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子也有几分四海为家的意思了。

    所以,哪怕弟子和弟子之间有差别,但相处时间多了,彼此也像是兄弟一样,互帮互助是没话说的,便是葛根,这会儿口头上表现自己的醋意,好似在嫉妒纪墨的待遇好,其实,也没那么在意。

    自己是个什么料子,第一年看不清,几年下来还不清楚吗?这造桥的技艺,又不是光会下苦功就能学会的了,还要有脑子,在这一点上,师父又没说错。

    认清了自己,承认平庸,也没什么难的,重点就是混口饭吃,葛根倒觉得纪师傅不错,不会无故打骂,也不会把自己当下人使唤,更不用他每日里端洗脚水伺候,这样的师父已经算是很不错的了,跟着当一辈子弟子,吃住不亏,求什么呢?

    很有点儿不求上进意思的葛根跟纪师傅反而更亲近了一些,说话做事,都透着那种熟稔,若是不知道的见了,还以为是纪师傅的儿子,倒是纪师傅的两个儿子,纪墨见了一回,总是有些距离感,一个笑得亲却说得谨慎,生怕应承了什么吃了亏,一个连笑容都欠奉,拿礼仪拉开距离,只怕被沾上了甩不掉。

    第392章

    没想到纪师傅的两个儿子都未曾继承造桥技艺。

    当时,纪墨心里头划过这样一个念头,倒没什么鸠占鹊巢的成就感,他还没太清楚这件事对于自己的好处,纪师傅的儿子不学,不代表弟子不学,如果把所有的师兄都当做竞争对手,未免过于狭隘了。

    谁能知道自己之后会不会有师弟呢?

    想要学习师父的技艺,对师父好是应该的,同样也要让师父看到自己的好。

    之后的一段日子,纪师傅回来的消息被大家知道了,渐渐地来往就多起来,三年不回,总有些亲戚需要在回来后拜访一下,串串门,头两日的休息过后,纪师傅就开始忙这些事情。

    纪墨偶尔也会被拉出来亮亮相,让大家都知道这是纪师傅新收的小弟子。

    大多数时候,纪墨一个小孩儿,还是在家待着。

    纪师娘从来不使唤纪墨做什么事情,纪墨就找葛根要了工具,自己找些木材开始做模型,每日里都去观摩那座廊桥,然后调整模型的比例。

    多少个世界都免不了跟度量衡打交道,纪墨对度量衡也有了自己的一套标准,纪师傅所用的尺子长短暂时他还不太习惯,便按照自己的标准先做了一个按比例缩小的廊桥模型。

    小小的模型所用木材不多,正因如此,也显得格外精致。

    “你这手艺可厉害了!”

    葛根平时还帮着师父师娘跑腿儿,却因跟纪墨同住,看着纪墨一点点把这小东西从无到有做出来了,这是他从未想到的,不由拿着成品啧啧称奇,这样的小东西,看着真是让人手痒。

    “这个,能卖钱不?”

    第一时间,他就想到了这个问题。

    纪墨愣了一下,再想到葛根这种学徒的身份,恐怕手上是短些钱财的,即便如此,每次买拌豆腐,都会给自己分两口,这个师兄,也是很够意思了。

    “可以啊,这种小东西就是那些富贵人家喜欢,越是有钱越是喜欢这种野趣。”

    这模型做得小巧精致,却只单独一个,太过孤零零了,远不如纪墨学做机关时候所做的那个房子模型喜人,但这样的小桥,哪怕不成套系,撑不起一个景观,可摆放在桌面上,也是可以一观的。

    葛根听了,抓耳挠腮,忽而问:“师弟啊,你看,师兄这段时间对你好不好?”

    “好啊。”

    纪墨正在低头对小桥做最后的修整,闻言随口回了一句,这位师兄对他的照顾谈不上多么面面俱到,却也没有刻意冷落忽视,就是普通程度的好师兄,已够了。

    “那、那、你能不能……”

    葛根似有什么不好说出口,这话迟疑了半天都没把“能不能”说下去,纪墨抬起头,看着葛根不时看向小桥的神色,说:“啊,这个不行,我还没拿给师父看,不能给师兄玩,这个是要给师父的,之后,我再做个一样的送与师兄如何?”

    再做一个一模一样的,不过费些时间,却又比第一个所用时间要短,所有数据都已经测量完成,这些测量也少不了葛根的提供的数据,为此给他一个小模型当礼物,也没什么。

    纪墨对人情世故上,并不是一窍不通,但可能也就没通两窍,这样说完,就见葛根的神色先是失望,又是惊喜,“啊,送我,还要送我?”

    得到纪墨点头应允之后,葛根又有些犹豫:“那个,若是你送我的,我再给了别人,你、不会跟我生气吧?”

    纪墨看葛根反复迟疑,犹豫着有些不好开口的样子,再看葛根人高马大的身材估摸他的年龄,忽而恍然,哦,这是有了喜欢的姑娘啊!

    的确,也该是这样的年龄了。

    脸上带了笑说:“既给了师兄,自然就是师兄的,师兄若是要送给谁,那也是师兄的事情,我不会为此生气的。”

    若是自己做的东西,有幸成为一对情侣的定情信物,那也是一件与有荣焉的事情。

    纪墨言语温和,笑容款款,葛根长出了一口气,放下心来,忙道:“你放心,材料我找,保证很好。”

    这点儿纪墨倒是信的,这段时间,他也看出来了,葛根在处理人情世故上,的确是比他灵活,怪不得纪师傅那些弟子,竟是只带着葛根回来了,一个弟子半个儿,指望纪师傅那两个儿子,还不如指望葛根,起码跟乡民没那么多的距离感。

    等纪墨把自己做好的小模型呈上去让纪师傅指点的时候,葛根也在一旁看着,看着那小模型每个部分都还能拆下来,还能再拼装,更是眼中放光,心头火热,恨不得那就是自己的了。

    一旁的纪师傅没注意到这个,对这小模型也有几分爱不释手,一边看着一边赞:“不错,不错,就是这样的,对,这里做的很好……”

    赞许的目光不断落在纪墨的身上,纪墨见葛根在一旁直勾勾看着,只怕师兄听了这些心中不舒服,忙把话题往葛根身上带:“也要多亏大师兄告诉我这里面的结构,否则,这些我是看不到,也做不出来的。”

    这话不假,廊屋建好之后,廊桥上的一部分构造就不那么分明了,哪怕里外看着,可以印证一二猜想,纪墨对此也有自己的想法,可若是没有葛根在一旁做出指点,某些还真的不一定能够对上号。

    这跟建造某个大型机关还不一样,机关的话,要么就是那种完全暴露在外,就是让敌人看到了,对方也没奈何的那种,要么就是披着一层什么皮伪装一下,让人一眼看不出这是个机关,只要考虑机关能够正常地发挥作用就好。

    而廊桥就不同了,在建造的时候,纪墨的思维总有些转不过这个弯儿,一不小心就把什么往活动了弄,看到哪里的木料粗大一点儿,都在想中间是不是能够掏个孔然后……咳咳,还是葛根在一旁看着奇怪,多问一句,他才能反应过来,这又不是制造活板陷阱,要让人走上去不掉落才算是好。

    标准不一样,所要达到的效果不一样,难免有些时候的思维方式也是不同的。

    这个小模型做得慢,也是因此,有些思维需要改变,有些,便如现在这样的可拆卸模式,就不需要改变了。

    现代不知道多少人还沉迷拼装玩具不可自拔,哪怕是成人,也要为拼装模型这样的辛苦活儿俯首而笑,对古代人而言,这样的玩具,那更是好玩有趣,新颖又抓眼,实在没想到还能这样的。

    纪师傅是造桥的老匠人了,很快摸清楚这拼装的几大结构,拆开来给纪墨讲了,边讲边组装,安好了又拆开,又安,中间夹杂讲一两句重点,然后又是第三遍……

    等到纪墨发现有重复的知识不再计入知识点之后,再看纪师傅那不舍得放手的样子,心领神会地笑了一下说:“师父说得真好,看来我这个模型做得不错,不知道还有怎样的桥型,我也做了模型,再来请教师父。”

    知道这模型就是送给自己的,纪师傅有些意外,看了纪墨一眼,更添几分欢喜,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你这个做法好,做得也好,有这手艺,造桥是肯定没问题的。”

    造桥这个活儿,说精细也精细,各部位的对接,差一点儿可能就不是那个意思,可要说粗糙也粗糙,木刺都没去掉,也可以当做底部的框架,粗大的笨木头,似也看不到什么美感。

    但做成这样小小的,巴掌大小,触手可玩的,那就完全不一样了,好像整个都提升了十倍的颜值,又好看又精巧,无论是当做摆件还是当做玩物,都是极为不错的。

    说来惭愧,纪师傅长这么大,还真的没什么值得称道的玩具,玩泥巴就算是最普遍的了,也不是什么好与外人说的。

    “那就最好了,等我做了新的,再来送给师父。”

    纪墨欣然应下,至于新的桥该是怎样的,想来师父是要多加指点的,毕竟没有现成的桥作为参考不是?

    回到房间,葛根就追着纪墨说要一模一样的小模型,“师弟你答应的,可别忘了,我木料都找好了,绝对的好木料。”

    这个纪墨倒是见了,那摆在房间里的一方木料真是不错,就是……是不是比给师父的那个木料还要好了?

    纪墨有些犹豫,再看葛根眼巴巴的样子,是了,这是他要送给心爱的姑娘的,自然要更用心一些。

    虽是如此说,但纪墨也留了一个心眼儿,给葛根制作的时候,趁他不在也跟师娘说了说,还当做大秘密一样告诉师娘,说大师兄肯定是有喜欢的人了。

    纪师娘有些意外,葛根都来了好几年了,不说是在她眼皮子底下长大的,却也算是从小看起来的,怎么可能有了喜欢的人她都不知道呢?但这些时日,也的确是早出晚归的,心里头有些怀疑,扭头就跟纪师傅说了。

    当弟子的又不是卖身为奴,没有不许对方娶妻的意思,只娶妻就必然不能住在一起了,说不得还要送份礼。

    纪墨说完这些就没当回事儿了,专心做好同样的一个模型,让葛根拿走了,果然,一给他就不见了影子,不知道是送到哪里去了,倒是那之后面带喜色,还专门请纪墨吃了一回拌豆腐,不是一份之中分出几口,而是直接给了他满满一份,颇为大方的样子,还被那卖豆腐的大叔笑着称赞了几句。

    再扭头,当天晚上,就见到纪师傅揪着葛根的耳朵,把比他高的葛根揪得弯腰偏头,嘴上“哎呦”也不敢反抗,只在求饶。

    第393章

    “师父,松手,松手,耳朵要掉了!”

    葛根不敢反抗,又不敢过分挣扎,人高马大,却憋屈得像是缩成一团的小可怜。

    这画面,实在是有些好笑。

    纪墨看纪师傅气得不轻的样子,有些不明所以,问:“师父,师兄怎么了?”

    纪师傅看了一眼进来的纪墨,张了张嘴,嘴还颤抖着,竟是真的气得不行,不知道说什么才好的样子,那眼神儿之中莫名还有些……愧疚?

    纪墨愈发摸不着头脑了,这是怎么回事儿?

    “你问问你师兄,他都做了什么好事儿!”

    纪师傅一甩手,总算是松开了葛根的耳朵,这会儿工夫,那耳朵已经红得像是要拽掉了一样,根部尤其红,似都有些肿了的感觉。

    葛根捂着耳朵,也不敢揉,疼得直吸气,连声喊冤:“师父,我真的没做什么,真的!”

    “你没做什么,那小桥模型怎么回事儿?不是你卖的不成?”

    纪师傅气得手指着葛根,严辞厉喝,“若不是我留心,还真是不知道,你说,是不是你拿了你师弟的东西偷偷去卖?!”

    上次纪墨告诉纪师娘此事,不过是想让大家心底有个腹案,免得到时候看到他给师兄的模型用料更好,而有什么对比之后的不满看法,哪里想到葛根竟然把模型拿去卖了。

    “不,不是的。”

    “不是的,师父。”

    葛根和纪墨连忙出声,两道声音叠在一起,两人互看了一眼,纪墨先开了口:“模型是我送给师兄的,我还以为师兄是要送给心爱的人。”

    葛根对这个回答愣了一下,顾不得还在被师父斥责,笑骂一声:“你这小屁孩儿,还知道心爱的人!”

    等到感受到师父的怒瞪,方才察觉这会儿情况不对,连忙赔着笑脸道:“师父,我就是看师弟做的那模型实在是好,我这等粗人,身无长物的,拿着不是浪费吗?放的时间长了,也就不值钱了,干脆趁着还新鲜,卖个好价钱,卖来的钱我可没独吞啊,家里头添了肉,还给师弟买了吃的,剩下的也就不多了,我给师父取来,师父别生气了!”

    知道纪师傅生气的源头在哪里,葛根就定下心来,说完这些还补充了一句:“师弟都说不介意我卖了的。”

    我那是不介意你送人!纪墨很想反驳一句,但对上葛根那挤眉弄眼的讨好样子,再看纪师傅稍微缓和的脸色,终究还是遮掩了一句:“给了师兄,就是师兄的,师兄卖了也好,送人也好,都由得师兄处置。”

    知道弟子没有学什么恶习,偷人东西,虽还是对他卖了模型这点不满,但纪师傅也不好追究太过,否则倒像是真的扒着对方手里那点儿钱似的。

    “你的钱你自己收着,我几时要过你的?”

    纪师傅这般训斥一句,再看葛根,还是觉得看不顺眼,但若此事也得了纪墨的同意,他这个做师父的倒不好再掺和什么,只语重心长地说:“你师弟念着你的好,愿意把东西送你,你转手就卖了,在你心里,你师弟的情谊就值那几个钱?”

    这话有些重了,任何时候,情谊都不该用金钱来衡量,无论钱多钱少。

    葛根这时候也正了神色,难免有些不好意思,一时的小机灵换来这样的结果,下意识揉了揉耳根,对纪墨说:“师弟,那些钱,回头我就都买了吃的,给咱们加餐 ”

    话到此,也算是过去了,纪墨正要摆手说没什么,结果葛根接着说:“就是你那手艺,实在是太好,能不能教我?”

    这话才出口,在他旁边儿的纪师傅就极其顺手地打了过去,大约是打得手疼,干脆捡起了一旁的鸡毛掸子,掉过头来,拿着那杆子去打葛根的后背。

    “混账东西,你怎么有脸!”

    眼看着纪师傅比刚才更气了,气得浑身都哆嗦,纪墨就觉得不好,连忙上前去抱住纪师傅的大腿:“师父别生气,别生气……”

    “师父。”葛根这时候倒是不聪明了,也不躲,扭头就在纪师傅面前跪了下来,背上挨了几下狠的,还是把话说完了,“我跟着师父学了好几年造桥,师父也知道我,技艺上没什么长进,也就师父领着,才能不出错罢了,这辈子没什么出师的指望,可我这一年大过一年,再要寻别的去做,我不会,也不甘心,可若是这样过一辈子,我一个还好,若要娶妻生子,拿什么养家?”

    不是不能养,但辛苦多年在外,拿点儿零散小钱回去,又辛苦又不挣钱,就不是葛根所求了。

    倒是模型这样小东西,以前没人想过,现在有人做了,似乎也不难的样子 纪墨做第二回 的时候,葛根就留心了,他其实也聪明,就是算不好比例之类的,但在模型上,似乎又不必那么强求比例,就是再夸张,模型也能立得住,也不会真的被水冲倒,担什么责任。

    “我就想学着做模型,学了那么多年造桥,大桥不敢说,这样的小桥,我也看师弟做了,我也是能做的 求师父允许!也请师弟同意。”

    别人家的手艺,看会了算是偷学,不获得正主的同意,除非以后葛根永远不把这点儿技艺露出来,拿出去卖钱,否则正主知道了,上门斥责,他是会坏名声的,所以,求得同意就很重要了。

    哪怕只是口头同意了,葛根也不怕人言,能够理直气壮地靠着这样的技艺赚钱了。

    这也是他为人心善,讲究一个名声,否则,直接借故出师,离了此地,天南海北的,到外地凭此赚钱,难道纪墨还真能知道不成?就算是知道了,也不可能追过去斥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