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今魏霄回到京都,整个世家都知道他在暗中支持四皇子,那么对于太子与世家两党来说,他已经彻底沦为四皇子的人。

    若是四皇子能掌权,那他还能保住地位。

    若是不能,将来这两党无论谁掌权,都不会重用他。

    他将彻底被扫荡在权力中心以外。

    这还不是目前最棘手的。

    最棘手的是魏霄九死一生,代表着安昌侯府彻底与魏家结仇了。

    魏家不会放过他,未来的路,必定凶险万分,稍有不慎,就会殃及满门。

    他再次看向祁丹椹远去的背影,发出一声感慨喟叹:“如果……如果你四哥还在的话,应该也这么大了!”

    齐云星听到父亲说他不如祁丹椹,脸色阴沉下来。

    再听到他提到那个贱种,脸色更是沉郁,但他不敢忤逆父亲,只得低声道:“可四哥不在了。”

    安昌侯神色落寞,前所未有的寂寥涌上心头。

    像美人迟暮、像英雄末路、像日薄西山、像油尽灯枯。

    他道:“是啊,不在了。若是他在的话,或许我们齐家有一个能杀入朝堂的人才。或许他也能像祁丹椹那样脱颖而出,成为搅动风云的权臣谋臣,甚至他或许比祁丹椹更懂得如何进退,如何玩弄人心,如何获取权势……我们齐家可能也不会落入今日的局面。”

    费了这么多年,他才看清想要家族荣耀,就得有权势。

    想要有权势,就得有能驾驭住权势的人。

    而齐家上上上一代没有,上上代也没有,上一代更是没有。

    或许是老天给齐家的补偿。

    他这一代出了一个他,下一代出了个齐云桑。

    他当年教家族子弟练字时,只有次子齐云桑沉稳不急躁的从三岁到五岁,练完了两百缸的水。

    那时的别家的孩子还在玩泥巴,打陀螺,字都认不全。

    他却能诗会赋,是远近闻名的神童。

    可从那孩子娘亲死在他面前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他若掌权,必然不会被齐家这尊大船载着走,他只会自己掌舵,去自己想去的地方,做自己愿意做的事情。

    届时说不定会带着家族共沉沦。

    齐云星紧紧握着拳头,阴冷盯着祁丹椹远去的背影。

    他将来一定要这个人踩在脚下,让他父亲知道究竟谁不如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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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祁丹椹与宣瑛到了雅间。

    不一会儿饭菜就送来了。

    让祁丹椹震惊的是,宣瑛完全是照着安昌侯那桌点的菜,一模一样的菜式,一模一样的茶点。

    在他的面前还放着热气腾腾,香味扑鼻的长寿面。

    他震惊看向宣瑛道:“这是……”

    宣瑛大方道:“你盯着人家安昌侯那桌菜看了那么长时间,本王又不是小气的人,当然得满足你。不得不说,安昌侯还是挺有品味的,点的都是醉琉璃最贵的。”

    祁丹椹指了指那碗长寿面:“下官又不过生辰。”

    宣瑛蹙眉反问:“那你为什么盯着那碗摔了的长寿面看?这玩意儿谁说一定要生辰的时候吃?你不要这么无知迷信。”

    祁丹椹狐疑道:“可下官从未听说醉琉璃有长寿面?”

    而且,安昌侯府有个厨子,来自西北,做面很好吃。

    齐云星很爱吃他做的,若他猜的不错,今日齐云星的长寿面也应该是他做的。

    所以,他面前这碗面来自哪儿?

    宣瑛满脸嫌弃道:“安昌侯府真穷讲究,竟然让府邸的厨子来醉琉璃给齐云星做长寿面。刚刚安昌侯不是让小厮重新为齐云星做一碗,咯,就在你的面前,本王命人在面起锅装碗时,偷了过来,你趁热吃。”

    祁丹椹:“……”

    他其实十分不愿意触碰安昌侯府的任何东西。

    就连上次给安昌侯过寿,他也只是吃一些外食。

    京都不少侯门高爵办酒时,会从外面采购点心与酒楼的招牌菜,他上次也只是吃了点醉琉璃送到侯府的招牌菜。

    安昌侯府的东西让他觉得恶心。

    就连安昌侯教给他的书法,他也全摒弃不用。

    现在,他突然很想尝尝这碗面的味道。

    他拿起一个小碗,打算分一半给宣瑛。

    宣瑛不解道:“你干什么?”

    祁丹椹:“我吃不了这么多,分你一半。”

    宣瑛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他,道:“长寿面是一根,不能断的,断了就不长寿,你有没有点生活常识?”

    祁丹椹:“……”

    这他娘的到底是谁无知迷信?

    第41章

    嘉和二十五年四月二十二,京都荒郊发生了一桩骇人听闻的案件。

    一个猎户追踪猎物来到京都郊外最大的山脉武进山,他误入武进山乱葬岗,发现了一个埋尸的坑,里面有数十具男性尸体。

    同一具尸体上面有刀伤、剑伤、摔打伤,也有野兽啃噬留下的伤……

    有旧伤,亦有新伤……

    这些人中,有儿童,亦有老人。

    他吓得连滚带爬跑了,回到村里告诉村长,村长匆匆带着他去了县衙,报了官。

    当地县令听闻后,连夜到乱葬岗,挖出数十个这样的深坑,埋藏的尸体有三百六十七具,还有一些零碎的人骨头,粗略估计,遇害者至少高达四百人……

    造成那些伤的手法之多,伤形成的时间跨度之大,以及这些亡者的年龄差距,让人难以想象。

    这些人致命的伤均不一样,死亡的时间也不一,有几年前死的,亦有最近几个月死的。

    虽然这些亡者被人伪装成罪犯砍头枭首的模样,但他们头颅被砍断明显是死后所为,主要是为了将他们同乱葬岗的尸体混为一谈,从而达到弃尸埋尸的目的。

    当地县令不敢担责,便差人去京兆尹府报告这一桩骇人听闻的案子。

    京兆府尹连忙去武进山,将场地封锁起来。

    但让京兆府尹觉得奇怪的是,这些年京都以及附近州郡县没什么人口失踪,也没有发生大规模的死亡事件。

    这些尸体好像凭空出现在乱葬岗一般。

    就像有人这几年陆陆续续在这里抛尸一样。

    京兆府尹摸不着头脑,但也不敢闹大,命人封锁消息。

    不知为何,这件事不胫而走,闹得满城风雨。

    流言越传越广,如同汹涌波涛般渗透每一个角落,甚至还有文人才子借此写诗抨击朝廷。

    一时之间,无人不知这桩惨案,就连街边稚子孩童都编出四五首歌谣传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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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宫,含心殿。

    金碧辉煌的殿内,蜀绣织锦帘幔被金钩挂起,只垂落蚕丝蝶翼白色遮光幔。

    嘉和帝闭目躺在榻上,脑袋搁在琉璃玉枕上,花白长发散在脑后,被李想一缕一缕的抚起,放到铜盆里,搓洗着,李想的干儿子李从心单膝跪在猩红鱼鳞地毯上。

    “整个后宫,朕就爱你伺候。只有你,才会让朕舒坦那么片刻。”嘉和帝面容上尽是倦怠疲惫,好似他的疲累是磕在面容上的。

    无论他多么放松,多么舒坦,这种疲累从他登上帝位后,就再也没有散去过。

    它与皇位共存。

    李想褶皱横飞的脸上挂着温和微笑,他语气不谄媚,也不巴结,好似对待朋友那样耐心温柔掏心掏肺。

    “那是圣上与奴才一同长大,所以习惯了,其实奴才的手法还不如新入宫的小太监们呢!”

    洗着洗着,他的指尖缠绕了几丝黑白交错的发丝。

    他将发丝放到宫女端着的托盘里。

    嘉和帝平静道:“朕的头发是不是又掉得厉害?”

    李想微笑:“只是几根,还是奴才不小心弄断的,圣上不要追究奴才的罪过才好。”

    嘉和帝道:“你就会讨朕的欢心。其实朕挺羡慕你的,头发茂密,白发也少。”

    李想笑笑:“那是奴才只需要伺候好圣上就好了,圣上对奴才这么好,奴才根本不需要操心会不会得罪圣上。可圣上要操心的是天下之事,是万民之事。”

    嘉和帝陡然睁开眼睛,目光幽幽:“不,那是因为你有个好儿子,他做事周全妥帖,不会让你为他操心。而朕的儿子们,他们要么狼子野心,想要朕屁股下面的椅子。要么互相残杀,彼此算计。要么尽做一些没脑子的事情,等着朕收拾烂摊子。最近,闹得满城风雨那桩案子,你们父子知道了吧?”

    李想点头道:“奴才听说了。”

    李从心跪地道:“奴才也听说了。”

    李想缓缓道:“圣上的意思是,这件案子与几位王爷有关?”

    他八岁入宫就伺候嘉和帝。

    那时的嘉和帝还是个不受宠的皇子。

    他是嘉和帝的身边人,也是从来对他不曾有过任何隐瞒的人。

    嘉和帝信任他,除了一些少年情谊,同甘苦、共富贵,也是因为他在他面前毫无保留。

    但同时的,他既要做到毫无保留,又要做到保留的恰到好处。

    譬如此刻,嘉和帝就不希望他有所保留。

    嘉和帝冰冷的声音里透着疲惫:“除了他们谁还能搞出这种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