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妹很乖,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他也乐得自在。

    直到这一日,父亲的朋友、大商人吕不韦再次拎着新买来的肉造访。

    他和父亲在屋子里谈了许久,偶有压低的争吵声传出来。天快黑了的时候,吕不韦才离开。

    母亲和往常一样,请他留下来吃顿简单的饭。

    可这次吕不韦婉拒了,他说还有事要忙。

    父亲的神色是那样的淡然,之后嬴政每每回想起来,都找不到他的任何反常。

    嬴政被母亲领着,陷入了逃亡。

    父亲逃了,他逃回了秦国,撇下了他的妻子和儿女。

    赵国在前线同秦国作战,打了败仗,赵王想要杀掉身为秦国质子的父亲泄愤。吕不韦得知了消息,提前来劝父亲离开。

    好在吕不韦还有点良心,留了封手书在妹妹的小床里,叫他们去巨鹿投奔一个朋友。

    母亲太累了。

    她要带着两个孩子,还要背着装了全部家当的包袱,嘴上又不停地咒骂着自私的父亲。

    路上,妹妹没了。

    这是年幼的嬴政第一次体会到赵国的寒冷。

    一场风寒,就要了他妹妹的命。

    更可悲的是,母亲咬着牙掏出所剩不多的钱,才到医馆煎了服药。可母亲捧着汤药碗跑回来时,妹妹的身体已经僵硬。

    嬴政那时并不知道妹妹已经断了气,还解开自己的外衣,把她抱进怀里,用小小的身体暖她更小的身体。

    于事无补。人没了,钱也没了。

    他们把妹妹葬在路边,堆了个小坟。

    “记住这个地方了吗?政儿……”赵姬蹲下身,紧搂着他。

    嬴政点点头:“记住了。”

    大杨树往西三十步,他永远记得这个地方。

    “好孩子,”赵姬有些哽咽,又很快调整好自己的状态:“等我们有权有势了,就接妹妹一起离开这个破地方。”

    “会吗?”

    嬴政很是怀疑:真的会有那一天吗?

    有权有势,多么遥远的一个词汇。

    “会的。”赵姬说。

    母子二人按照吕不韦手书中交代的,去见了他的那个朋友。

    赵王的弟弟,坪乡君赵惟。

    嬴政第一次见这么大的宅子,真气派啊。有那么多的奴仆供主人差使,宅子里的布置也华贵无比……

    可是很快,嬴政自卑了。

    他和母亲穿的破衣烂衫,连府上奴仆的衣裳都不如。他还看到,宅子里养的狗都有肉吃。

    他和母亲在这里,简直是脏了人家的地。

    嬴政缩在母亲身后,小脚印踩着母亲的大脚印一步步前行——他怕把干净的地踩得更脏。

    好在,坪乡君很随和。

    赵惟示意他们随意坐,笑道:“没事,当自己家就是了。”

    赵王的兄弟们多数参政,又因惹怒赵王受到驱逐。而坪乡君,就是那少数中的一个。

    他无心政事,广交朋友,更是每年主动将手上生意获得的一半财富上交国库,以表忠心。

    因此,坪乡君很受赵王宠信。

    他被封于坪乡,以坪乡往来不便、耽误生意为由向赵王请求的巨鹿居住,赵王都允了,可见其在赵王那的面子有多大。

    赵姬领着嬴政局促地坐下,说明来意。

    “吕先生已在手书上告知我了,”赵惟捻着短须,看向赵姬:“你们就安心在我这住下,此处朝廷不敢轻易搜查,无需担心。”

    赵姬连连道谢。

    “待会儿管家会给你们安排住处,”他看出母子二人的局促,善意地解释:“我与吕先生是好友,平日生意上也多有往来,今日承了情,他在生意上可得还我!最好夫人和小公子多花销些,好叫他促用个大单子赔给我!”

    嬴政因着他这番话放松了不少。

    赵姬和嬴政在一个独立的小院落住下。

    赵惟家的嫡子赵高和嬴政差不多年纪,刚好府上也请了师傅讲学,嬴政也可以跟着听。

    嬴政有了人生中第一个朋友,赵高。

    他们从前住的地方贫穷,百姓知道他父亲是秦国质子,都离他们家远远的,生怕扯上什么关系。怎么会让自家孩子和嬴政玩呢?

    赵高不一样,他从小接受良好的教育,没有一点看不起嬴政母子的意思。

    尽管赵姬会帮着府上做浆洗缝补的事,像个下人一样……

    赵高知道,嬴政的母亲不欠他们的。她只是想找些什么事做、让他们母子在府上能显得有点用。

    所以赵高一直护着嬴政。

    他庶出的哥哥弟弟们欺负嬴政,他就用师傅讲的道理驳斥他们。赵惟知道了非但不训斥赵高,还会夸他学以致用、心性善良。

    院子离讲课的地方太远,嬴政起早上课总是昏昏欲睡,赵高更是主动提出要嬴政搬去和他一起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