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尔尔。”

    “王爷您眼光高啊。”封离歪了歪头凑近,“亏我之前还舞剑给你看,看来是难入你的法眼。”

    周昭宁打量他一眼,也倾身向他靠近,低声慢语:“那倒未必。”

    封离讶异,正要再说什么,周昭宁已重新坐正,自斟自饮起来。

    所谓比舞,在这样的场合是比不出什么来的,但是北梁使团和南禹的较量,从昨夜就已正式开启,到了国宴之上,怎么可能轻易放过。

    果然,北梁三公主一舞毕,趁着华仪殿中气氛热烈,赫连重锦扬声道:“观舞虽美,但在场的还有诸多勇士,该当比武助兴?”

    赫连重锦身后,三名北梁武士霍地起身,虎视眈眈看向南禹众臣。

    此等场合,武将哪里能按捺,当场便有一位小将站将出来,向永庆帝请命。

    永庆帝正待应允,一直没说话的周昭宁举杯示意,说道:“三位北梁武士可有军衔?”

    “区区百夫长,令摄政王见笑了。”

    “既如此,连将军出战未免欺人太甚。”他不容辩驳地一挥手,示意连将军退下,接着又说,“来人,去今日当值的禁卫军里挑三个人来,和北梁的百夫长切磋切磋。”

    禁卫军统领岑荣领命,立刻下去安排。

    所谓安排,其实只是把提前准备的人叫上来。北梁好武,周昭宁早料到他们必有这一手,事先已让周泉和岑荣安排好了人手。

    赫连重锦见状,越发兴味,交待三名武士无须留手,必要速战速决。

    他和周昭宁的目光在场中交汇,一个盈盈笑意却暗含阴晦,一个冰冷沉静又乖戾轻狂。

    比武很快开始,北梁人身形更为健硕,一身蛮力惊人,可南禹人更为灵巧,招式多变。两场打下来,竟势均力敌,一胜一负。

    第三场开始前,赫连重锦心中也没有十足把握。周昭宁早有准备,安排的都是好手。

    他故意问道:“离儿,你往日就爱看武士们比斗,尤其是那赤身壮汉肉搏,你说,这第三场,双方胜负几何?”

    封离有原身记忆,早知道赫连重锦这人不要脸得很,但他还是没想到,能不要脸到这个份上。竟然在国宴上,当着南禹皇帝,当着满朝文武,当着他的便宜夫君,造谣他爱看男。

    他直接不答话,自顾自吃菜,还趁机给自己灌了杯酒,微醺,一会更好发挥。

    “离儿?”见他不答,赫连重锦又问。

    所有人都在看他,他吃完夹着的菜才放下筷子开口。

    “吴王你叫谁?哦,我知道了,你是问左都御史祝骊大人?祝大人,吴王问你呢?”

    左都御史突然被点名,下意识站起了身。赫连重锦看过去,乃是一白发老者,没有七十也有六十五高龄了,鹤发鸡皮,配上“离儿”两个字,霎时将他雷得愣了一愣。

    “七殿下,老臣还是年少时,被母亲唤过骊儿。母亲故去后,再无人叫这个小名了。”

    “既如此,那吴王肯定是南腔说不好,发音不准,喊的是贺蠡将军吧。”

    被点到名的贺蠡起身,很是上道:“蠡和离同音不同调,很好分辨,吴王的南腔看似说得好,没想到是徒有其表。这赤身肉搏确实精彩,依我往日经验,这第三场,胜者必是我大禹儿郎!”

    封离抿唇而笑,他撞见过贺蠡出入摄政王府,不愧是周昭宁的人,机敏得很。

    赫连重锦被堵了话,怒极反笑,直接挑明:“本王有旧的只有南禹七殿下,这离儿叫的自然不是别人。当年北梁比武场上,七殿下与本王同席坐卧,喝酒作赌的时光已是忘了?”

    “同席坐卧,喝酒作赌?”封离笑着摇头,他对那些不属于自己的记忆,可是清晰得很,“我怎么记得是趁我受伤,逼我同行饮酒,又趁我酒醉,令武士与我较量。”

    他每说一句,语气便冷上一分,那虽非他亲身经历,可七皇子当时的无助,那场酒后加重的伤势,缠绵病榻的那些日子,都历历在目。

    他说着,将眼前酒盏放下,侧首望向周昭宁。

    “王爷,我想打这个姓吴的。”

    “他不姓吴,你醉了。”

    “姓赫连的。”封离握住他的胳膊,语气带了些请求的意味,“我要打他。”

    “封离,你还不是他的对手。你想打他,我替你打。”

    “我可以的。”

    “乖,听话。”周昭宁又凑近些许,哄道,“下次找机会,让你亲手打。”

    “好。”封离本就知道自己打不过赫连重锦,借酒装醉,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满意地点了头。

    周昭宁知道他打不过,肯定不会让他上,免得丢了南禹的面子。不让他上,又抵不住他耍赖卖痴,那就只能……封离出的是阳谋,看来也正中周昭宁下怀。

    赫连重锦如此嚣张,打败个把北梁武士算什么,要打就打他本人。而要在国宴之上打他,出手之人需得身份对等,那还有谁比周昭宁更合适。

    周昭宁起身,足尖一点桌案,凌空跃入临时划出的比武台。

    “看了两场武士比斗,大家也腻了,这第三场,吴王,本王与你比,敢应否?”

    赫连重锦还没接话,一看周昭宁上场,他身后的武士已是群情激奋。十年前那一战,周昭宁战功赫赫,射杀北梁左将军的血仇他们可不会忘。

    赫连重锦立时就架在了台上,已是不得不应。他虽看似斯文样貌,但自小习武,自认也不怕南禹人。

    两人在比武台中立定,蓄势待发。

    “刚才比的拳脚,这回吴王想比什么?”

    “那便比刀法!”

    “好!来人,拿刀来。”

    两方各有侍卫将刀呈上,赫连重锦用的是他惯用的弯刀,一出鞘,锋锐非常。再看周昭宁,他本没想自己上场,便让周泉随便找了一把。横刀刀身不长,比不上赫连重锦的宝刀,一出鞘竟输了一筹似的。

    满朝文武,一时有些尴尬,摄政王府的周侍卫长也真是,怎么也不知道给王爷找把好刀!

    第41章 夜宴(3)

    赫连重锦言语暧昧, 对封离无异于侮辱,接着周昭宁便不顾摄政王之尊,在国宴之上挺身而出, 要和他比斗。

    御座之上的永庆帝封鸾深吸一口气,压下不断翻涌的心绪,将那淬了毒的目光藏住。他应该希望周昭宁赢的,但这一刻他冒出的第一个念头, 竟然是希望北梁人将他打败,让他和封离颜面扫地。

    两人的比斗将这场原本就火药味十足的国宴彻底推向了高潮,封离还看热闹不嫌事大, 当即就站起身来摇旗呐喊。

    “王爷,大禹之光!”

    “王爷, 大禹战神!”

    “王爷, 冲啊!”

    封离三声一喊, 周昭宁冷峻的面皮差点当场崩坏,如此羞耻的口号,他怎么喊得出来?!

    但封离不仅喊得出口, 他还要手舞足蹈,那一瞬,周昭宁觉得他跟那些瓦肆里看斗鸡的纨绔子, 神情是一模一样。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 封离醉酒发癫就算了,对面北梁使团居然被他激起了战意。

    北梁武士齐声高喊:“吴王, 大梁雄鹰!威武!打败南禹的羔羊!”他们喊完,以佩刀击案, 敲得哐哐响。

    这下好了,南禹群臣岂能输了阵仗, 打头站出来的是国子祭酒解敬云。建元十一年的状元解敬云,出口成章,远非封离这样的路数。

    他当即便作词成句:“北风吼,横刀碎月断中流。断中流,马蹄声乱,鹫鸟悲咽。”

    南禹群臣纷纷叫好,北梁武士听不明白,相互询问其意。副使谢钰山低声解释:“他这两句诗是在讽刺吴王不过表面厉害,南禹摄政王必将击败吴王,让苍鹰悲鸣。”

    北梁三公主冷哼一声:“横刀碎月,我大梁崇拜月神,南禹人真是好大的口气。”

    北梁武士大怒,“贼子”、“南猪”不绝于耳。南禹也不是吃素的,“北狗”、“贼寇”、“小赤老”回敬。两人比斗还未出招,两方观众已骂得像要抢先动手,叹为观止。

    这时,周昭宁手中横刀一振,刀意漫卷,罡风铮鸣,霎时令场中一静。

    “你先出招吧。”他语气平淡,每一个字都写着对对手的轻蔑。

    赫连重锦握紧弯刀,当即便冲将上去。周昭宁敢轻视他,那便要叫他付出代价!

    双方运刀极快,双刀碰撞之声不绝,瞬息间已过了数招。

    封离一开始浮夸地喊个不停,过了一会却看了进去,渐渐安静了下来。周昭宁的刀法大开大阖,与他平日里不动声色整治人的样子大相径庭,封离看得技痒,恨不得上去跟他好好斗上一斗。

    可惜,现在的他,就算周昭宁让他一只手,他也完全不是对手。

    突然,有人拽了拽他的衣摆。封离低头,正对上仰着头看他的封尧。封尧小小一个,看很多人都离席观战,他立刻就跑来找他的漂亮七哥了。

    封离见他仰着头垫着脚看得艰难,一把将他抱了起来。

    “七哥,七哥夫会赢吗?”封尧童言稚语,把封离问愣了。

    “七哥夫是个什么称呼?”

    “五姐说那是七哥的夫君,所以是七哥夫。五姐说的不对吗?”

    倒也没有不对……封离无奈点头,答道:“对,你七哥夫一定会赢。”

    “哇,七哥夫最厉害!”被抱到前排观战的封尧高声大喊,软糯的嗓音在一众成年人中格外分明,一时殿中众人神色各异。

    周昭宁一分神,差点被赫连重锦抓到破绽。

    这下好了,被小皇子唬到的不止他自己了,封离很满意。接着,就见原本还未尽全力的周昭宁忽然下了狠手,仅仅三招,便将赫连重锦击落比武台之外。

    周昭宁收刀入鞘,将刀一抛给了周泉。

    “承让。”他嘴上客气,身姿却半点不减傲气,负手立于台中,居高临下地望向赫连重锦。

    赫连重锦连连退后,反手一掌借力,这才没狼狈地摔落在地。他堪堪站稳,维持住了风度。

    “摄政王高招。”

    “内人在侧,岂能落败?”他周身纹丝不乱,仿佛不曾经历这一场比斗,就连气息都是稳健绵长。

    “内人”两个字在封离耳中格外清晰,比那故作亲昵的“离儿”之称要震耳得多。他收回落在周昭宁身上目光,又将封尧交回给照看他的内监,便重新坐了下来。坐得是歪歪扭扭,又给自己灌了一杯酒。

    他还是醉一些吧,免得被这男人的皮囊蛊惑,冒出一些荒唐念头。

    三场比武,南禹两胜一败,最终获胜。北梁武士尽皆不忿,却无计可施,看向这边的目光个个凶戾,若目光能杀人,只怕已将殿内南禹人杀了个精光。

    封离迷迷蒙蒙看得好笑,周昭宁归位坐下,他便凑近去说:“这帮北梁人,怎么跟你杀了他们主子似的。”

    “北梁尚武,个个好胜,自然如此。”

    “王爷,真厉害。”封离仰头看他,将手中酒杯与他放在桌上的杯子一碰,“这杯敬你。”

    “敬我?不是谢我?”周昭宁执杯,却没往唇边放。

    封离心想,又不是真为他出气才上去的,明明是为了大禹的颜面,竟还真要讨他一句谢?行叭,他也当感谢的。无论之前他做了什么过分的事,今日他肯出手,着实快意。

    “多谢。”

    周昭宁终于将酒杯置于唇边,仰头便一饮而尽。放下酒杯时,他脸上带了笑意。

    封离不胜酒力,恍惚中看得并不分明。他晃了晃头,将这真假难辨的一幕抛诸脑后。

    周昭宁力压赫连重锦,为这场夜宴作结,北梁使团并未再在宴上生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