挪动手指,看到了上面所写的寥寥几个字,是一句来自中原的熟语: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黑朵突然想起了他的师父,那个被他谋夺了药方、斩断双腿丢在野地里的老萨满。

    如今他也面临着同样的绝境,却没有老萨满侥幸获救的运气

    周围枯草丛中,亮起了一点点荧绿的兽瞳。

    那是草原上饥饿的狼群。

    -

    大铭京师,紫禁城。

    就在乔装成 侍的苏晏离开后不久,景隆帝接到了六百里急递传来的边报。

    谍报来自北漠境内的“夜不收”,上面写道

    “瓦剌大王子昆勒,北漠名为‘阿勒坦’,日前继任虎阔力之汗位,瓦剌诸部皆信服拥戴,称其‘孛格达汗’。其人勇猛果悍,亦不乏谋略,有吞并瓦剌之野心。”

    景隆帝将纸上字眼反复看了几遍。

    野心?北漠诸部首领,哪个没有野心?可叹谋事者众,成事者寡。

    不过这个昆勒……阿勒坦,观其行事手段,不可不防。

    景隆帝放下密报,取出一卷小型舆图在桌面上展开,俯身细看

    大铭、瓦剌、鞑靼。

    三方势力,如今保持着微妙的平衡,一旦有一方失势,这种平衡就会发生崩塌。

    如今大铭的外交之策,是以瓦剌牵制鞑靼,又以鞑靼牵制瓦剌。

    这个阿勒坦若是不受教化,野心与能力超过了警戒线,那么大铭是不是也该在北漠诸部中另择扶持的人选?

    不急,先观望。

    倘若瓦剌真有横扫北漠之势,那么大铭也将暗中出手。

    “必要时,也可以换个小妾坐正房嘛 ”

    言犹在耳,当初说话时狡黠的模样也浮现在眼前,可人却已经离开御书房,离开皇宫,被他驱使着,不日将踏上前往南京的行程。

    手指间仿佛还残留着肌肤温暖光洁的触感,房内似乎仍有斯人身上的余香,景隆帝深吸口气,心中默道:清河,总有一日你会明白。

    到那时,但求莫怨、莫恨,朕其实

    朕其实……皇帝坐回椅面,闭目仰头,将后脑抵在了雕龙描金的椅背上。

    第271章 去当一条咸鱼

    再漫长的宫道,也有走到尽头的时候。

    夜色深浓,空气中弥漫着寒凉秋意。豫王道:“我送你回去。”

    苏晏婉拒:“下官的车就停在东华门外,王爷不必再送。”

    于是豫王拿走了苏晏手里的提灯,又道:“那你送我回去?反正你家与我王府所在的坊相邻,正好顺路。”

    苏晏找不到再次拒绝的理由。而且想到豫王今夜送他入宫,算是帮了大忙,便邀请他上了自己的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