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

    还是为了玄武军一事?

    是。北漠人此番来的凶猛,颇有些试探的意味。陛下担忧颉漠之乱刚刚结束,若再受北漠侵扰,恐怕会动摇国之根本。

    北漠人自己还在内乱之中,恐怕几年之内是腾不出手来对付大明。

    荀彻笑道:我也是这个想法。但陛下此时也听不进旁的话。

    呵,这么急着将襄国公主嫁出去,倒显得大明又多巴着象泉一般。

    荀彻斜眼看她,偷偷笑了两声。

    如此不换庚帖便强行将公主嫁去的,恐怕历朝历代也只此一家。

    海月也不知哪里来的怨气,道:若是到了古格,却被退了婚,那可有趣了。

    你今日,倒很是恶毒。

    海月嗖地从高台上跳下来,走到荀彻面前,突然摆正了神色,叹道:昨天请京里的大夫为宗师诊治了一番,有些不太好。

    还是旧疾么?

    是。自从我们回来之后,宗师的身体每况愈下,现在连下地都有些困难了。

    荀彻垂首道:宗师一生心血都在祭酒镖局。白狼的覆灭对他打击太大,也许他撑着一口气就是为了等故人回来。等到了,便也不想了。

    海月眼神渐渐黯淡下去,低声道:师兄,我到底还是辜负了父亲。

    为何?

    我曾在父亲墓前发誓,一定要成为这天下最好的镖师。可是自从你我从军之后,白狼镖队非但没有回到从前的鼎盛时期,活下来的弟兄们反而越来越少。到如今,你看这里满目疮痍,也不知多久没有人来演练了。

    海月,我想尊师临终的意愿,并非让你重振镖局。负与不负,自在人心。

    他们正谈着,却瞧见远处有个圆滚滚的小身影奔了过来,原来是那个负责洒扫的小童子。

    项镖头!宗师叫您过去。

    宗师他怎么了?

    没怎么,精神好得很,早上起来还多吃了一碗粥,还下床去祠堂里念了一会儿经。宗师说有要事嘱托,才让我来请镖头过去。

    好。师兄,你可要一并过去请安?

    荀彻点了点头,与她一同去了宗师的房间。

    *

    他们二人走到祠堂,见这里似乎刚被扫过雪,不由地脚步也变得轻了许多。

    他们穿过院中,虽然积雪已被清扫到两旁,清冷的气息却依然挥之不去。冬天里,这祠堂比旁的地方还要更冷些。

    海月走到门外,忍不住道:师兄,这祭酒镖局本都是江湖人,这里供奉的却都是为国尽忠的英魂。怎么看,都毫无联系可言。

    荀彻点了点头:这颉莫之乱,或许不止祭酒一家。江湖上不少能人异士,或许有许多都去参军了罢?

    海月低头不语,推门走了进去。只见祭酒宗师在空荡的大殿中独自坐着,四周摇曳生辉的长明烛将他清瘦的身影投在地上,显得形单影只。

    他们二人不敢出言打扰,只转身关了门,与老者一同跪坐在灵前的蒲团上。

    老者的面容被长明烛映得有些微微发红,石刻一般的皱纹爬满了他的脸颊。他的面容祥和而安宁,仿佛在在这世上已历百年沧桑。

    你们来了。

    师伯,天气寒冷,这祠堂里又没有旁的火炉,您要当心身子啊。

    老者笑着摇了摇头道:我今日感觉甚好。昨夜梦到你们师父,便想着来看看。来,给他和众位师叔师兄上炷香罢。

    海月听命,从匣中取了些檀香,分了一半给荀彻。她借着烛光燃起檀香,重新跪在蒲团上,拜了三拜,才将檀香插进香炉之中。

    海月,彻儿,你们可知,我祭酒的大义是什么?

    筚路蓝缕,以启山林。

    老者笑着拂了拂胡须,像是想起什么往事一般,眼睛里泛着如同孩童一般亮晶晶的光芒。

    天下大义,舍我复谁。这句匾额后面,其实被裁了一半。那年祖师爷写下这十六字箴言时,正值开朝乱世。此间豪迈,唯有当初见过祭酒元祖七雄的人才了解。先代宗师,我的师父,认为正值盛世,后一句已不再适用当下,便命人裁去一半。

    天下大义,舍我复谁她心间似乎有什么跳动了一下,两下,如同冰雪慢慢融化了一般。

    江湖看似远离朝局,实则又与它连成一脉,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若无自由之土,何来江湖?

    海月喃喃开口道:原来我们都是局中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