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若是说出来,也实在是太失礼了。

    作为当家主母,现在老爷不在了,来客是必要来拜见她的,更不要说那李公子是她儿子的好友,自然就小了一辈,来朋友家中做客,拜见朋友长辈,也是礼数。

    王夫人早已不是如花娇艳的年龄,若非老爷突然故去,恐怕今年都该抱孙子了,这样的年龄,不怕见什么陌生男子,更不要说那种年轻还比较好看的男子了,但,她不想见。

    对方探究的目光总是让人不喜,像是所有潜藏在内的,都瞒不过他的眼睛一样。

    尤其,那李公子还对一年前老爷被杀的案子颇有兴趣,第一次拜访就提及要查看当时的案发地点,还询问那花匠的下落,又是从何处请来之类的,连那美妾的出身,他也问过了一遍,倒像是公门之中的那些捕快,着实令人不喜。

    “我今日已经疲累了,就不见了,他们自去消遣吧。”

    王夫人这般说着,带着嬷嬷往后面走去。

    没有得到她的同意,李公子并不能进入后院,只在前院与王广交谈。

    王老爷共有三子,其中长子是小妾所生,早些年被老夫人宠爱得不知天高地厚,后来得了急症死了,次子便是王广,乃是正室所出,本应极尊贵,偏有一个赶着前后脚出生的三子,是当时的宠妾所出,把他这个嫡子的风头压下去了。

    最糟心的还是后宅不宁,当时孕期的正室手段略差,没有防住,竟是中了那宠妾的暗算,王广出身之后便是体弱多病,总有人说养不活的,因为这样的传言,连老夫人都不是很喜这个孙子,反而更偏爱活泼健壮的三孙子。

    老夫人只有王老爷一子,早年也是抱到婆婆那里养着的,对喜爱的孙子,她便也采用抱养手段,唯独嫡子多病,她怕沾染麻烦,并不沾手,倒把那三孙子抱到跟前养着,添了尊贵。

    而她养人的手段实在是不怎么样,一个庶子被她养得娇纵跋扈,还曾偷换嫡子的药,让王广大病一场,险些去了。

    之后正室夫人发了疯,支走老夫人的人,派人把那庶子推入了荷花池中,用竹竿压着脑袋不许上浮,硬生生把他淹死在了水中。

    这件事生生把老夫人给气死了,当时闹得极大,王家年头老的仆妇都听到一些,至今还有人偷偷说老夫人当时其实是吓死的,毕竟那位老夫人一辈子除了跟婆婆儿媳不对付,旁的再没什么,做人做事都带几分天真,哪里想到能够如此,当下被吓死了。

    后来,王老爷半是为了儿子,半是为了母亲,跟夫人就不对付了,夫人也自知有错一样,自请入了佛堂,之后安心守着儿子。

    内宅事宜,管还是管,却并不限制王老爷纳妾迎美,夫妻之间,也只如陌路一般,每日不得一见。

    王老爷之前那些妾侍且不说了,那位据说杀了他又投水自杀的美妾,其实是某村民女,自持几分姿色,不肯轻易许人,后来见了王老爷富贵,便主动上门求做妾,两人见面当天便成了一对儿,之后就是跟着王老爷回家。

    这样一个贪恋富贵的美人,有什么道理想不开去杀死自己依傍的大树呢?

    “前日我还在花园里看了,并未看到什么名贵花木,那高价请来的花匠,难道并未在府中一展身手?”

    李公子来到窗前,看着花瓶之中的花枝,轻轻触碰那娇嫩的花瓣,状似随意地询问。

    “咳咳,这个我倒是不知。”王广脸上蜡黄,不必细看,便是标准的一脸病容,如今家中之事,大多托于母亲,他是不怎么管的,实在是身体不好,精力也有限。

    他半靠在迎枕上,缓声说:“李兄也知道,我素来不爱那些花花草草,鲜少踏足花园,更何况那地方与后院邻近,若是碰到庶母,多有尴尬。”

    王广虽身体不好,却是正经读书长大的,言谈之中,颇有君子之态,若是身体好,恐怕也有机会在外扬名。

    李公子与他交往的这段时间,发现这人的才华还是有的,可惜被病体耽搁,所涉猎的书目光却不深,着实有些可惜。

    “这倒是。”

    赞同了一句,似乎颇有所感,谁家没个庶母呢?那种年龄比自己还小的庶母,若是再爱说爱笑,还真的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李公子紧接着又询问起了王广对那美妾的印象如何。

    “这……实在是只见过两面,并不知具体。”

    王广一派君子之态,不好议论死人长短的意思。

    见到李公子还是一脸好奇,无奈道:“事情已经过去一年了,其中细节,我本就不知多少,又如何与你细说?我知道你对这案子感兴趣,总觉得其中多有推敲之处,但此案涉及家父,身为人子,总有不可言之处。”

    这番话坦诚至此,李公子也不好继续。

    很快,丫鬟过来转达了王夫人的话,李公子闻言,摸摸鼻子道:“看来我是当了恶客了。”

    又是一番话后,李公子并未多留,告辞离开了。

    出了王家大门,李公子才询问身边儿小厮:“富贵儿,你觉得,王夫人和王广,到底哪个才是杀死王老爷的真凶?”

    富贵儿一懵,圆脸上满是疑问“你说啥?”

    “怎么就是他们两个了呢?不是说那美妾和花匠有奸情吗?”

    “啪”,头上挨了一记,哎呦着捂着脑袋的富贵儿就见李公子摇着头说:“朽木不可雕也,你白跟我查那些事情了。”

    早在知道这个案子,看了案子信息,又从王广这里听来一些消息,去打听过了那美妾和花匠的身份,其中美妾确有其人,花匠却是没影的,价值百两的花匠,不可能不闻名,而怎么打听都没有,那这个人是否真的存在,就很值得疑猜了。

    再者,主掌中馈的是王夫人,也就是说这一笔请花匠的钱她不可能不知道,那么她同意了?

    哪怕她跟王老爷的关系已经是相敬如冰,也不至于如此附和苟同吧。

    李公子总觉得这位王夫人的反应不对,想想看,这个家,这个家中的钱财,本来都应该是她儿子的,王老爷也唯有这么一个儿子了,王老爷所败的不仅仅是他赚来的钱,对王夫人来说,也是留给自己儿子的钱,她可以对情爱大方,但对钱上,不应该这么大方。

    只看宅中仆妇的规矩,就知道王夫人管家还是很厉害的,更不要说王老爷死了之后,对方就直接接掌了外头的铺子,而没有人有异议,一年过了,也不见收入有什么削减,这本身就是很厉害的。

    李公子是寡母养大的,他对女人从不轻视,也更容易留意到一些其中的不易之处。

    这样的王夫人,说一句有胆有谋不为过,那么,她是否有胆子杀死王老爷保住给儿子的家产呢?

    以她曾经溺杀庶子的前例来看,这并不是不可能的。

    至于王广的杀人动机,理由可以同上,面对一个不断迎娶美妾,想要再得一个儿子的王老爷,他是否觉得自己继承人的位置受到了威胁呢?更有甚者,若是再有一个不懂事的想要换药的弟弟,就不仅是财产方面的威胁,还有生命方面的威胁了。

    李公子这些日子已经能够看出,王广是一个很希望能够活下去的人,对健康有极度渴求的人,那么……

    现在最要紧的是,那美妾的尸体没找到,于是很多事就难以得出结果,李公子已经在王家宅子中转了不止一圈儿,没发现什么可疑的藏尸之处,他更倾向于投河的不是那美妾,而是旁人伪装,水性好一些,跳入水中潜藏而走,也并不会被人发觉。

    李公子走了之后,王广也走出来,到花园之中走动,这里曾经是有一个荷花池的,后来被填上了,种上了梅树,成了一小片梅林,此时不到梅花开放的时节,并无多少景色可看,王广却在其中缓步行走,穿过一株株梅树,准确地找到了那个与众不同的,他知道这棵梅树下埋着什么,多年前那个本应该被送入坟地安葬的弟弟的尸体,还有一年前那个自称已经怀孕的美妾,那个被请来冒充花匠混一笔钱的无名乞丐。

    脚下反复踩踏,把本就坚实的地面踩得更结实几分,王广心中若是想起什么事儿,就会过来踩一踩,让这一片地面更加坚实,牢牢地压住那些不安分的人。

    他想要活着,仅此而已。

    多年前,那溺水将死的绝望让他很明白,在这个家中除了母亲,再无一个是亲人,那么,也只能靠自己了。

    病弱的身体学游水,听起来不可思议,他却坚持学会了,也是那一年,他潜入水中,死死拉着弟弟的脚,他不是想要他死吗?那就看看谁先死。

    事实证明,他赢了,活下来的是他,只有他。

    无声地咧嘴笑了笑,走出来,阳光落在脸上,微暖的感觉无法驱散身体之中的寒意,但王广却十分欢喜,活着,多好啊!

    第416章

    百虫聚而噬,得一虫,为蛊。

    陶瓷器皿上盖着盖子,这是一个很普通甚至有些粗糙的黑色陶瓷罐儿,上面的盖子是平放上去的,一圈儿有凹陷,盖子刚好卡入凹槽之中,稳稳压住,严丝合缝。

    这并不是绝对的密封,却也足够保证罐体之中的东西不会跑出来,但,真的不会被憋死吗?

    总感觉自己的科学观再一次受到了严重挑战。

    属于孩童的清澈双眸盯着那罐子很久,揣着手,蹲在那里的纪墨脑中反复思量着各种各样的属于罐中的场景,万分遗憾这咋就不是个玻璃瓶呢? 一点儿都不直观,差评!

    一些曾经被遗忘的事情也在这时候被想起了 他的记忆力真是越来越好了。

    小孩子总是天真而残忍的,偶尔还会有些异想天开的想法,纪墨小时候也不例外,他曾经拽下蚂蚱的翅膀,撕掉它们的双腿,再在最后分离头身,看那内脏被拖拽一地的恶心,然后顺势丢弃。

    拔掉蜗牛的触角,撕下蝴蝶的翅膀,也会故意把样子还很丑陋的雏鸟放到塑料袋里,最初是想要偷偷带回家养,怕大人不同意,先藏一下,哪里想到最后成了送给蚂蚁的食物,还是那种根本无法逃窜,只能被蚂蚁爬满身,不得不在塑料袋中垂死挣扎的那种。

    没有看到最后的结果,在征得家人同意返回查看的时候,看到那毛都没长齐的雏鸟是怎样被爬了满身蚂蚁,哪怕没有密集恐惧症,也完全不想触碰它,免得蚂蚁爬到自己身上,怪恶心的,于是,连塑料袋都没有打开,就此遗弃,没有看到那只鸟儿最后的结果。

    还曾把扭曲的青虫用树枝夹起,放在小口的钙奶瓶中捣碎,青色的汁液像是碾碎的树叶,别样的残忍。

    也有实验性质的,想要知道蜘蛛在密封的状态下是否能够存活,把那小小的寄居在墙角之中才拉出一张标准蛛网的小蜘蛛挑下来,弄到白色的小药瓶之中,拧紧瓶盖,放置在角落,又在转眼间忘掉它的存在,几日后再想起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有些恐惧打开那个瓶子,于是连找到它都没有,就直接遗忘到脑后了。

    这些事情,现在想来,似乎格外毛骨悚然。

    纪墨又想到了养在浴缸之中的王八吃食的时候是怎样的,青色的蚂蚱折断了弹跳性强的双腿,扔入鱼缸之中,王八伸长了脖子,那粗糙的总是有着褶皱和斑点一样的脖子伸出去,畸形而诡异,略显尖的嘴巴撕咬在蚂蚱的身上。

    并不常打理的鱼缸四壁上有些地方已经生了一层模糊的青绿,但那浑浊的水中,有一幕还是异常地显眼,那从蚂蚱身上流出的液体在水中就好像是被搅散了的蛋花一样,不过是绿色的絮状物,在涌动的水流之中漂浮,又渐渐消失,也许是被吃掉了,谁知道呢?

    纪墨还曾见过被织毛衣的毛衣针戳死的刺猬的尸体,像是动物版本的万箭穿心,他差点儿没认出来那是刺猬,柔软的腹部向上翻着,刺都在身下,那一小团白,让人几乎不敢认。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现实中的刺猬,刺猬的尸体。

    还有兔子,被剥下的兔皮似乎还带着鲜血的味道,被扔在操场上遍布的杂草之中,被他发现之后,割下了那绒绒的兔尾巴。

    被捉住关入巨大玻璃罐之中的蛇,它也许死了,也许没有,据说最后是要拿去泡酒的。

    并不鲜艳的花纹盘在罐底,一眼看去,竟是看不到头在哪里,好像罐底之下桌上的花纹。

    被制成标本的蝴蝶,静态的美被留了下来,以死亡为代价。

    擀面皮一样,被小木棍碾着腹部,压扁的腹部之中挤出一条条钢丝虫的螳螂……

    这些早就被长大的孩子当做琐碎遗忘的事情,一幕幕又在脑中串联起来,让纪墨都有些匪夷所思,原来我也曾有过那样残忍的时候吗?原来我的小伙伴中还有那样残忍的人吗?

    他不明白当时的自己和伙伴是怎样想的,才能够对这些生物下如此狠手,这让他感觉到一些心理上的不适,目光便有些直,直勾勾落在那个黑色的陶瓷罐上。

    “你怎么又来看了?还要一些日子才能打开,现在可不能看。”

    女声温柔之中透出些严厉来,说着话,就把纪墨抱起来,这是纪墨这辈子的母亲,同样也是师父人选 蛊师丽,用这里的称呼来说,就是蛊丽。

    他们现在生活的地方是一个寨子,位于层层深山密林之中的一个寨子,寨子中的很多人,一辈子都没有出过这座山,他们很少跟外人交流。只每半年,会有一个山中寨子联动的集市,如同过节一样,他们会准备些物品用作交换,一些不想在寨子中找伴侣的人,也会在那种时候跟外人相亲,短暂地生活三天,之后再分开。

    纪墨就是蛊师丽在五年前的一次相亲之中得到的产物,因蛊师丽所在的寨子是女性为尊,其实山中大多数寨子都是如此,这可能与女性更能忍耐恶劣环境,并且寿命会比男人更长这一点有关。

    总之,在这样女性为尊的寨子,女子是不外嫁的,倒是有愿意依附她们的男子,过来寨子中一起生活,而当不能过下去了,他们便会分开,各自寻找新的伴侣。

    没有婚姻的束缚,没有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浪漫,也没有三妻四妾的禁锢,一定要做比的话,倒更像是现代人的感觉,合则聚,不合则散,只同居,不扯证。好离好散是大多数,个别的就

    蛊师丽有个传说,很多人不敢在纪墨面前说,但纪墨还是听到了,他的生父,那位负心汉,就是被蛊师丽弄死的,因为他同时纠缠两个女人,被蛊师丽发现了。

    至于另一位被负心汉纠缠的女人,是死是活,就有两种不同的说法了。

    一种是这一对儿渣男贱女都被蛊师丽弄死了,做成了情人蛊。

    另一种说法就是只死了负心汉一个,那个女人被放过了。

    前者是相信蛊师丽的狠辣之人,同时对情人蛊有所期待,后者就是更相信蛊师丽恩怨分明,对她怀抱善意之人了。

    作为蛊师,丽跟寨子里的人都不是很亲近,连她所居住的地方,都不会有人轻易靠近,他们总是传说,丽的屋子里有一碰就死的东西。

    这些传说一方面是真的,那个负心汉真的死了,纪墨见过他白骨化的头颅,被当做某个装饰品放在一旁,偶尔还会被插上几枝野花,短暂地充当一下花瓶,更多的时候则是被一些不知道是什么的毒虫爬进爬出,充当巢穴用。

    这个床头装饰物,简直是童年噩梦,差点儿让纪墨以为自己是降生到了什么食人魔部族之中。

    其他零散的骨头,也都没有被埋起来,认真找,在这个屋子之中总能够找到它们的存在,无一例外,都有了别的用途,其中最常见的就是一只短小的骨笛,被蛊师丽随身携带。

    再后来,纪墨才知道,他的生父,那位贡献了全身骨肉的不知名人士,其实是蛊师丽的初恋,初恋就惨遇渣男,被骗人骗心又怀着孕被抛弃,可以想见蛊师丽的黑化是多么正常。

    哦,忘了说了,据说,那负心汉的血肉都被用来养毒虫了。

    而毒虫养殖,就是制蛊的第一步。

    在这里面,必须要解释一下什么是蛊,按照寨子里的理解,无形不可见之物为蛊,但蛊又不能是一团空气,那是没办法利用的,所以就要有个依托,这个依托的具体就是蛊虫。

    蛊虫不是一般的毒虫,最简单的概念便是聚百虫而噬,生者为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