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安平时也是这般细心?”季老夫人摇着手里的蒲扇,笑着问宋淮书道。

    听到老夫人的问话,宋淮书下意识的看向了端着艾草出来的陆政安。“嗯,不光细心,对人也很是体贴。自从认识他以来,但凡同他来往的人,从未有人说他不好。”

    闻言,季老夫人看了宋淮书一眼,叹息一声后,似是意有所指的开口道:“这般玲珑心窍的人,埋没在这乡野委实有些可惜了。”

    宋淮书听着季老夫人的话,心中不禁一跳。但仍是强自镇定的勾了勾唇,笑道:“老夫人此言差矣,只要是明珠总能散出光华。政安虽在乡野,但他能踏实上进,而且能带着村里吃不饱肚子人家餐餐有饭吃,我觉得这些已经足够了。”

    宋淮书话音落下,便看到季老夫人的眼神落到了自己身上。只是那眼神有些凌厉,与寻常大为不同。

    见状,宋淮书心里不禁有些慌乱。紧张的握了下拳头,正在思考自己究竟是哪句话说错了的时候。季老夫人却又放缓了脸色,将脊背依靠在小竹椅上,抬头望着浩瀚的星空再次叹了口气。

    “你说的没错,只是可惜,这么好的孩子偏生了一副固执性子。否则……”

    季老夫人言到此处便把剩下的半句给咽了下去,宋淮书虽然好奇季老夫人嘴里那半句不曾说完的话,可直觉告诉他,有些事情还是不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好。

    于是,宋淮书等到陆政安帮季老夫人收回好房间,看着她安寝了之后,便同陆政安一起回到了自己房内。

    因为月份太大了,宋淮书自己洗澡不方便,便一直由陆政安帮忙。起初的宋淮书还有些不习惯,但是后来次数多了,倒也不像先前那般害羞了。

    轻轻的托着自己圆滚滚的肚子,宋淮书侧头看向正帮自己擦拭后背的陆政安,想到方才季老夫人在院子里同他说过的话。犹豫了一下,还是同陆政安说道:“方才你帮老夫人收拾房间的时候,她曾经跟我说了几句话,我总觉得她话里似乎还有别的意思。”

    “她跟你说了什么?”陆政安用手巾帮宋淮书后背上的水珠擦干净,转身拿了旁边放着的里衣递给了他。

    宋淮书接过里衣,并没有着急往身上套,而是转过身将季老夫人对他说的话,尽数给陆政安复述了一遍。

    待说完之后,宋淮书拧眉看着陆政安问道:“你说老夫人说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陆政安早在上一次季老夫人过来的时候,就已经从她话风里明白她是什么心思。只是当时陆政安并没有任何表现,老夫人只当是他没听懂,便也只能作罢。

    如今陆政安听完宋淮书的复述,心里已然明白了季老夫人跟宋淮书说这话的用意。不过是想借宋淮书之口,再来试探他的心思罢了。

    只可惜,他实在无心去季家他们家那潭浑水,季老夫人的期望也注定要变成失望了。

    “估摸着就是随口说说罢了。”陆政安伸手捏了捏宋淮书的脸,挑眉笑道:“老夫人就是看我太能干,忍不住想夸我而已。再说了,季家人才济济,老夫人还能让我去他们家当家做主?行了,赶紧把脚晾干上床睡觉吧。老早就看你眼皮打架了。”

    说完,陆政安低头在宋淮书的脑门儿上啄了一口,这才转身去把地上的水盆端到外面。

    宋淮书一边默默地穿着衣裳,一边思考着陆政安,觉得他说的也不无道理。随即,抑制不住的打了个呵欠,这才起身上了床。

    ……

    等到陆家村众人来陆政安家上工的时候,只见季老夫人穿着一身细棉布衣正带着张嬷嬷在门口散步。看到众人过来,便笑着主动同他们打了声招呼。

    然而,此时的季老夫人虽与寻常的老太太看起来没什么区别,但是对方通体的贵气与压力,却是身上的布衣掩饰不住的。

    虽说季老夫人面对众人时,表现的和蔼可亲,但陆家村众人依旧不敢太过亲近。

    见状,季老夫人也不以为意,仍是想寻常老人家坐在树荫下,手里轻轻摇着蒲扇看着众人忙碌。

    宋淮书看着突然安静下来的众人,一时间有些不太适应。转头看向陆政安,伸手扯了扯他的衣袖。

    陆政安看了眼宋淮书,伸手握着他的手,带着他来到人群中。“今儿大家这都是咋了?这几天干活儿累的都没力气说话了?”

    面对陆政安的调侃,众人觑了眼树荫下老神在在的季老夫人,干笑了两声并没有人说话。

    倒是陈枣花胆子略大一些,直起身看着对面蹲着的陆政安,随口扯了个理由笑道:“估摸着大家伙儿都在猜等你家小宋生了之后,你要摆几桌席面呢?可还是要请镇上的大师傅过来掌勺?”

    闻言,陆政安忍不住笑道:“那是自然,到时候咱村人都过来一起热闹热闹的。具体几桌就甭算了,但是一定会让大家吃饱喝足。”

    经过这么一闹,小院儿前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

    季老夫人坐在椅子上,看着场中同众人说笑的陆政安和宋淮书,用手里的蒲扇敲了敲张嬷嬷的手臂,说道:“瞧瞧政安的为人处世,若是家里那群酒囊饭袋能有他五成,我早就把掌家大权交出去了。”

    听着季老夫人的话语,张嬷嬷躬身安慰道:“孙少爷们年岁都还小,而且同表少爷长大的环境也不同,自然是要有些差别的。您也别太心急,慢慢调/教便是了。”

    正说着,季老夫人只见陆政安和宋淮书突然站起了身,没等季老夫人反应过来怎么回事,两人便朝着山道上一个一对中年夫妇走去。

    季老夫人年岁有些大了,眼神有些不太好,看不清来人是谁。紧蹙着眉头仔细看了片刻,只觉得对方身形有些眼熟。还是一旁的张嬷嬷低声提醒道:“是表少爷的本家叔叔和婶婶来了。”

    而陆政安和宋淮书看着将近两个月未见的陆杨氏又惊又喜,待走上前看着陆杨氏消瘦了不少的脸颊后,陆政安和宋淮书脸上的笑意不由沉了几分。

    心中暗暗猜测,陆杨氏这趟林州之行,怕是真如陆迎春所说,并不那么愉快……

    第八十四章

    陆杨氏接到儿媳有孕的消息后, 便收拾东西去林州探望,直在那里待了将近两个月这才动身回来。

    陆政安和宋淮书看着回来的陆杨氏,心中极为开心。只是在看到对方眼里的愁绪和消瘦的脸颊后, 两人脸上的笑意便也沉了几分。

    “婶子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也没听长根叔说啊?”

    听到宋淮书的问话,陆杨氏拉着他的手笑道:“昨儿晚上才到家, 你最近咋样儿,可能多吃些饭了?”

    “且能吃着呢, 一顿饭能吃一碗多,下午还得再加一顿。”

    陆政安等宋淮书话音落下, 忙对三人说道:“还是家去说话吧, 这儿太阳毒的很,晒的人心慌。”

    听陆政安这么说, 陆杨氏这才反应过来,握着宋淮书的手腕扶着他往陆政安家走去。

    然而,等陆杨氏看到树荫下坐着的季老夫人后, 脸上的笑意顿时一僵,侧头问宋淮书道:“这老太太是什么时候来的?”

    “昨天过来的, 这不淮书快到日子了嘛,老夫人有些不放心,就寻了两个经验丰富的稳婆送来了。”

    听到陆政安的回答,陆杨氏点了点头,不由得感慨道:“到底是你嫡亲外祖母, 心里还是惦记着你的。”

    说话间,四人已经来到了小院儿前。陆杨氏热情的同干活儿的乡亲打完招呼后, 便来到了季老夫人面前。看着季老夫人一身寻常的细棉布衣裳, 心里虽然纳罕,但面上却并没有什么异样。

    “老夫人, 好久没见了,您身体可还好?”

    季老夫人对陆杨氏印象不错,听她向自己问安,点头笑着应道:“好,好,从山下过来热吧?去屋里说话吧。”

    见季老夫人作势要起身,陆杨氏忙把人拦了下来。

    “从村儿里到这儿也没多远,一路上都有风也不咋热。这不前阵子出门儿刚回来,心里惦记着这俩孩子就过来看看。没想到老夫人竟然也在,您老可是稀客,这次一定要多住几日才行。”

    看着陆杨氏和季老夫人拉着家常,一旁无事的陆政安见也没他们什么事,索性找了借口带着宋淮书进院子。从堂屋拿了两块儿点心递给了宋淮书。

    “瞧着长根婶儿从好像瘦了不少,别是迎春那丫头真的说中了吧?”

    本来正要帮他倒水的陆政安听到宋淮书这话,忍不住笑了一下。只觉得对方跟村里这帮婶子大娘的呆久了,好像变得好奇心更重了。

    “万一是不适应呢,你就别瞎捉摸了。老夫人这次也不知怎么想的,好像是要在这里常住了。她若说了或者做了什么不开心的,你莫要憋在心里不吭声。”

    仔细交代了宋淮书后,陆政安又去院子里把晾晒的桃干给翻了次面。听到陆杨氏在院子外面喊他,陆政安忙快步走出门去。

    见陆杨氏站在门口一副要走的模样,陆政安忙说道:“眼下要到吃晌午饭了,你和长根叔就在这儿吃吧?我让村里人给迎春捎句话,让她也过来。”

    陆杨氏笑着将被风吹乱的头发抿到耳后,说道:“不了,走这么长时间,家里乱的很,等我把家里拾掇清爽了再过来。”

    见状,陆政安也不再挽留,同宋淮书一起将人送到山道旁,看着陆杨氏下了山,两人这才转身回家。

    在季老夫人来到陆政安家的三天后,园子里的果子彻底摘完。摘回家过了称后,不过只有三四百斤了。

    陆政安看着众人给晒的黢黑的脸,还有空空如也的柴棚,索性也不再麻烦。直接让众人把这些桃子平分,也算是除了工钱之外的奖赏。

    好在跟着他干活儿的这些乡亲也不是不知感恩的人,知晓眼下宋淮书即将临盆,身边根本离不的人。见他家柴棚已经空了,众人不约而同的抽了一天时间去山上帮着捡了些回来,帮着他们把柴棚填了大半。

    季老夫人在陆政安家住了那么多天,只当是陆政安同村里的这些人只是表面的主顾关系而已。然而,当季老夫人看着村里的众人自发的将陆政安家的柴棚填了半满,心里不由得大为震动。

    门前少了恁许多干活儿的人,陆家一下子就变得安静了下来。别说宋淮书有些不习惯,就连季老夫人都觉得有些无趣。

    陆政安顶着草帽在院子里同张嬷嬷一起翻晒着桃干,抬眸看到屋檐下捧着脸甚是无聊的宋淮书,无奈的笑了笑。

    张嬷嬷瞧着陆政安一脸宠溺的表情,一边干着活儿,一边问道:“宋少爷算起来还有一个月就要临盆,娘家可来送过催生饭了?”

    陆政安哪里懂得这些习俗,一听张嬷嬷这么说,不由得愣了一下。“催生饭?倒是第一次听说有这个说法。”

    见陆政安一脸懵懂,张嬷嬷想了一下知道陆政安家中没有长辈,自是没人能提醒他这些。心中默默叹息了一声,便跟陆政安将催生饭的来由跟他讲了一遍。

    待陆政安听完之后,想到宋家两位长辈每次来都大包小裹的往这儿送,不由得笑了出来。

    “若是这样,那这催生饭岳父岳母那里就不用送了。我家大部分吃的用的,都是他们二老送过来的,就连孩子的衣裳也都帮着准备好了。”

    一听陆政安这么说,张嬷嬷也忍不住笑了出来。“那表少爷可真是找了个好岳家,这般知冷知热的可不好找。”

    张嬷嬷话音刚落,只听门口说话声响起。陆政安转头朝门口看去,正见宋家两位长辈提着东西进门而来。

    宋兰氏刚到门口的时候,便看到了陆政安身边的张嬷嬷。看对方身形挺拔,头发梳的一丝不苟,衣着虽然朴素但却很是干净整洁,那通身的气派并不像是乡野出身。

    正待宋兰氏疑惑对方究竟是谁的时候,当目光看到屋檐下捧着脸的宋淮书,以及他身边坐着的老夫人,顿时明白了对方的身份。

    看着迎过来的陆政安,宋兰氏低声问道:“季家那位?”

    见陆政安微不可查的点了下头,宋兰氏心里也有了谱儿。将手里提着的红枣,桂圆,红糖这类的东西递给了陆政安,随他一起进了院子。

    宋淮书看到自家父母亲过来,忙扶着椅子站起了身。季老夫人看着来人与宋淮书有几分相似的眉眼,心里也已然明白了对方的身份。

    虽然季老夫人在外身份尊贵,可是作为陆政安的外祖母,还是第一次同宋淮书的父母见面,该有的礼数还是不能丢的。看宋兰氏和宋希仁走到院中,季老夫人也拄着拐杖站起了身。

    不过,季老夫人毕竟是长辈,即便是宋兰氏和宋希仁作为娘家人,也不好让她一个长辈过来接。

    于是,宋希仁和宋兰氏紧走了几步来到了季老夫人面前,待陆政安走过场似的介绍了一下后,两人便以晚辈的身份同季老夫人见了礼。

    季老夫人牵着宋兰氏的手进屋时,眼睛扫过两人带来的东西,看红枣,桂圆,红糖,以及包被衣服等一应俱全,晓得宋淮书的父母亲都是礼数周到的人,脸上的笑容不由更热情了几分。

    宋兰氏乃是书香门第出身,言谈举止和乡野妇道人家总归是有些差别的。老夫人询问得知宋兰氏娘家竟是江安镇的兰家,心中直叹陆政安运道之好。

    要知道,兰家老爷子乃是大熙朝有名的大能,仰慕他的文人举子数不胜数,陆政安能与他攀上关系,日后若是到了外面,也会被人高看一眼。

    想到这里,季老夫人对待宋兰氏夫妇的态度更热络了几分。

    陆政安此时顾不得堂屋里相谈甚欢的几人,此时的他正在灶屋里站在菜柜前,看着里面的各式各样的菜蔬有些发愁。

    先前的陆政安并不知道催生饭的意义如何,如今听了张嬷嬷的解释后,便不得不重视起来了。

    好在因为季老太太的留宿,家里的食材不管是季老太太自己带的,还是自己下山采买的都极其丰富。想要整治出一桌席面来,并不是一件特别困难的事。

    就在陆政安准备生火烧水的时候,宋淮书提着蒲扇走了进来。看到陆政安蹲在灶膛前,伸手戳了戳他的肩膀,说道:“你去弄菜,我来烧火吧。”

    陆政安看着热的鼻尖冒汗的宋淮书,从他扬了扬下巴示意他赶紧出去。

    “屋里面热的进,你还是去堂屋跟母亲他们去说话吧。张嬷嬷去后面院子里拔葱去了,等下就过来了。”

    “他们长辈说话,我又插不上嘴,待在堂屋里也无聊得紧。我拿了扇子的,真觉得热我就扇几下不就行了嘛。”

    陆政安设想一下堂屋内的场景,明白宋淮书确实不想过去。于是便低头把火生起来,去外面提了把竹椅放到了灶屋的门口处。

    “那你坐在这儿就行了,凉快还能跟我说话。”

    陆政安说完,看到宋兰氏他们过来,还提了一个西瓜。放在水盆里清洗了一下,便切成小块儿后,先递给了宋淮书一块儿,而后才放进了托盘里给堂屋说话的几人送了过去。

    等到陆政安从堂屋出来的时候,宋淮书正捧着西瓜啃得正开心。见铁锅里的水已经开始响了,眼巴巴的盯着陆政安问道:“你锅里烧水准备做什么?父亲母亲又不是外人,这么热的天,咱们随便做点儿不就行了么?”

    宋淮书的话音刚落,张嬷嬷拿着一把小葱走了过来。

    将头顶的草帽挂在灶屋的屋檐下,张嬷嬷站在宋淮书旁边,一边剥葱,一边笑着回道:“那可不成,今儿是宋老爷和宋太太过来给你催生的,这顿饭可不能马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