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帝在床边坐下,说:“朕听时珠说了,你那农场里暖棚的蔬果长得很好。”抬手摸上卓季仍显憔悴的脸,他道:“好好躺着,等朕回来,和朕一起守岁。”

    卓季:“陛下不回来,我可睡不着。”

    永安帝的手下滑,握了握卓季的手:“朕走了。”

    “侍身恭送陛下。”

    永安帝倾身,在卓季还未完全伤愈的嘴上亲了一口,然后起身带着常敬和冯喜走了。卓季目送永安帝离开,小慧在一旁看着,心想:【主子这次虽然受了大罪,但以后,该不会再有人敢往陛下跟前送美人了吧。】

    奉天殿的大殿内,永安帝携太后和皇贵 入场,后宫的其他妃侍,只要不是在冷宫的,也都已经入场落座了,唯独少了一位帝王宠侍,卓季的位置空着。永安帝落座,宫人们端着各色菜肴上菜。今年的菜品较往年都丰富,大鱼大肉依然不可少,但新鲜的蔬菜却多了几样。这个时节不该出现的茼蒿、芹菜、韭菜、西葫芦……甚至还有新鲜的草莓、无花果和葡萄!

    太后看到这些菜,很是吃惊。皇宫虽然有专门在冬天种菜的暖房,但菜品很单一,更不会有瓜果。即便是皇帝、太后,在深冬时节吃得最新鲜的菜也是保存在地窖里的白菜。太后和皇贵 那边也收到了南容时珠派人送过来的产自农场暖棚的新鲜蔬果,其他人都没有,之后皇贵 做主分了一些去其他宫,量就更少了。农场的暖棚今年是作为试验地,并没有大范围搭建,出产有限。

    那些身份不够根本分不到新鲜蔬果的妃侍们看到水灵灵的草莓、无花果和葡萄,有些人都忍不住咽口水了。大冷的天,能吃到新鲜的水果,这太稀罕了。

    皇贵 的眼神幽深。别人不知道这新鲜的蔬果是哪来的,他是清楚的。卓季……到底是什么人……能把塔尔金部收归俣国的火炮,能在深冬时节出现的新鲜蔬果……这样的人,该着要被陛下独宠。皇贵 在心里自嘲,亏他还担心陛下会被完骨淑的美貌所惑。陛下身边有卓季的这样的人,什么样的美貌又能再入得了陛下的眼。他先前的担忧,真是小家子气了。

    永安帝开口:“这一年,宫里的孩子接二连三地出生,朕很是欣慰。家和万事兴,朕希望,郸阳宫内也能如此。皇贵 统领中宫,贵 和贵妃辅佐,其他人等要谨守后宫的规矩,莫教朕为后宫之事烦心。”

    “臣侍/侍身/妾身谨遵陛下旨意 ”

    永安帝拿起筷子:“吃吧。”

    第179章 臣无颜面对

    大年三十的晚上,永安帝在后宫摆家宴,与妃侍们同乐。这一天,无论是普通的百姓,还是皇亲国戚,官员商贾,也都是合家欢聚,共度除夕。但有那么几户人家,那么几个人,却是心情低落。

    国公府,林燮山与自己的妻儿、孙子共聚一堂。林燮山有一妻两妾,林奕是他的独子,正房所出。林家子嗣单薄,林燮山只有一个妹妹,就是雷聪的母亲。林燮山的年纪其实不大,他原本有两个哥哥和一个姐姐,一个哥哥和姐姐早夭,另一个哥哥病故,林燮山这一代就只有他和妹妹两人健康活了下来。

    林燮山的一妻二妾,一共为他生了五个孩子,林奕是唯一活下来的儿子,还有两个妾侍生的女儿已经出嫁了。林奕有一妻一妾,他原本只有一个女儿,自从顺 从西三院出来后,林奕又多了两儿一女,其中一儿一女都为正室所出。

    林燮山成了国公,林家水涨船高,不少人都想与国公府联姻,不过林燮山没有这个心思,林奕更没有。林奕的长女现在也不过4岁,也是正室所出。林燮山的国公爵位是世袭罔替,林奕是绝对的下一任隋国公,他的长子如果不出意外,也会继承隋国公的爵位。林奕本身又是火器营的内都统,是实权的人物。只不过今天,林奕却是兴致缺缺。

    国公府的除夕晚宴过后,林燮山陪老母亲和家人们其乐融融了一阵之后,送母亲回房,他也回了房。林燮山这一晚宿在正房夫人的屋里,林家的正房夫人都是绝对的管家夫人,不会出现妾侍得宠压过正房的事情。

    林夫人亲自伺候老爷洗漱更衣,忧心忡忡:“老爷,我看恒远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可还是因那塔尔金公主的事?”

    林燮山:“让他闷着吧,吃一堑长一智。”

    林夫人气愤:“说来也是那潘蔹之和潘北谷做下的错事,却是让恒远被迁怒。”

    林燮山:“你明日去吴绍王府走一趟,有机会,问问王妃可知宫里的情况。”

    林夫人点点头。

    林奕此刻没有在夫人的房里,他独自在书房。桌边的地上的炭火盆里有许多纸张燃烧后的灰烬,这时又一张被林奕揉成团的纸丢了进去,很快被点燃,燃烧殆尽。林奕心里苦闷,今日在宗堂没有见到 ,他这一天都心思恍惚, 是伤还未好,还是……陛下责罚 ?如果时间可以倒流,林奕一定不会把完骨淑带回京城。

    林奕很烦躁,最终,他还是丢了笔。他是外臣,就算想跟 道歉,也不能给 写信,一旦传出去就说不清了,还会引来陛下的震怒。林奕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踱步思考,最终,他下了决定,离开书房。

    林少奶奶已经就寝了,她以为夫君今晚仍旧是独自在书房过夜。林少奶奶明白夫君这几日在烦什么,为此,林少奶奶私下没少跟潘北谷的夫人埋怨几句。夫君突然过来了,林少奶奶下床:“夫君,今晚可是要在此安置?”

    林奕让夫人回床上,别着凉,说:“夫人,为夫有件事需你出面。”

    “夫君只管说便是。”

    林奕:“明日你去吴绍王府一趟,找世子妃替我向顺 传一句话。”

    林少夫人立刻道:“这怕是不妥, 是后宫的贵主,夫君你是朝臣,要避嫌。”

    林奕:“我只想跟 说声对不住,此次是我糊涂。”

    林少夫人见夫君神色黯淡,也心知夫君这几日有多难熬,她说:“好,明日我去吴绍王府。”

    “谢谢夫人。”

    林奕晚上顺势留在了夫人的房里。此时,史玉也在跟自家夫人商量:“你明日去吴绍王府跑一趟,现下 那边儿是什么情况,怕也只有王妃能探得一些。”

    史夫人不解:“初三不是要进宫吗?”

    史玉:“初三人多眼杂,不好特别去打听。 若身子仍旧不好,初三进宫,你也正好准备些补品送给太后和皇贵 ,太后和皇贵 自然会把东西送到 手里。”

    史夫人点点头:“好,明日一早我就去王府。”

    初一上午,吴绍王府的大门大敞。一辆辆马车停在王府门前,都是来给吴绍王拜年的。不过拜年的人里,都是女眷。初一要祭天,朝臣们都要进宫。吴绍王王妃和世子妃在府内迎客。隋国公的国公夫人带着儿媳妇一起来了,史玉的夫人、年庆的夫人、陈长庚的夫人、秦侯的夫人带着儿媳妇……

    王府的婢女给前来拜年的夫人们摆上新鲜的草莓和葡萄。南容时珠派人往内阁送了一小篮子的葡萄、无花果和草莓,并没有特别给哪个官员府上送,这也是南容时珠的谨慎。林燮山把自己在内阁分的那一小份拿回家给母亲和孙儿尝了尝,其他没在内阁的,就没这口福了。

    陡然见到这样新鲜的水果,在场的夫人一个个稀罕得不行,王妃这时候道:“顺 在京郊有一个‘希望农场’,目前暂时由两位世子管顾着。”

    王妃提到了 ,夫人们都不吃了。

    王妃接着说:“这些水果都是在农场的玻璃暖棚里种出来的。 事情多,今冬的暖棚也没有建多少,数量着实有限。诸位夫人若吃得好,明年可要多捧场。”

    林夫人立刻说:“那是自然。妾身是巴不得 的农场能多出产些呢。可惜今年的量着实少。”

    “是呀。”林少夫人立刻跟进,很自然的把话题转到了 的身上,“ 之前身子一直不大好,不知现下可好些了。”

    王妃却是叹了口气,说:“昨日祭祖, 未现身。本妃问了太后娘娘,太后娘娘说 身子还虚着,陛下担忧 受寒,允了 留在宫中。今早本妃和世子妃进宫给太后娘娘请安,才知,昨夜宫宴, 也未露面,太后娘娘也是担忧不已。”

    林夫人面带忧心,心里却不安极了,果然,几位夫人的眼神往她身上瞟。王妃看了眼林夫人,说:“听世子说暖棚里还有香瓜,再过上几日便可摘了。你们想要的提前去‘福洋酒楼’订,咱们就在这屋里说了,数量不多,可要抓紧了。”

    林夫人马上接话:“谢王妃娘娘,回头妾身就让府里的管家赶紧去订了。”

    其他人也立刻表示会赶紧去订了。价钱是次要,心意最重要。而且这大冬天能吃到香瓜,再贵也要买一些来。在场的,谁都不缺那点银子。

    诸位夫人坐了有半个多时辰就告辞了。林少夫人这时候道:“王妃娘娘,妾身有一事想询问世子妃。”

    世子妃亲和地问:“何事?”

    林少夫人面带羞赧,支吾地说:“是,孩子的事。”

    世子妃笑着站起来,林少夫人向王妃行礼后,跟着世子妃走了。世子妃把林少夫人带到了园子里,屏退了身边的婢女。林少夫人也没让自己的贴身婢女跟着,向世子妃行礼后,歉意地说:“妾要见世子妃,并非为了孩子之事。”

    世子妃了然道:“我知道林少夫人肯定不是为了什么孩子的事。说吧。”

    林少夫人再次行礼,说:“夫君自回京后,内心自责不已。妾想恳请世子妃能为妾给 带一句话。夫君自知无颜面对 ,一时糊涂,连累 ,辜负了陛下和 对他的信任,他已知错。”

    世子妃道:“林少夫人的话,我会带到。只是林少夫人日后还需多劝着林内都统。后宫的事,林内都统身为臣子,身为男人,可要少参合才是。”

    林少夫人:“妾谨记。”

    永安帝忙了一上午总算能歇口气。每年过年,最累的就是除夕的祭祖和初一的祭天、祭地。卓季已经不出血了,不过距离能正常下床还早着。永安帝回到奉天殿,衣服都没换就先去寝宫看卓季。卓季侧躺着,手边放着一个包装好的礼盒。

    永安帝:“去把朕的礼物拿过来。”

    张弦脸上带笑的出去了。

    永安帝先让冯喜给他脱衣服,他今天穿着正式的冕服,很是累赘。脱了衣服,套上“居家服”,永安帝洗了手,然后在床边坐下,拆礼物。

    永安帝一边拆一边问:“何时准备的?”卓季之前一直在冷宫忙,后来又去铜灵呆了近三个月,他想不出卓季哪来的时间给他准备年礼。

    卓季道:“在铜灵的时候我写信吩咐全盛和梁七做的。”

    永安帝笑了。

    拆开了礼物,永安帝打开檀木盒,看到里面的东西,有些哭笑不得。盒子里竟然是一只黄金的老鼠。永安帝拿起老鼠,看了看,问:“这老鼠背上背着什么?”

    卓季道:“今年是鼠年,我送陛下一只金鼠把件。老鼠背上是一个火箭筒,把所有的魑魅魍魉全部轰成碎渣,这一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永安帝喜欢了:“好,火箭筒好,朕喜欢。”

    在手里把玩了一番,永安帝放回盒子。这时候张弦也回来了,他把一个巴掌大的漆盒递过来。永安帝拿过盒子,打开,取出里面的东西。是一串金珠手串。永安帝把盒子放在一旁,执起卓季的左手,给他戴上,然后握着卓季的手,看着他说:“朕没你那么多稀罕的东西,珠宝首饰、古玩字画那些的你也不喜欢。神宗皇帝在世时,每年都会送母后一串手串。朕就想着,今年也送你手串做年礼好了。这手串不长,你可随时戴着,也不会碍事。”

    卓季:“除非必要,我不会摘下,谢谢陛下,我也很喜欢。”

    永安帝:“朕已经与太后说了,今日便不去寿康宫了,朕陪你。”

    卓季拍拍床:“陛下睡会儿吧,今天一早就起来了。”

    永安帝脱鞋上床。

    初一,永安帝回到寝宫后就再没出来。初二,朝中各部的官员有各自的团拜活动。皇亲国戚也要进宫给太后娘娘和皇贵 等各宫贵主拜年。初三才是朝廷命妇们进宫拜年。总之,宫里的活动大大小小的要持续到正月十六,不过大部分的事情都与永安帝没什么关系,他只负责出席几个重要的场合。

    初二一早,永安帝去寿康宫给太后请安之后就回了奉天殿。卓季要卧床,永安帝就在寝宫里一边看书一边跟爱侍闲聊。闲聊间,永安帝道:“登州的外贼押送入京了,朕已让人把主犯关押进东四所,等你伤好了,朕与你一起亲审。”

    卓季:“他们可有把毒品扩散到登州之外的地区?”

    永安帝:“目前查到的是没有。他们的目标是京城,还没来得及就被你识破了。后续缴获的其他东西,过了年也会送入京城。倒是缴获到一些文书,米万钟身边没有懂海西国语的,只能等送入京后由你来查看是否有对我们而言重要的东西了。至于海图……米万钟的奏疏上没有提及。”

    卓季:“把船上的东西都拿过来,总能找到些蛛丝马迹。除了主犯,其他人倒是可以留下来帮我们训练海员。一旦陛下决定出海,那需要设立一个专门的海运部门,兵部也需要设立专门的海军部门。这些陛下都需要提前想好。”

    永安帝深思道:“朕这阵子也在想此事。这海运衙门,你认为该如何设立?”

    卓季:“海运关联的是国家的经济,也是俣国今后对外扩张的关键,不如单独设立一个海事司,仍旧设内都统?海运虽然也属于贸易的一种,但对俣国来说是新型的贸易,由更专业的人来管理,我觉得比归入户部会更好一些。年尚书如今已经分身乏术,再让他统筹海事司,怕会分不出精力。至于负责的人……需要对俣国的沿海熟悉,且接触过海上贸易的人,至少也是接触过近海贸易的,而最好也有一定的家传渊源,要有学识。”

    永安帝缓缓点头:“朕让内阁去留意。”

    初三,君臣同乐。卓季虽然不出血了,但“内伤”未愈,不能久坐,永安帝也就没提让他出席宫宴的事。早上,在命妇们还没入宫之前,永安帝例行去寿康宫给母后请安。卓季也醒了,这几天天天躺着,骨头都酥了。

    “小慧,我想洗澡。”

    小慧担忧地说:“主子的伤能洗吗?”

    卓季:“外面的伤已经好了,我不洗太久。”

    “那奴婢让人去准备。”

    小慧出去了。花姑姑这时候低声说:“主子,世子妃昨日进宫给太后拜年,世子妃的贴身婢女寻了奴婢,让奴婢替林内都统给主子您带几句话。”

    卓季惊讶:“世子妃的贴身奴婢?”给林奕带话?

    花姑姑:“说是林内都统的夫人请了世子妃帮忙捎话。”

    常敬冷哼:“林内都统有什么可对主子说的?”

    花姑姑:“林少夫人的原话是:‘夫君自知无颜面对 ,一时糊涂,连累 ,辜负了陛下和 对他的信任,他已知错。’”

    常敬气鼓鼓的没再插嘴,卓季莞尔一笑:“林内都统多虑了。”

    花姑姑:“主子,这话奴婢带到了。不过奴婢以为,主子还是莫要回应的好,不然叫陛下知道了会不高兴。”

    卓季:“我可不敢再惹陛下生气了。”

    卓季没有对林奕的道歉做任何的表态,花姑姑和常敬也没把这事儿再放在心上,在他们看来,林内都统本来就欠主子一个道歉。要不是他把完骨淑带回京城,主子也不会受这样一番无妄之灾。

    第180章 大鱼

    永安帝回来的时候,卓季正在洗澡,他立马不高兴了:“白温佩不是说了不能碰水吗?”

    卓季:“外伤已经好了。身上痒,头也痒,我受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