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经典的侧拱减重模样,纪墨至今都记得那桥的样子,当时看着只觉得好看新奇而已,感慨一下古代劳动人民的智慧,是怎样做到那样的精准测量的,千年不倒,是用料好,是造型佳,也是那坚固无比的地基、正确测定的重量……多方的作用下,才有了那样著名的古建筑,让后世人叹为观止。

    古代的测量工具,若说以前纪墨还没概念,现在经过这么多个古代世界,哪怕世界不同,测量工具也不同,但某种度量衡的标准,不说外头,在自己这里还算是很有标准的,但这些标准要经过怎样的复杂运算,才能在一座桥未成之前,便已经知道哪里的载重该是多少,哪里需要加固,哪里需要设置桥墩……

    这些,仅仅是想到“圆心角”一词,纪墨就有一种窒息感,角度该怎么测算?

    真以为拱桥就是随便把木材打个弯儿,把石材弄凹凸就能做到的吗?

    或者说,那样的确能够做到外形相似,但真正的屹立不倒,开玩笑,不用水冲,随便一碰就散了。

    再有桥墩,在普通人想来 起码纪墨以前是觉得不难的,桥的铺设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在江河之中放下水泥墩或者什么石墩之类的作为桥墩,再把长度刚好能够到达桥墩的材质,无论是木材还是石材,平铺在上面,固定,这样,一座平桥就简单地搭建起来了。

    这就很像是那种搭积木的游戏,不去考虑江河行船的可能,也不介意多几个桥墩堵塞江河,加大建造的难度和成本,只考虑简单上,有什么比这样更简单呢?

    若是浮桥还要考虑浮力问题,拉伸度问题,唯有这样造桥,几乎不用脑子,哪里不能承重了,底下加一个桥墩就好,哪里出现问题了,找点儿水泥或者什么胶补一补就好。

    能不能撑住岁月悠悠,风雨侵蚀,何必考虑那么多呢?

    若是再简单一点儿,连桥面也不要了,就在水中每隔一段距离放下一个石墩,这个距离,就是人跨腿能过的距离,好像很多景区内都会有的那种,专门供游人寻找一种山野之趣的布景,看着孩子们欢笑着跳过一个个石墩,顺利过“桥”,那种感觉,水也活泼了。

    可惜,不行。

    水是生命之源。

    水,也是命脉,决定着所有靠水吃水的人生。

    那些行船的,那些走商的,那些依赖着水路谋生的,河面之中每多一个石墩,影响到的可能就不只是一两个人的生死。

    “……每次一到造桥的时候,周围就有人过来打招呼……”纪师傅讲着讲着,自己就开始讲偏了,讲到了附近百姓对桥的看重,或者支持造桥,或者不支持,支持的原因不用说,就是为了让内外连通,让他们所在不会闭塞,方便出行。

    不支持的原因

    纪墨讶然,实在是想不到不支持造桥的理由在哪里,这就好像城市里修建地铁,有几个不希望经过自家附近,以便交通?房价都能因此涨一涨的!

    至于一些担忧,噪音扰民,人员杂乱之类的,多半都是那些喜欢安静守旧的老头老太太们的担忧,他们对新事物的出现,难免抱有一些不理解的怨言。

    那么,桥能够带来什么?

    本身不是交通要道,就不必担心车马来往过于频繁,或者说这时候的车马不会带来太大的噪音,反而能够带来大量的财源,像是那些在景区附近开农家乐的一样,若是来的人多了,自然也会有人为吃住花钱。

    附近的村舍开个家庭旅馆什么的,也不会有人不买账的。

    借宿本来就是古代常有的事情,正经的客栈都在城镇之中,而城镇是少数,村庄是多数,来往在道路附近的人都知道该怎样敲开那些村庄的门方便自家住宿。

    一个村子,村长为此奔波都不稀奇,这可是坐着就能赚钱的好事儿。

    “为什么会阻止呢?”

    纪墨有些不明白,偏着头看纪师傅。

    纪师傅笑了一下,说:“要看情况,有的是村中的巫婆说不行,她们怕引起水神发怒,不再庇佑他们……”

    这是怕凡人冒犯了神明的权柄。 迷信。

    “有的是村中的族老说不行,他们不喜欢外人来到这里,而桥是通着路的,造好了必然要有人过来,这些外人,他们认为会带来不好的东西,不希望他们到来……”

    听起来顽固到不讲理,可又是真正存在的。 守旧。

    换一个角度似乎更能理解,族老们的权威靠什么维持,他们在村子里真如父母一样,说一不二,那些年轻人服从他们,是因为见识短浅,吃的饭还不如人家吃的盐多,自然要听从,可,若是外来的人多了,外来的知识多了,他们又凭什么来维持自己的权威呢?

    只要有被冒犯的可能,就在初期打压下去。对维护自身权力的敏感……

    “有的是怕影响生计……”

    这一条让纪墨费解,多了桥,多了外来的人,不就开发出坐地收钱的买卖了吗?哪怕是收过桥费,也是稳赚不赔的好事儿,怎么就影响生计了呢?

    多了谋生路才对吧!

    “……他们怕水里落了桥墩,影响风水,不好捕鱼,再有,若是有了桥,撑船摆渡的就不能在这里赚钱了……”

    古代的商业是被打压的,但这并不是说他们就没有发展,各行各业都有个魁首之类的,若商会会长那样的角色。

    就是撑船的,这种日常交着保护费的也天然有一个圈子,多少撑船的人家勾连起来,就能把造桥的人直接赶出去,赶到他们不能触及的地方去。

    免费的桥,收钱的渡船。

    只要前者出现,有多少人还会去寻求后者?

    这可不是物资丰富的现代,总有些人愿意寻找悠然古趣,在古代,能省钱的事情才是大家都喜闻乐见的,没有哪个会放着免费的不要,偏要去花钱。

    哪怕是富人,也只会为了额外的享受而花钱,他们要做渡船,也必然是那种装饰精美,连内里都配得上他们身份的舒适,而这些,多半都是他们自家的,不与外人混用。

    那些撑船的,赚的就是一个苦力钱,来往都是普通人,若是有了桥,连这普通的客户都没了,那可真是要断了一家子的活路了。

    这可不是什么男女都能赚钱的时代,作为家里挑大梁的男人,若是他不能赚钱了,一家恐怕都要等着饿死了。

    这样的理由,足够他们反对造桥了。

    一边儿是官府之令,纪师傅选择了适合的造桥地点,另一边儿则是多少人的生计,可能因此面临饿死的绝境。

    其中的矛盾是实际存在的,而面对这些,纪师傅的选择就是 换一个地点。

    纪墨讶然,这么容易就妥协了?太……软弱了吧?怕事儿?

    “记住,你以后造桥的时候也要记得,不要花费时间在这些上面,江河那么长,总能找到合适的地方,若是实在不行,也不要自己为此出头……”想到三哥的腿是如何断的,纪师傅就总不会忽略这些普通人的恶毒。

    他们何尝不知道是官府的命令,可,穷人只会和穷人过不去。

    第391章

    纪墨听得微微点头,他已经不是第一次穿越到古代世界的小白了,对很多事情都有了更深入的看法,谁说普通人就一定善良呢?是,他们可能不会做杀人碎尸那样丧心病狂的事情,但在热情之外想要占点儿便宜,在有机可趁的时候果断下手,谁又能说什么呢?

    按照纪师傅的说法,造桥看似造福一方,可也侵占了不少人的利益,又怎能不让那些人联合起来,一并对抗呢?

    即便是现代,钉子户之类的问题也从没少过,那还是有补偿的,不过价码不够罢了。

    古代,可没谁会给补偿,造个桥,又不是强行占房子,能补偿什么呢?

    那些被影响了生计的人,谁能看到他们的短期利益呢?

    “师父放心,我知道的。”

    纪墨一脸慎重,分明把这话听进去了。

    纪师傅看他小脸煞白,只当吓到了他,忙又缓和了口气安慰说:“也不用太怕,也有人支持的。”

    话题就此转到了好的那一面,也是为什么纪师傅他们造桥还能有额外收入的一面,那些有远见的村长族老,会看到桥修好后方便交通带来的利益,而那些在附近安家的商人,更是操心这桥的质量问题,前者不过是提供一些更好的吃食,后者才是真真正正能给足好处的。

    要想马儿跑,总要给吃草。

    要想桥造得坚固耐用,不会在短暂的平稳之后出现什么问题,总会多给一些“贿赂”,让造桥匠更加用心。

    这些人不是不知道官府也监督桥的质量,但对他们来说,与其信任官府的追责到位,不如让这些人造桥更用心便宜,怎么说呢?就算追责了,也是出事之后,而一旦出事,损失人损失货,无论哪样都比这时候付出的些许辛苦费更多。

    商人财力雄厚,花点儿小钱买个保险什么的,对他们来说,并不是什么愚蠢的做法,他们更懂得风险和成本之间的关系。

    而对造桥匠而言,有了商人的支持,有些事情也很好办,比如说一些材料上,就有渠道可以联系更好的,在这方面,有些商人还有为家乡造福的意思,会不遗余力。

    那些富贵还乡的,也多有修桥铺路之事,这一次认识了,见得他们造的桥好,下一次就会主动联系他们去造桥。

    官府的任务之外,纪师傅是能够接这些造桥的活儿的,这也是他为什么能够积攒下身家的原因,否则,凭借官府那些饿不死的工钱,可就真的是饿不死而已。

    总的来说,纪师傅并没有什么崇高的理想,造桥只是因为会这个技艺,并以此技艺谋生罢了,所以,那些乡人真心的感谢,在他而言,多少有些受之有愧。

    说过这一段话题之后,纪师傅就把话转到了造桥技艺上,先从木头教起。

    “……顺纹的木料最抗力……”

    过于朴素的话让纪墨不得不多想想,看纪师傅拿起手中木头的比划模样,方才恍然,哦,这说的是抗拉强度。

    木料作为建材发挥作用,在那些不太需要注意纹理的地方,几乎都可随意,最多是出自美观度考虑,会做一二调整,但在这里,在造桥上,所需要考虑的方面就要多一些,这样的木料能够禁得住多大的力。

    这其中,应该是力学有关知识和运算,但对纪师傅这样未必会写自己名字的人来说,一百以内的加减乘除也许能够算一算,但其上的什么力学原理,力学公式之类的,他就都不了解了,他所知道的,就是自己那一套最朴素的做法和选择,为什么选择这样的纹理的木料,不选择那样的?

    这个知识点,可能是他的祖辈,经过无数代人的试错,方才以实践得知的,然后以之作为传承的技艺,一代代流传下去,只要想到这其中有多少个排列组合,就知道这项技艺的来之不易。

    这项技艺之中的一部分知识,如同纪师傅此刻随口讲出来的顺纹被选择的原因一样,成为普通的能够被传授的知识,而另外一部分知识,则是那种带进棺材都不想给外姓人的知识,因为其难得程度更甚。

    “……能这样……”

    纪师傅拿着节树枝比划着,好似要折断一样,弯折着树枝,一点点加深的弯度在一定程度之后终止了,纪墨看着,知道那特意放缓的速度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让双手感知那种弯折的程度,卡在一个进一步会直接折断的边缘上,让树枝呈现出最大程度的弯度。

    这体现了木材的抗弯性。

    “……还能这样……”

    作为教学的树枝被再度换了个形状,像是从山峰到低谷,下压的力道让树枝呈现逆向的弯折。

    这展现的是木材的抗压性。

    另一个木材的优点就是跨度长。

    想想一根木料的长度,再想想想要达到这样的长度,需要多少石材,这就是木材的优点了。

    “木拱桥算是简单的……你先学会这个,再学石拱桥。”

    纪师傅对纪墨的安排很清楚,从易到难,他是真的想把纪墨当做传承所学技艺的弟子,所以教授的时候也考虑到了很多方面,之前的那些弟子,迫于各种各样的关系收了下来,不是不教,但比起这种需要传承的弟子,到底还是少了些思量,基本上就是做什么就让他们学什么,学成什么样,会不会觉得太难,有什么不懂的,想起来了问一问讲一讲,想不起来,纪师傅就不理会了。

    弟子当然也可以提问题,但纪师傅是会挑着回答的,有些太简单,觉得这都不会还要问,可能还要顺手给对方一顿好打,希望打出一个聪明脑子来。

    有些太难的,觉得走都没学会就要跑,一点儿也不脚踏实地,可能就会训斥一顿,再把人赶离眼前,免得看着心烦。

    若是没拿捏好问题的难度,那就是送上门找骂找打的,有些弟子胆子小的,见到师兄师弟被这样骂过打过之后,有问题也憋着,不敢问了,只在之后认真看,认真想,若是实在看不会,想不明白,也只能压后再说了。

    更大的可能是压着压着,就成了陈年的污垢,连自己也懒得清理一新了。

    这种教授弟子的方式,分明就是没用心,但对纪墨这里,明显不同。

    葛根在一旁看出来了,心里头有点儿酸溜溜的,嘴上也说:“师父可太偏心了,怎么不见对我这样细心呢?若是早也这样教我,我肯定早就出师了。”

    他是跟着纪师傅时间比较久的,说是大师兄,也只以纪墨看到的算,在前头,其实还有出师的,不过这种出师的也就不论什么排行了,再一个,造桥匠注定不可能扎堆儿,天南海北的,以后再见也难,他这个不知道是第几的师兄就进了位,成了大师兄了。

    “你有墨儿聪明?”

    来自师父的鄙视,总是如此直接而戳心。

    葛根瞪大眼睛,跟纪师傅抗议:“揭人不揭短,师父你可太过分了。”

    “哼。”

    纪师傅给了他一个好自为之的眼神儿,也不多说什么,直接往回走,纪墨倒腾着小短腿儿跟上,还别说,这边儿的气候真的太凉爽了,在河边儿站了这半天,裤腿里都是飕飕冷风。

    葛根也不在乎师父的冷脸,忙跟在后面,路过豆腐摊的时候,还不忘买了一块儿豆腐拎回去让师娘做菜。

    他这样的弟子是住家弟子,给师父交了学费之后,往后几年都是跟着师父吃住,什么时候出师什么时候算完,每天做的活计,师父看着不错,给句夸赞就是了,手头上的零花钱,要么是跑腿费,要么是随意接的零工,只要能做好,不至于给师父丢了面子,师父也不会管他做什么,不会从他手里抠钱。

    其他那些弟子,就要隔一层,并不跟着师父吃住,只在造桥的时候招呼一声,集齐人头就走,之后就如同搞工程的成日都跟农民工聚在一起一样,他们就会开始一段时间的集体生活,当然,若是有离谁家近,指不定都去谁家借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