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天殿的大门在身后缓缓闭合,将殿内令人窒息的元婴威压隔绝开来。

    门外天光清冽,张予走出大殿,深深吸了一口气,方才觉得胸中憋闷之感稍稍缓解。

    抬眼便见奚水流依旧垂手恭立于殿外不远处,神色间带着忧色。

    张予快步上前,郑重躬身一礼:“奚前辈,方才殿中,多谢出言回护。”

    “晚辈行事鲁莽,险些连累前辈,实在抱歉,在此赔罪了。”

    奚水流连忙伸手虚扶,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苦笑,连连摆手:

    “丁道友——不,如今该称一声丁师弟了。”

    “万万不可如此说!是奚某该谢你才是。”

    他眼中带着欣赏,感慨道:

    “丁师弟以筑基之身,直面元婴老祖乃至魔门巨擘,不卑不亢,为我逍遥门弟子仗义执言,据理力争。”

    “此等胆魄担当,奚某自愧不如。宗门能得师弟这般英才,实乃幸事,何来连累之说?”

    张予却摇了摇头,神色谦逊,低声道:

    “奚师兄过誉了。”

    “逍遥门乃名门正派,道义为先,三位老祖高瞻远瞩,又岂会真将门下有功弟子当作交易筹码,应下那等荒唐亲事?”

    “依弟子浅见,老祖们先前多半是与那血刹老魔虚与委蛇,周旋一二罢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却清晰入耳:

    “弟子不过是……存了几分私心,料定老祖们终究会护佑门下,这才敢壮着胆子,借机在老祖面前陈情,想要……留个好印象。”

    “些许取巧心思,实在难登大雅之堂,让师兄见笑了。”

    奚水流听得怔住,一双眼睛微微瞪大,看着眼前这面色诚恳、仿佛真在剖析自己的年轻人,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原以为这丁如山是个热血耿直、不惧权威的性情中人。

    却不想对方心思之通透、揣摩之精准、行事之胆大心细,远超自己预料。

    这番话说得谦逊至极,将自己在殿内经历的凶险,轻描淡写地归结为取巧和留印象。

    既全了宗门高层的颜面,又巧妙地为自己的冲动之举做了解释。

    更隐晦地点明了自己对宗门的信任与拥护。

    这份胆气与心计……

    奚水流心中震动,非但没有觉得对方油滑,反而更生敬佩。

    能在元婴老祖面前如此冷静布局、险中求进,绝非寻常修士可为。

    “丁师弟……”

    奚水流摇头叹道,语气已然带上几分折服。

    “你这话,可真是……让奚某不知该如何接是好了。”

    张予笑了笑,转而问道:

    “奚师兄,小弟初入宗门,有许多事不明。敢问……路漫兮师姐,如今居于宗门何处?”

    他问得自然,脸上浮现出一抹倾慕与向往:

    “不瞒师兄,小弟云游之时,曾在某处坊市偶然得见路师姐的画像……”

    “虽只惊鸿一瞥,却已惊为天人,心驰神往。”

    “听闻师姐种种事迹,更是敬佩不已。”

    “小弟……小弟心中曾暗暗发誓,此生若能入逍遥门,定要努力修行,以期有朝一日,能配得上师姐,与之结为道侣。”

    “如今既已入门,便想……前往拜访!”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将一个仰慕者炽热期盼表现得淋漓尽致。

    奚水流闻言,脸上却露出果然如此又带着些许无奈的神色,劝道:

    “丁师弟的心意,为兄理解。”

    “路师妹天人之姿,宗门内倾慕者不知凡几。只是……”

    “路师妹自五圣山归来后,便一直居于百花谷,闭门不出,谢绝一切访客。”

    “宗门内几位天赋、背景皆是不凡的天骄前去,都吃了闭门羹,连谷口都未得进入。”

    “师弟如今虽已崭露头角,但此时前去,怕也是……自讨没趣,徒增烦恼。”

    张予心中一紧,脸上适时露出关切:

    “这是为何?路师姐她……可是身体有恙?”

    “或是修炼出了岔子?”

    奚水流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惋惜:

    “那倒不是。听闻……是与五圣山那位已故的天道筑基,张予有关。”

    张予袖中的手悄然握紧,保持着专注与疑惑。

    “据一些曾参与圣墟试炼的同门私下提及,路师妹与那张予似乎……情投意合,在圣墟东极宫内,举止颇为亲密。”

    奚水流并未察觉异样,继续说道:“后来那张予引动天劫,不幸陨落……”

    “此事对路师妹打击甚大。”

    “她回宗后便将自己封闭起来,听说修为都因此停滞,心结难解,故而迟迟未能结丹。”

    每一个字,都像尖锐的针,扎在张予的心头。

    他的兮儿,果然从未忘记他,甚至因他的假死而道途受阻……

    一股混杂着痛惜、酸楚与强烈思念的情绪涌上心头。

    他强壮镇定,面上只余一片沉重的叹息:

    “原来如此……路师姐竟是这般至情至性之人,令人敬佩,更令人心疼。”

    他抬起头,目光望向仙来山脉云雾深处,仿佛要穿透那层层叠叠的山峦,看到那座幽静的百花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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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予眼神坚定,平复了一下心情,又转头问道:

    “奚师兄,小弟还有五位随从,不知可否带入门内?”

    奚水流见状,知他心意难改,也不再深劝,转而道:

    “丁师弟,你既已通过考核,按规矩便是核心弟子,待遇与门中金丹长老相仿,可在宗门内择一处灵气充裕的独立山谷作为洞府。”

    “你的那几位随行女修,作为侍从或记名弟子带入谷中居住,自是合乎规矩。”

    “为兄这便带你去执事殿办理弟子玉册登记,领取身份令牌。”

    他神色转为严肃,郑重叮嘱:

    “不过,眼下重中之重,还是七日后的结金丹炼制。”

    “此关乎师弟性命,更关乎宗门颜面与路师妹的将来。”

    “儿女情长,不妨暂且……往后放一放。”

    张予对奚水流拱手,神色同样认真:

    “师兄教诲,小弟铭记于心。”

    “此事,小弟心中有数,必不敢懈怠。”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简,递了过去:

    “此乃炼制结金丹所需的一种辅助阵法——四象合丹阵的详解与布阵要诀。”

    “以此阵配合炼丹,四名炼丹大师即可炼制四阶的结金丹。”

    “请奚师兄尽快熟悉,七日之后,便需依此行事。”

    “烦请师兄将此阵图复制一份,交予包不同道友,让他一同协助。”

    奚水流接过玉简,将神识探入其中。

    不过片刻,他脸上便浮现出难以抑制的狂喜,猛地抬起头,看向张予的目光已然不同。

    “四象合丹……以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方星力为引,调和药性,镇压丹炉……”

    “妙!太妙了!”

    奚水流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丁师弟,你……你简直是丹道奇才!”

    “此法构思之精妙,闻所未闻!”

    “若以此法炼制结金丹,或许真的可行!”

    张予微微一笑,神色淡然:

    “师兄过奖了。”

    “此法亦是师弟偶然学来,曾与杜若愚师兄在大兴城联手,成功炼制过一炉结金丹。”

    “只是此事还望师兄暂为保密,莫要外传。”

    “待到七日之后,丹成之时,再让那化魔门的人……好好见识一番。”

    奚水流闻言,眼中精光更盛,立刻肃然点头:

    “师弟放心,此事包在为兄身上!定不叫外人知晓分毫!”

    他用力拍了拍张予的肩膀,感慨万分。

    “丁师弟,你真是……真是上天赐予我逍遥门的瑰宝啊!”

    两人又低声商议了几句细节,便一同驾起遁光,朝着执事殿方向而去。

    云海之上,两道流光划破天际,渐渐远去。

    通天殿白玉大门之后,云渺真人、忘情仙子、红尘老祖依旧端坐于玉座之上。

    殿门虽闭,但方才张予与奚水流的每一句话,都清晰无比地呈现在他们神识感应之中。

    直到两人的离开,云渺真人才缓缓收回目光,抚须开口:

    “方才此子与奚水流在外所言,两位师妹……如何看?”

    忘情仙子绝美的容颜上看不出表情,眼神却比平日亮了几分。

    她淡淡道:“此子,自然是极好的。”

    “胆大却不莽撞,心细如发,更知进退,顾大局。”

    “炼制结金丹之事,看来也并非虚言,竟已有成功先例。”

    “有勇有谋,沉稳果决,更难得的是……对归属宗门之心很坚决。”

    “我很喜欢。”

    “有他在,好生培养,我逍遥门丹道一脉振兴有望,宗门壮大,有了一块重要基石。”

    红尘老祖却是轻哼一声,妩媚的眉眼间带着疑虑:

    “师妹此言,未免有些过早下定论。”

    “此子来历纵然查不出问题,但出现得实在巧合,目的又太过明显直白——几乎就是冲着兮儿来的。”

    “他对兮儿的所谓仰慕,究竟几分真,几分假?”

    “是否别有图谋?仍需密切关注,不可全信。”

    “师姐多虑了。”忘情仙子语气平静,却带着笃定的意味。

    “无论他最初为何而来,既已身入逍遥门,显露至阳圣体与超凡丹道天赋,那便是宗门的气运所在。”

    “他的价值,已然远超寻常弟子,甚至……许多金丹长老亦不能及。”

    “当务之急,是想尽一切办法,将他牢牢留在门中,倾力培养。”

    “至于其他……细枝末节而已。”

    她目光转向云渺真人,声音清晰:

    “师兄,至阳圣体万年难遇,其潜力不可估量。”

    “他若顺利成长起来,假以时日,其成就与对宗门的贡献……未必就比五圣山那位短命的天道筑基差了。”

    “如果师兄没有意见,我愿意做他的护道人,伴他成长!”

    最后这句话,让云渺真人抚须的手指微微一顿,深邃的目光流转不定。

    沉默片刻,云渺真人缓缓开口:

    “此子之事,便先按忘情师妹所言去办吧。”

    “悉心培养,严加观察,至于其他,待结金丹事毕,再论不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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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微微抬头,语气沉凝了几分:

    “眼下,更紧要的是……与化魔门联盟之事,我逍遥门,究竟该当如何抉择?”

    “血刹老魔虽暂退,但绝不会善罢甘休。”

    红尘老祖立刻接口,语气斩钉截铁,再无半分血刹老魔在场时的犹豫:

    “联盟之事,万万不可!”

    “我逍遥门向来不喜纷争,又是正道玄门,传承数千载,岂能与魔道同流合污?”

    “魔门向来反复无常,毫无信义可言。”

    “他们今日能许以重利,他日便能翻脸无情。”

    “五圣山若倒,唇亡齿寒,下一个必是我等!”

    “届时,魔道势大,逍遥门独木难支,距灭门之祸,也便不远了!”

    忘情仙子微微颔首,郑重分析道:

    “师姐所言甚是。”

    “荒南修仙界这数百年来相对安稳,根源便在于五宗实力维持着微妙的均衡。”

    “五圣山虽强,但我逍遥门与赤练谷秉持中立,彼此牵制,方能斗而不破,共御妖魔两宗。”

    “此均衡一旦打破,整个荒南必将陷入腥风血雨,再无宁日。”

    “我逍遥门超然物外的立身之本,亦将荡然无存。”

    “于公于私,于情于理,此联盟……决不可答应。”

    云渺真人静静听着两位师妹的陈述,眼中光芒明灭。

    良久,他轻轻吐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某种无形的负担,脸上露出决断之色。

    “两位师妹所思,与我一般无二。”

    “逍遥门源自五圣山一脉,虽已独立,渊源仍在。”

    “如今《逍遥游》全篇已得,我门正当潜心发展,夯实根基,以求大道传承,实不宜卷入此等席卷整个荒南的杀劫之中。”

    他目光望向大殿顶部绘制的浩瀚星空,仿佛看到了更远的未来。

    “至于血刹老魔那边……”

    云渺真人收回目光,语气沉稳:“便以老夫感悟化神之机已至,需立刻闭死关参悟为由,暂且拖延吧。”

    忘情仙子与红尘老祖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放松。

    “师兄说的是。”

    云渺真人微微颔首,最后道:

    “既如此,便如此定下。”

    “宗门上下,外松内紧,潜心修炼。”

    “一切……待丁如山炼制结金丹之后,再做下一步计较。”

    话音落下,通天殿内再次恢复了宁静。

    三位元婴老祖的身影渐渐模糊,直至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