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花谷深处,一泓碧色灵池静卧谷心。

    池畔八角小亭上挂着几串风铃,山风过处,便发出清泠泠的细响。

    路漫兮斜倚在亭边的美人靠上,一袭深红裙衫,未施粉黛。

    云鬓也只是松松挽就,斜插着一支简单的青玉簪。

    她低垂着眼睫,目光落在灵池中几尾悠然摆尾的锦鲤上。

    自五圣山归来,她便自封于此,百花谷的大阵彻底开启,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也拒绝了那些所有倾慕者的拜访。

    唯有这方小天地,这池沉默的水,这些不知愁的游鱼,伴着她日复一日地发呆。

    师父来看过几次,耐心温言开解,却终是解不开那系死的心结。

    她知道外面关于她的传闻,也知道宗门与化魔门近来的风波,甚至师父昨日悄然来过,提及了一个名叫丁如山的新晋弟子。

    言语间不乏赞赏,末了,那欲言又止的神情里,似乎还藏着一丝别的意味。

    路漫兮只是静静听着,心中并无太多波澜。

    张予死后,她的世界便褪了色,再惊艳的天才,再重大的变故,于她而言,都隔着一层朦胧的纱,激不起半分涟漪。

    直到此刻——

    “路师妹!路漫兮师妹!”

    一个略显阴柔的男声,穿透百花谷外围的隔绝阵法,传了进来。

    “在下化魔门顾寂渊!”

    “对师妹仙姿仰慕已久,今日特来拜见,还望师妹撤去阵法,开门一见!”

    声音里带着一股故作深情的虚伪。

    路漫兮眉心挑了一下,目光未曾离开池面,只是那原本就空茫的眼神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厌烦。

    化魔门……顾寂渊……

    那个对师父和宗门提出联姻要求的魔修。

    他竟然找到这里来了。

    “顾某知师妹正为结丹之事烦忧,特地备下了上品结金丹一枚,作为见面之礼,献与师妹!”

    “还请师妹赏脸,出来一叙!”

    顾寂渊的声音再次传来,这次带上了明显的诱惑。

    结金丹……

    用丹药来叩门?

    当真以为她是那等可以随意用资源打动的浅薄女子么?

    何况,还是化魔门的丹药。

    她依旧置若罔闻,仿佛那恼人的声音只是山谷外偶然掠过的嘈杂风声。

    然而,紧接着,另一个声音响起了。

    “我当是何人在此喧哗,扰人清静,原来是化魔门的高徒。”

    “怪不得,如此不知礼数,不通人情。”

    这声音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嘲讽,语调不高,却清晰地传入谷中。

    路漫兮倚靠的身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

    这声音……很陌生。

    但语气间的那一抹漫不经心、玩世不恭……

    和那驴东西很像!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怎么可能?

    她轻轻摇头,唇边溢出连自己都未察觉的苦涩。

    又是幻觉么?

    还是思念太深,竟从陌生人的声音里,都听出了几分那人的影子?

    那个驴东西……

    早已在天劫之下灰飞烟灭了。

    这里是逍遥门,是万里之外的隋国,他又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用这样陌生的嗓音说话?

    定是自己又魔怔了。

    路漫兮闭上眼,强行压下心头那一丝不该有的悸动,告诫自己莫要再沉溺于无望的追忆。

    谷外,顾寂渊显然已看清了来人,阴柔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而愤怒:

    “丁如山!竟然是你!你来这里做什么?!”

    丁如山?

    路漫兮睫毛微颤。

    这就是师父昨日提到的那个新晋核心弟子,据说丹道天赋惊人,在通天殿上立下生死赌约,要为她争一个自主的……那个丁如山?

    “我?”那清朗的声音带着理所当然的笑意。

    “丁某如今已是逍遥门登记在册的核心弟子,这仙来山脉,何处去不得?”

    “倒是顾寂渊你,一个化魔门弟子,在此纠缠我门中师姐,又是何道理?”

    “未免……太不把自己当外人了吧。”

    “你!”顾寂渊似被噎住,随即怒道:

    “顾某早已通过炼丹考核,加入逍遥门不过走个流程!”

    “丁如山,你休要得意忘形!”

    丁如山的声音里嘲弄之意更浓:“流程?”

    “逍遥门乃名门正派,收徒自有法度,宁缺毋滥,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随便混进来的。”

    “顾道友,你说是不是?”

    “丁——如——山!”顾寂渊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阴寒的杀气即便隔着阵法都能隐约感知。

    “你休要在此逞口舌之利!”

    “七日之后,我看你炼制结金丹的大话怎么圆!”

    “届时,路师妹……照样得跟我回化魔门!”

    丁如山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种绝对的自信:“井底之蛙,焉知天河浩渺?”

    “丁某既然敢立下赌约,自有十分把握。”

    “结金丹成日,便是路师姐自主抉择之时。”

    “至于路师姐会选择谁……”

    他的声音忽然提高了些许,朝着百花谷内传来:

    小主,

    “逍遥门新晋核心弟子丁如山,求见路师姐!”

    他顿了顿,语气诚挚而热烈:

    “丁某深信,只要路师姐肯见在下一面,必知我心诚!”

    “师姐仙姿慧心,值得世间最好的一切,而非被迫联姻,沦为筹码!”

    “丁某不才,愿倾尽所有,护师姐一世逍遥!”

    这番话语,坦荡直接,炽热如火,与顾寂渊的算计与强迫截然不同。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丁如山,你也不照照镜子!”

    顾寂渊厉声打断,声音因嫉恨而扭曲。

    “路师妹天仙化人,岂会看得上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徒?”

    “炼制不出结金丹,我祖父定要你的狗命,路师妹早晚是我的人!”

    “是吗?”丁如山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慵懒的调子,却暗藏锋芒。

    “顾道友既然如此自信,不如……我们打个赌如何?”

    “赌?赌什么?”顾寂渊阴声问。

    “就赌……”丁如山一字一顿,声音清晰传入谷内:

    “七日之后,结金丹成。”

    “届时,看路师姐……更属意于谁,愿与谁结为道侣。”

    “如何?”

    “哈哈!有何不敢!”顾寂渊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赌注呢?空口白话有何意思!”

    丁如山声音平淡:“若我输了,奉上十万灵石,从此见你顾寂渊,退避三舍。”

    “十万灵石?”顾寂渊嗤笑。

    “赌注未免太小了!”

    “若你输了,不仅要拿出十万灵石,还要滚出逍遥门!你敢吗?”

    “一言为定。”丁如山应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两人的赌约,就这么在百花谷外,当着路漫兮的面,定了下来。

    语气轻佻,仿佛她是一件可以随意争夺、用以赌赛的彩头。

    亭中,路漫兮一直平静无波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抹清晰的冷意。

    太儿戏了!

    也太不尊重了!

    这两个人,一个阴狠霸道,视她为囊中之物。

    一个看似热烈诚挚,却也难脱狂妄自负。

    他们将她的终身大事,当作什么?

    一场可以随意下注的游戏?

    师父确实透露过,宗门高层或许有撮合她与这丁如山之意,说他天赋异禀,于宗门大有裨益。

    如今看来,此子虽有些胆色,却也太过张扬骄狂,与化魔门的顾寂渊针锋相对,竟将她置于赌约中心,实在令人心生反感。

    她路漫兮,纵然道途受阻,心若死灰,也绝不愿自己的命运,被他人如此轻率地安排与争夺!

    结丹失败,道侣之选或许已成定局,无法再凭心意拖延。

    但即便要选,她也定要选一个顶天立地、真心敬她爱她、而非将她视为战利品或筹码的男子!

    一个念头,在她冰冷的心湖中渐渐清晰、坚定。

    就在谷外两人赌约刚成,气氛微妙之际——

    一道清冷如冰泉、却又决绝的女声,自百花谷深处,传了出来:

    “两位道友。”

    声音不高,却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张予心头猛地一颤,这声音……是兮儿!

    虽然比记忆中更添了几分疏离与冷寂,但那独特的音色,他永生难忘!

    顾寂渊也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惊喜的光芒。

    只听那清冷的声音继续道:

    “漫兮多谢两位抬爱。”

    “可,道侣之事,关乎终身道途,非同儿戏。”

    “两位今日所言所行,恕漫兮难以苟同。”

    “无论是顾道友的厚礼,还是丁师弟的赌约,皆非漫兮所愿。”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冰珠落在玉盘上,清晰而坚定:

    “故而,两位的好意,漫兮心领,但……”

    “你们二人,我都不会选择。”

    谷外一片死寂。

    顾寂渊脸上的喜色僵住,渐渐转为阴沉。

    张予则屏住了呼吸,心脏揪紧,等待着下文。

    果然,路漫兮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断:

    “待丁师弟七日之后,炼制结金丹事毕,无论成败——”

    “漫兮都会亲自禀明师长,公告全宗,传讯友好同道……”

    “我,路漫兮,将于一月之后,在逍遥门演武峰,设下擂台——”

    “比武招亲!”

    “凡年龄不过甲子,出身清白之修士,皆可前来一试!”

    “最终胜者,便是漫兮的道侣!”

    “两位道友若届时仍有此意,自可前来参加。”

    “除此之外,不必再多言。”

    “请回吧。”

    话音落下,百花谷外一片寂静。

    只有山风拂过花树,带起沙沙的轻响。

    顾寂渊的脸上青红交错,显然没料到路漫兮会给出这样一个答案。

    比武招亲?

    他眼中阴鸷之色一闪而过,旋即又化为一种志在必得的狠厉。

    也好,擂台上见真章,他倒要看看,谁敢跟他抢!

    而张予,在最初的震惊之后,胸中却涌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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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失落,有心痛,但更多的,是一种豁然开朗的理解,以及随之燃起的滔天斗志!

    兮儿这是要用她自己的方式,掌控自己的命运!

    她不接受任何强加的安排,也不轻信任何炽热的誓言。

    她要亲眼看看,谁能真正站在巅峰,有资格与她并肩!

    这就是兮儿的做派!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目光灼灼地望向被阵法笼罩的百花谷深处。

    他的声音,不再有之前的张扬,而是无比坚定,如同立誓:

    “比武招亲……”

    “好!”

    “这擂台第一,丁某……”

    “拿定了!”

    “路师姐,请拭目以待!”

    他的话语掷地有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与力量,在山谷间隐隐回荡。

    “哈哈哈哈哈!”

    顾寂渊闻言,发出一阵刺耳的大笑,笑声中充满了不屑与张狂。

    “丁如山,就凭你?”

    “筑基四层,也敢妄言第一?”

    “这比武招亲的头名,非顾某莫属!”

    “路师妹,你且等着便是!”

    两人对视一眼,空气中火花四溅,方才的赌约尚未完结,更为直接的竞争,已然开始。

    而百花谷内,小亭之中。

    路漫兮依旧倚在美人靠上,目光重新落回池中游鱼。

    只是那原本空洞的眼眸深处,似乎因谷外那坚定无比的宣告,悄然泛起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涟漪。

    风铃轻响,灵雾聚散。

    一场关乎命运、荣耀与真心的风暴,已在无声中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