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选择时间,两千年,三千年,四千年,五千年……】

    “两千年。”

    转眼间,又是一千年时光,不断增色的青塘镇再度瘦了,周围的景色都显出一种衰败来,纪墨诧异,这是发生了什么?行人的气色也看起来不好,很多人都是一脸蜡黄。

    桥头的早点摊早都没了,剩下的只有菜贩,冷冷清清的,绿油油的青菜看着又瘦又小,若不是那颜色还算鲜绿,更像是换了一种蔬菜品种。

    “这个菜,还这么贵啊!”

    有人来买菜,一边掏钱,一边心疼,还说再添些钱就能买米什么的。

    菜贩一边跟他算账,一边说:“我们也不容易啊,您也不看看,还种菜的有几个?”

    两人言语之中提及不久前的事情,竟是一场大疫,疫病来得突然,就有人说是吃了什么菜引起的,一度都不敢有人来买菜,后来还是死了好些人,烧了好些菜地之后,才有高明的大夫说是什么老鼠引起的,又是满镇子的灭鼠。

    好在这一次没出错,果然老鼠死了很多之后,剩下的人都活下来了,就是之前死了的那些,也回不来了。

    再后来,就有人传说,最开始得了疫病的那个其实是吃了老鼠肉,那卖肉的居心不良,拿老鼠肉冒充猪肉卖,哄得别人吃出了问题,为了推卸责任,就直接说是对面馆子的菜有问题。

    这番言论是否靠谱,在死了这么多人之后,也无从验证了,那卖肉的倒是没事儿,早在之前偷偷溜走了,剩下那开馆子的,到现在都喊冤枉,全不提当初说是菜有问题还是他也指认的,可怜那总往他家送菜的菜农,不仅损失了菜地里的菜,连性命也没保住。

    事不关己,谈论的时候便也带了几分居高临下的口气,说到末了叹一声,同情一句,也就完了。

    愤怒的人群是疯狂的,在当时,便是有人看出事情如何,也不敢评说,如今说来,也只“可怜”二字而已。

    一场大疫,多了许多孤儿,无人收养,都成了乞丐偷儿,说话间,便有一个孩子从那菜贩筐中抓了一把菜走,他得手后跑得飞快,菜贩转头看,人已经跑出好远了,情知追不上,也不可能放下这一筐子的菜去追那一把,冲着那个方向叫骂着,恨不得那偷儿当场死了才得痛快。

    趁着他叫骂的时候,买了菜还没走的男人也在菜筐里偷偷摸了一把,抓了两颗菜,混到自己买的菜里面,匆匆而走。

    等菜贩回过头来,往筐中一看,少得多了也只当自己刚才没看清,没想到那小偷人小手不小,竟是拽走那么多。

    “王八蛋,也不怕撑死!烂肚肠的东西!”

    又是一通咒骂,也唯有这样能够出出气了。

    看着菜贩骂着骂着还带往地上吐痰的,纪墨就没再看,那背锅的小偷本就是个偷儿,也就没那么冤枉了,估计他自己也不太在意。

    多日之景,都是这般萧条,暂时还看不到回暖的趋势,纪墨就没把注意力放在往来人的谈话上,而是翻身到了桥下,检查了一下石桥的状况,上面的不用说,这许多年,曾经雕刻的栏杆上的镇水兽都要失了样子,桥面上更是多了些坑洼,也不知道是怎样造成的,好在砖块儿还算紧实,并没有更大的缝隙。

    桥头处,倒是生了些青苔,又有些杂草一样的植物,坚强地凭借着缝隙处的些许微尘成长着,看起来倒是添了些勃勃生机。

    桥下水波倒影,没什么纰漏,这样的话,应该还能再坚持一下。

    第414章

    【请选择时间,三千年,四千年,五千年,六千年……】

    “三千年。”

    几乎在选择才做出之后就眼前一黑,完了,就到此处了。

    纪墨有些遗憾,他是觉得石桥还能再坚持一下的,但显然,这一下续命并不长,所以……

    不知道最后是怎样被毁掉的,是承受不住压力崩塌,还是有砖块儿腐朽,或者干脆是胶的问题?

    不管怎么说,能够坚持两千年,已经很厉害了,毕竟是一直在使用中的,没有磨损那是不可能的。

    又是一次灵魂升天再降落,这一回,眼前所见之景又成了那个简陋的房间,若已经经历了一圈儿轮回,此刻再看这些,能够回忆起的不是那短暂的被简单安葬的过程,而是考试时间所见到的那一鳞半爪之外的故事。

    小人物的悲欢离合,总也有其动人之处,如同那被石桥守护的小镇,有着一种特别的让人心宁的气息。

    是人气,也是烟火气。

    【主线任务:造桥匠。】

    【当前进度:第一阶段考试 已通过(成绩:优秀)。】

    【是否进行第二阶段学习?】

    “否。”

    造桥匠的第二阶段会是怎样,难道能够飞天遁地?荒诞的想象很快被现实的繁重击溃,这辈子受过的苦……

    纪墨缓缓站起身来,他的身上很多旧伤,肩膀上就有一处,是石头砸得,到现在都有些歪肩膀,腿上更不用说,他也如当年的纪师傅一样难免腿疾。

    有什么办法呢?在冷水之中一站就是大半天,便是上了岸,被冷风一吹,倒像是比在水里还冷似的,天长日久,寄生虫什么的不必说,光是那股子钻入骨髓之中的寒意,就让人老了之后寝食难安。

    “老了啊!”

    感慨一句,纪墨没有再动,他感觉自己就是一个即将崩溃的机器,身上的所有零件都面临报废,坚持已经毫无意义。

    【是否开始学习下一个技艺?(可保留当前任务进度。)】

    “是。”

    纪墨的选择没有犹豫,造桥匠不适合自己,这是早在学习之初就感觉到的,能够坚持下来,一方面是这陌生的技艺的确有让他心动的地方,成功之后的成就感也不遑多让,另一方面,就是习惯了接受这样的学习任务,便有了一种惯性,好像那些总是拿到满分试卷的,若是哪日少了一分,只怕再难安枕。

    【将于一日后离开当前世界,请妥善处理私人物品,禁止夹带。可选择继承人传承当前学习成果。】

    一样的倒计时就在眼前,纪墨选择不看,它就渐渐隐没,想起的时候才会再次出现,像是一个不断流逝的沙漏,直观而清晰地表明时间的存在。

    “传承啊!”

    纪墨想到了自己所收的那些弟子,他都是尽心教授,聪明能干的,进度赶得上的,可能会多指点几句,但对其他人,也没有疏忽,总的来说,他觉得自己并不偏心,尽可能地照顾到了每个人,但对他们的心性方面,估计就有所疏忽了。

    想到自己死后的简单安葬,那停留在表面的哀戚,不由叹气,他不觉得被薄待,只是对比当下,对比这个时代的其他所有师父辈的人物来说,这种结局,似乎也过于凄凉了。

    “能教的我都教了,不曾藏私,对得起良心,也对得起他们了。”

    纪墨转念就把这些放下了,传承于他,是真正的身后事,完全看不到效果如何,他努力达到优秀的成绩,传承不至于降级,但弟子是否能够学到他这样的程度,那还是要看弟子自己的努力的。

    这个传承之中,他是一个上限,下面的弟子就是学得最好,也越不过他这个上限,这本身……

    纪墨微微皱眉,他以前也思考过这样的问题,早在第一次扎纸匠考试之后,看到那个仅仅及格的成绩,再知道后面传承自动降级之后,他就想过的。

    如果不降级是与自己平级,那么降级了,是不是说自己已经传授的超出降级标准的东西,也会在弟子的脑中化为虚无?或者直接被封印,一辈子他们都不会再想起来,好像在老师讲课时候不专心听讲,因为自身原因遗漏了知识点一样。

    但,这正常吗?

    谁都知道,弟子的水平高低有差,有不能够做到跟师父比肩的,却也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难道这种传承就直接否定了弟子的创新能力吗?

    后辈必然超不过前辈,这样看的话,是不是……

    本来似乎是偏善一方的系统,若是这样想去,倒像是在故意设置什么枷锁一样,如同所谓的考试,也是个考验吗?

    还是有什么更深的、自己无法理解的目的呢?

    不管怎么说,如同接力跑,纪墨不想在自己这一棒出问题,他也想要一个优秀的成绩,哪怕这个优秀,似乎也不能提供给他任何好处,起码从目前来看,好处就是传承不降级,这种完全不能落到纪墨头上的“好处”,其实对他也没什么意义。

    如果想要混的话,直接混过去就可以了,优秀不容易,及格还不容易吗?

    可惜,纪墨从小就是一个好学生,他从没想过在自己努力就能达到的时候故意不去努力是怎样的,何况,这样的机会难得,既来之则安之,难得有这样的接触各种技艺的机会,真的要浪费吗?

    “罢了,且不要想那么多,看以后吧。”

    纪墨对系统的猜测太多,却没有一种能够得到证实,现阶段所有的想法都是空想,那么,便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他能确定的,只是每一步都走得扎实,不会让自己后悔。

    谁知道系统的惩罚到底是什么呢?

    他不想去用自己的生命来挑战未知。

    回转心思,纪墨又来到床边儿,收拾属于自己的东西。

    他的衣物都是在包袱里,慢腾腾给自己换了一身干净的,把换下来的随意扔在床上,包袱里顿时就空了,哦,不,还有一样。

    一个木拱桥的组件在最底下压着,衣服拿开,它就显露了出来。

    纪墨看着一笑,拿起木拱桥,手法纯属地把它组装好,放在了枕边儿。

    这拱桥模型还是当初自己所做,送给了纪师傅,纪师傅又把它们留给了自己,后来自己收了弟子,想着以后东奔西跑,那许多模型带着也没用,便又给了弟子,一个弟子一个,人人有份儿。

    便是那些后来离了师门的,拜师的时候也都有,他收的弟子多,若不是后来一直都有见到新式的桥就做模型的习惯,恐怕还不太够用。

    这新式的桥其实也没几个特别出众,其中不乏一些说不上好坏的改良样式,如王师傅那种斜桥,纪墨在认真研究之后也做出了小模型,因王师傅喜欢把桥底反着来,把真正的结构都藏在中腹,再加上他那个斜桥面还挺有意思的,也不知道是哪里的数据错了些方才能够那样斜,纪墨也琢磨过,为了确保正确,还专门去看了王师傅造桥。

    那老头也是有意思,他比纪师傅年龄小,看着更年轻一些,当时见了纪墨还有些爱才心起,知道他是纪师傅的弟子,就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若不是造桥现场实在无法遮盖,他都要把那里围起来,不让纪墨看。

    每次见了他就在一旁吹胡子瞪眼地盯着他,想要让他快点儿离开又不直接开口驱赶,跟弟子说话的时候更是宁愿咬耳朵都要防着纪墨偷听。

    纪墨见他那样子觉得可乐,坏心思地非要逗逗人家,每次都故意靠近一些,再假装不知道一样拉远距离,看着王师傅那老顽童一样不高兴的样子,心里头偷笑。

    整整跟了一个造桥的过程,幸好王师傅接的活儿都是小桥,工期不长,纪墨也把里头那套东西看明白了,说穿了并不新鲜,但足够有趣。

    做成的模型,直接就送给了王师傅,王师傅把玩一下,知道能够拆装,也看出那拆装的关窍之后犹自不满,转头就冲自家弟子发脾气:“看看别人家的弟子!”

    后来,纪墨还听葛根说,那王师傅的弟子,有些憨头憨脑地,竟是以为王师傅喜欢那样的小桥模型,专门从葛根那里买了一个带回去,葛根也是促狭,认得那来买模型的弟子,闲着没事儿竟是直接跟踪过去,趴在墙头上,看了王师傅发了一顿脾气。

    给纪墨学,“我要的那是模型吗?是模型吗?是模型吗?”

    那憨弟子,被打得抱头鼠窜,其实他人高马大,哪里躲不开,不过是照顾着王师傅的老胳膊腿儿,并不往远处躲罢了,五下里,总要让王师傅打中一下,哄着人玩儿。

    当时葛根学得形象,说得好笑,纪墨也记忆深刻,这时候想起来,仍不由一笑。

    他只做了那么一个斜桥模型,还送给了王师傅,再没做过同样的送给自家弟子,因他做得仿真,哪怕为了方便组装的关系做了些更改,但懂行的,一看就知道别人家的桥是如何造的,泄露了别人的技艺,到底不太好。

    纪墨自己不看重,不代表别人不看重,身处这个环境之中,他还是比较在意习俗的。

    他后来还打听过张师傅的消息,可惜,一个小人物的消息又怎么会流传出来,再不曾听闻……

    回忆了一回往事,再回过神来,时间便已经到了尽头,纪墨平躺在床上,把枕边儿的模型放在腹上,双手捏着模型,捏着那小桥,闭上了眼睛。此生一技,有桥为证。

    第415章

    清晨,小贩的叫卖声唤醒了这个镇子,轿子晃晃悠悠从青石路上经过,绣着牡丹的轿帘随着晃动轻轻拂起一角,外面的晨光透进来,那石桥的一角也落入了眼中。

    “这桥,还是老样子。”

    轻声细语。

    “可不是老样子么,当初过来的时候也是从这桥上走的呐。”

    轿子旁,随着步行的嬷嬷这样说着,声音之中有些莫名的感慨。

    “嗯。”

    轿子之中人声清浅,像是一个气音。

    王家大宅的门槛高,轿子并不从前门走,而是从侧门直接抬入宅中,进了二道门,抬轿子的就换成了壮实的仆妇,又过了一道门方才放下轿子,随同的嬷嬷快走两步,掀起轿帘,让一素衣夫人从容走出。

    “夫人,那李公子又来了。”

    丫鬟的一句回话透着些微不可查的喜意。

    素衣夫人微微皱眉:“便是广儿好友,如此频繁拜访也实在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