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少个世界,纪墨只在古代徘徊,这些古代世界的具体虽有不同,但大情小事,也总在规范之中,若有一定定式,早早圈定范围,只在其中辗转腾挪,少有出圈之举。

    而一旦出圈,所要面对的不仅是外部险恶,自家拖后腿的也足可堪畏。

    有了践行,再看此事,纪墨纵心有大计,却也无处施行,只能叹一声专业不易,实难再创新高。

    若说想要著名,恐怕还是要从朝廷计,自来官面文章,最能传颂,若能于胜者有来往,他日也将成典故之篇章,列名其上。

    此等列名,想来于他考试作品流传度也能有所辅益。

    “如此累牍,也不怕便宜了别家。”

    纪清志看着纪墨把书册都装好,看那上面编号俨然,不由兴叹,他已经知道纪墨的记忆力很好,也就是说这些记录成书册的东西,纪墨自己都早已记住,既然如此,又非传家吝惜言语,何必再写下来,如此详实具体,他人看了也能受益,岂不是损己肥人。

    “我家医术,传自前人,前人医术,又在前人,未知前人是自悟,还是学自他姓,我既持家,便要以文字为录,方便后来者学习,便是学习者非我家一姓,同为人族,人有我有,何必计较,钱财独一,知识广博,便是他人固有,也非损我而肥。这世上许多人,难道还愁病人少吗?只怕多发,却无钱商治,若能凭此自救,未尝不是功德一件。”

    纪墨说的大公无私,很多东西,学会了是自己的,他人夺不走也抢不走,如此,又何惧他人跟着同学,若是学会的多了,难道这世上的病人就会因此少了吗?

    子子孙孙无穷尽,这知识,也当如种子,广为播撒,说不得来年发芽上新,还要得益于别家果实。

    “我一人之力,不过些微,能做几笔文字,繁做记录,多人计长,说不得便有医疗新举,广惠众人。”

    “医师一生,荣耀最高,不过一二嘉奖,三四钱财,五六传家,若能推而广之,使医道兴盛,未尝不能称师做祖,未有子孙而天下子之。”

    纪墨口中所言,却又不仅仅是医师了,就他所习,各项技艺,都可说是当时最优,可世情推演,能够真正流传后世的又有多少,便是有,恐怕也就是博物馆中一物陈列,再有三四行冰冷言语描述,后世之人,又有多少能够畅想那等巅峰是何等难得呢?

    便是所有人都知道的四大发明,真正的巅峰时刻,真的就是在发明出来的时候吗?

    后世之人,看到发明被草莽视之,弃于道左,又有多少人为之兴叹,多少人与之笑言呢?

    芸芸众生,纪墨只是其中之一,若要自论有什么特殊,便是这不凡经历,可一路行来,多有窘迫无奈之处,若说称怨,固有几分矫情,可倾情入此,也多在后期,情深如许,却又被考试之中作品被废而多有痛心之处。

    纵然如此,下一次重新开局,仍然心心念念,固然是没有破局之法,只有此路可行,但难道这其中并未有争一口气的想法吗?

    这些前人,披荆斩棘,方才有此技艺问世,可后人不惜,终归尘土。人非草木,当此之世,知其辛苦,又预后世,恐其难传,正当此间,或可承上启下,难道就没有丝毫传承所系的责任感吗?

    山重难以一肩扛,不惜此身惜山倾。纪墨很想发挥出自己的最大作用,让这些技艺在当世之时便名誉内外,可结果总是难以尽如人意,一次次失望,一次次用功,一次次再见失望,久而久之,纪墨对此的态度也是复杂难辨。

    不是没有责任感,不是没有热心肠,不是不曾动颜色,也不是不欲为此更辛劳,只是,多少辛苦多少酬,徒劳无功的次数多了,下一次的热心是否会因此减少呢?

    “每见前言,固有奇诡之处难以辨别,也惜此计偏左难传,总想着,若能系统整理,传之后人,当不至于被引为荒诞,一笑斥之。”

    有药汤通济,以空心芦苇为引,取芦苇空心为“通”,说为药用,又有多少出于“以形补形”之类的歪理,难以尽述,纪墨有心考验其方是否必须芦苇方可医病,却少有敢于人命弄险,若不小心耽误人命,实在难以归为医道大业之后必须。

    可若是不弄个清楚,以证效验,来日科学上位,这等含糊之方是否再能登堂入室呢?

    纪墨心中这些隐忧,难以跟纪清志说清楚,纪清志所经历的不过是这一世春秋,哪里知道后世科技是如何,更不知道何为科学,何为迷信,纵然瞧不上村教俗信,认为多有偏颇,可对一些巫医药方,却也多有敬畏之处。

    当世之人,难以跳出框架而寻得根源,而对纪墨而言,那种隐隐的责任感只让他觉得身上那无形的负担太重,重到让人喘息都要带着些沉稳,方才能够不辜负。

    越长大,他就越寡言,倒是少有这般长篇大论发人深省,纪清志听了,呆了一呆,许久方道:“不过碎语,便惹你如此大志,倒是我小觑了你,你若是愿意,尽管传授他人,只看哪个能够领受。”

    纪清志对此倒没有多少敝帚自珍的心,但想要此事能成,也不太容易,学医的要求不比考功名要小,而获利远不如功名为要,仅此对比,便知其中多难。

    大多数愿意传授医术的,都要挑小童,自小带在身边传授,一来是耳濡目染,增广经验,二来是习以为常,让其以此为专,并不分心他顾,纪清志对纪墨便是如此,从小就没给他第二条路的选择权,只此一路,你走是不走。

    纪墨听到纪清志如此轻易就松口,讪讪一笑,他心中早有此念,只是一直没由头说起,如今说出,还是有些试探之意,想要看看纪清志是何看法,祖宗尚在,不敢自专。

    再有,学了人家的知识,私下里不按照人家的要求来传承,反而授予外姓之人,听起来倒像是变相为盗。

    自家本就来路不正,这般寄居而反客为主,处理传家之宝,也着实是有些……

    见纪墨讪然无语,纪清志也不挖苦他,只在日后,遇到有什么病症,多说几个方子让他记下,其中效用与否,就让他自己验证。

    纪墨对这些方子的验证已经不是当年,非要务实求证,得了方子之后,首看寒热,如同看诊,先把这方子的君臣佐使分割清楚,若能从方子看出是医治什么病症的,这方子就可暂归为效方一类,即理论上可行之有效的方子。

    其次再看配伍,是否有可合并的,可扩容的,再看分量上是否有所偏颇。

    医者也有促狭人,开了个太平方,知其无病,却又不喜这等浪费药材的病人,便在其中多多加入黄连等苦药,以其味道退之,这等太平方又有一个别名为退病方,让那等病人闻“病”而色变,自觉舌根发苦,不敢复也。

    另有些游医无行,对药方知道一二,并不具体,于是分量上,便自行填充,难免会有些头重脚轻之类的问题,让药方不仅不能治病,反而容易引发其他的问题。

    往年纪清志按方抓药,多有记下药方之举,一来也算是偷学典范,由别人家的药方触类旁通,须知名医药方,其价值不在医书之下,也可以此方窥得名医治病思路,是未病先防,还是已病防变,又或者已变防渐。

    医与病,若两军对垒,敌军冲刺,己军是防守还是冲刺,亦或者中军惑敌,两翼围杀。其中复杂未必甚于兵法,却也有相类之思,犹若弈棋,一进一退,莫不为了终局之胜。

    二来么,便是心有定计,以此观方验效了。那些病人,来往都是面熟,知道谁家谁人,多少日发病,多少日病好,是用了这样的方子,还是那样的方子,其中可能细节难明,但大体上的推论已经够用。若有效,则此方也可家传。

    这等简便积累经验的方法,纪清志告诉纪墨之后,纪墨只有竖拇指示意,他之前倒是想到一二,也不过是只想到方子上,哪里想到还能这样验证效果,果然,经验还要看实行啊!另,怪不得有些医者不爱开方,故作神秘,怕此“窃”也。

    第485章

    这段父子相议,不过片言,之后便不再提起,次日纪墨与纪清志同辞此处,又往别处游荡。这一走,便再无归期。

    每到一地,整理此地独有药草,独有药方,又遵照纪清志所授,悄然追踪病人,查看药效,暂做停留,略有所得,检验之后,便再走他方。如此走走停停,停停走走,又不知多少寒暑已过,年华侵染鬓发,曾经日行三十里仍有余力的纪清志,竟是十里便已有不逮,不得不多做停歇。

    见此,纪墨便将家暂且安于一处小城之中,他们来往多选小城落脚,并不以乡村为居,乡人结党,宗族势大,外来者难入其中,多有祸患在侧,倒是小城,纵是偏僻,也多有商旅往来,并不孤寡,父母治下,少有祸乱,多能安生。

    纪清志这一套“安全要旨”早就传给了纪墨,若说过于谨小慎微,一路走来,未见大的风波,便知这些行之有效。

    事前多思,好过事后懊悔。

    “人固有疾,非为身,即在心。”纪清志自知年老,很多心中絮言不做积压,倾吐而出,便又说到纪家往事上。

    纪墨早有心探问,借此问清,方知早年间便是被他一言糊弄,竟是信到了现在。

    再看纪清志,就有些一言难尽,“爹爹骗得我好苦。”

    “有何可苦?真当那是什么好去处?医涉有私,疑心难容,在尊侧,则动辄得咎,刀斧加身,在卑下,则意指不端,覆在顷刻……蝼蚁小民,何须攀行权掌之中,五指难越,莫若回还乡野草莽……旧日你阿爷曾言我,去也,去也,莫回,莫返。 我遵行不悖,你却偏有大志,要成伟业,高墙深苑,难出亦难进,更难成事。你若执意于此,我不阻你,也不以子嗣相约,只叹我纪家门庭,自此绝矣……”

    古往今来同一理,催婚总是父母心。

    这几年,花式催婚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就是这一次,这个弯儿拐得,纪墨差点儿都没转过来。

    “你这样说,我可就真信了。”

    纪墨这般应着,给纪清志预备了一盏清茶,果然听他这般说,纪清志便被自己的口水呛了一下,咳嗽起来,纪墨忙把茶递上,看他咳得浑身颤抖,又是心软,“不过是传承小事,敢不应命?”

    不必纪清志言说,纪墨也早有传承之念,出去一趟,不到晚间,便带回四个孩子来,他们都已经洗刷干净换了新衣,脸颊虽瘦,却也可见精神。

    “我家子嗣,不落人后,长者堪使,幼者可教。”

    四个孩子之中,年长的那个已经有十一二岁,半大小子,足可当半个劳力使唤,剩下三人,序齿而立,若那护堤之柳,根基牢固。

    “还不见过祖父!”

    随着纪墨一声,四个孩子直接冲着纪清志行礼,“纪言/纪念/纪君/纪安见过祖父!”

    纪清志看着这四个孩子,眼中晃过一丝失望,却也在抬眼之际化作慈爱笑意,“好,好,都是好孩子。”

    等打发了四个孩子下去学习,问及纪墨才知道他行医走动的时候见过这四个孩子,都是流民遗孤,落于此城之中,混沌度日,难得还有几分操守,并不一味好勇斗狠,或以偷盗为荣,而是努力自强,试图转为商贩,可惜野果野花,少有其利,勉强度日罢了。

    若是没有纪墨发现他们,可能这四个孩子会因为生计,渐渐沦为他人工具,失了本心,便是纪墨发现之时,也已经晚了些,只看他四人彼此相护,殊为难得,这才救下这四个情有可原的“偷儿”,让其能够有机会改过自新。

    新名字,也该有个新气象。

    当然,并不是他们原先的名字弃而不用,理直气壮给人改名,好似对待自己的所有物一样,纪墨还没有那般的自若,这个名字不过是学名一般,多给一个,他日也可用自己的名字,只在门下如此。

    说是义子,也是弟子,师门之中同姓而名,约为兄弟,也不算什么。

    “我是说不得你了,随你吧。”

    纪清志一叹,有些无奈,他当年再是年少无知,也不曾如纪墨这般,不过,不以私情挂怀,倒的确是能做大事的样子。

    “爹爹格局小了,纪氏一姓,于天下,沧海一粟,何足轻重,然医术可传,天下皆出此门,便是济之天下,天下谁人不知纪也?如此,门庭何足困?展翼遮云,承光而下,足耀也。”

    老调重弹,舒缓心结,纪墨愿意为此多费唇舌,情知是自己任性,辜负长辈厚爱,论调诸多,不过是一点私心,求得宽宥。

    “罢了,你总是有理,我就看你如何展翼。”

    纪清志应承一句,看着年富力强的儿子,心中也是有着期许的,子孙传人,拘于血脉,窄也。诗书传人,杏林广布,宽也。以医道传人,普济天下,阔也。

    大事无动小情,却足以称量眼界,既已看到天上,又如何怜取微尘?

    这是纪清志最后一次跟纪墨催婚,以后再没提过,只督促四个孩子学习医术知识,这方面,他不得不再次接过育人重任,让纪墨有足够的时间去筹措生计,编写文字。

    幸得这四个孩子都不是愚笨之人,这等机会于他们太过难得,没有不用心的,进境之速,让纪清志略略展颜。

    如此,当这座小城之中的纪家医馆再次小有名气的时候,纪清志溘然长逝,若一梦不醒,未有片语只言。

    纪墨所著书册,正在枕边,似是夜间还曾翻阅,遗落于此,书印有痕,宛若在时。

    “父亲莫要过于悲切,此事祖父早有所料,必不愿见生人毁瘠。”

    纪言是老大,在这种时候,很有能当事的样子,主动开解纪墨,纪墨转头,扯动唇角,只是一笑,“我很好。”

    世上谁人不忍离,此日或长短,此情或短长。

    最小的纪安在这一年也有十岁有余,送葬纪清志之后,纪墨不再于此地停留,带着四个义子复行他方,一路劳顿,只把当年纪清志教他的,又细细教了四人,如此,又是二十余年。

    这一年,纪墨也老了。

    “医者技艺问白须,首看年龄次看方,未知效验先闻声,辨气察容信几分。”纪墨捋着垂在胸前的白胡子,根根分明,已是时年不短,蓄此赘物,不过是为了世人第一眼的尊重。

    世有尊长,医尊老者,如此看诊开方,旁人总是要多信几分,以此为凭,多年积累的名声也能当个敲门砖,叩开富贵之门,登堂入室,更得几分看重,事至此,可求进也。

    “医师果愿传业?”

    “若能广传,便是功德。”

    “医师也信来世?”

    “不为来世。功在尊上,德在民心,我所践行,愿天下操此业者,更有先进教我,莫陈窠臼,盘旋不出。”

    “医师是来求名?”

    “名广能传,所以进至尊前,言语所愿,或可求得许可,自当奋行不辍,老骥伏枥,不改千里之志,壮士暮年,不惜奋进之心。白首庶民,亦有功业之念,愿得尊上成全,莫成遗憾。”

    “医师既有此念,自当玉成。”

    “多谢尊上。”

    纪墨跪地而拜,垂首间只叹王爵低微,此后能继几年,还要看后来者了。

    被搀扶着站起,再次躬身拜谢之后,纪墨便离开了此间,此后五年,不见河阳王,只在小院之中,带着若干弟子,检验各类方子效用,先以动物为试,再以死囚试之。

    有些疾病难以制造典型,便只有普通病症更易验证,药方有效,则着人进上,广为传播,编入医书正册,又有副册,全做补余,以后若可验证,正确的也可再入正册之中。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汇编正册所选又是两本医书,纪墨这些时间也并不是光在实验上耽误,弟子可代为打理,他只验看即可,更多时间,他也向府医请教家学,赌咒发誓,要把那些医术要点带入坟墓之中,才仗着年老, 颜得赠,其中知识点,应有,却已经不被系统所录了。

    【主线任务:医师。】

    【当前任务:专业知识学习 (100/100)】

    早在三十年前,纪墨便已经满足了考试的条件,但他并未马上考试,而是继续学习,其一是为了验证方子效用,践行当年在纪清志面前许下大愿,其二,也是真的想要做些事情。

    人皆有功业之念,往日所学,技艺或精或繁,多为小道,得之,无损世情,失之,不碍性命,与民生,似近实远,最近的,便是药植,也要有制药师方可惠及大众,不若医师直接,可济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