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想疑惑道:“圣上怀疑哪位皇子?”

    嘉和帝斩钉截铁道:“老四。”

    他面上是父亲对儿子的寒心,说出的话,却是帝王的冰冷无情:“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搞出这些事,还这么久没有被发现的,只能是某位宗室皇亲。朕的兄弟们,死的死,贬的贬,而朕的皇叔堂兄弟们,他们不敢这么干。只有朕的亲儿子们,才会干这种事。”

    “先说东宫党,太子稳重良善,老七心思深沉狡诈。他们一个是不耻做这些事,一个是做这些事怕是连尸体都发现不了。再说魏家这边,老五憨厚胆怯,老六内心荒芜冷血,他们一个是不敢做这些事,一个是做这些事怕是连尸体都懒得埋,说不定直接扔在京华大街上。现下,能干出这种事的只有老四。”

    “只有他,有胆子做,却没有脑子善后。”

    他的无奈寒心中,包含着对谋算半生终究一场空的不甘、苍凉、遗憾。

    他的几位皇子,他对老四最好,也最有耐心。

    不是因为老四多好,也不是因为他多喜欢老四的生母王昭仪。

    而是因为他与废太子宣其一样,出自寒门。

    他在先帝诸多皇子中,并不出众,也十分不讨先帝的喜欢,他是被世家扶上这个皇位的。

    等他登上皇位,他才知道先帝为何扶持出自寒门的皇子。

    大琅王朝几代皇帝都受世家的掣肘。

    世家会扶持那些出自世家的皇子,用来稳固世家宗族的统治。

    准确的说,是世家选定了皇帝,而不是皇帝选定了世家。

    从先帝起,世家之权与皇权矛盾争端欲大,最终导致几位皇子自相残杀,他是世家扶持上去的皇子,也是先帝迫于无奈立的太子。

    就这样,世家与皇族平和了几年。

    可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他虽被世家扶持上位,可不愿意受世家掣肘。

    所以,他开始慢慢的削弱世家之权。

    他的结发妻子虽是魏淑妃,但他选的皇后却出自寒门。

    他的皇后早逝,但留下的唯一的儿子宣其却文武全才,正直善良,得尽民心。

    他一边削弱世家之权,一边费尽心力培养这个儿子。

    他知道世家之权是经过数百年累计起来的,那是世家的底蕴。

    他并不幻想能在有生之年结束这乱象,所以他培养了能够继承他意志的太子。

    他将所有的一切都给了这个儿子。

    这个儿子如他所期望的那般长大,成为贤能的储君,满朝上下无不对其称颂有加。

    可是,他却犯了一个无法挽回的错,带着他全部的心血与期望,死在了宗正寺里。

    太子死了,他只能从寒门子弟中再选出一位,可是世家却不再给他这个机会。

    势力角逐中。

    他按照长幼有序选了三子宣帆。

    宣帆母家也是世家,只是并非京都世家,而是梁淮世家。

    这些世家攀枝错节,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是京都还是梁淮,有何分别?

    他不甘心。

    就算宣帆不是出自京都三大世家又如何?

    他始终是世家出来的皇子。

    他上位后,只会扶持出另外一批世家,那么皇权永远会受到世家的掣肘。

    在他仅有的几位皇子中,只有老四与老七符合他的要求。

    老四母家是没落庶族,老七母家乃商户。

    但是,老七已经被贤妃收养,他忠实的拥护太子宣帆。

    所以,他只能扶持老四。

    他花了比先太子更多地心血去栽培他,他为他铺路,他教他帝王权术。

    事实证明,烂泥是扶不上墙的。

    他刚愎自用、恃宠而骄,尽干出些没脑子的事。

    几次三番惹了祸端都只能靠他善后。

    如今,他又捅出这么大的篓子。

    此刻的嘉和帝,被一股深深的无力感笼罩。

    他既体会到了刘皇叔的先帝创业未半而半道崩殂的无奈遗憾,又体会到了诸葛孔明的出师未捷身先死的悲惨凄凉。

    明知道阿斗是扶不起来的。

    可他不甘心。

    不甘心看着自己兢兢业业半生,最终竹篮打水一场空。

    可他知道,以老四的脑子,就算他当了皇帝,也无法驾驭住世家这么个庞然大物。

    李从心请示道:“圣上,需要奴才出面将流言蜚语压下去吗?”

    嘉和帝精疲力竭道:“压下去有什么用,压得下去流言蜚语,压得下去人心吗?这桩事能闹得这般大,背后肯定有人在推动,不是太子党就是世家,他们敢推动就代表着早就想过后续。朕可以帮老四掩盖罪行,但朕不能帮他解决所有的事情。如果他从一开始就没有解决所有问题的能力,那么他就不该犯错……”

    他悠悠叹口气:“这点,他比宣其差远了。老二这一生,只犯过一个错。这一个错,却让他付出了命。”

    二皇子宣其,是他最喜欢的儿子,也是永远不能提的痛。

    若李想与李从心敢直视天颜,就会发现嘉和帝布满血丝的眼眸中蓄满了泪。

    有对儿子的寒心,也有对亡子的痛心,更有对一生抱负终成空的无奈无力。

    他冲着李从心摆摆手道:“去吧,去吧,去做你该做的事情吧。你为老四善后,做的够多了。这次,朕再帮帮老四,让刑部审理此案,其他的就看老四自己了。如果他连这个问题都无法解决,最好早点从这个舞台退出去,至少还能保住一命。”

    ==

    祁府,花园。

    祁丹椹站在花园中摘着樱桃,地上放的小篮子已经装了半篮。

    他买的这座三进三出的宅邸虽小,但五脏俱全,该有的设施一件不少。

    他这花园虽不如安昌侯府半座阁楼大,也不如锦王府的一间水榭宽,但花园里应有尽有。

    不仅种了数种花草,也种了瓜果蔬菜(反正什么能活种什么)。

    此刻他背后十几株土豆开花,面前这株樱桃饱满莹润。

    他摘樱桃到一半,飞羽走进来,道:“公子,秋风公子给的信。”

    祁丹椹拿起布帛擦了擦手,接过信,一目十行扫完。

    道:“真是丰收的季节,硕果累累。”

    南星接话道:“可不是,这樱桃树种了五年,就今年结的果子是甜的。”

    祁丹椹笑而不语,将那半篮樱桃交给飞羽道:“告诉秋风,他办的不错。接下来就适当放出些证据,魏家与太子很快就能查到四皇子头上。”

    飞羽点头道:“是。”

    看着飞羽走出庭院,祁丹椹再次望向满枝晶莹润泽的樱桃树。

    今年的丰收,何止是樱桃?

    那日,给钟鸿才收尸,为了找齐钟鸿才的骸骨,他翻了几具尸体,直到发现一个埋尸的坑,接着又发现几个埋藏尸体的坑。

    根据尸坑,他估算了遇害者高达三百多人。

    他入朝堂起就在刑部,之后调任大理寺,与尸体打了数年交道,一眼就看出那些尸体并非罪犯的骸骨。

    他知道此事有蹊跷,回京查遍档案,也不曾见过有这么多失踪人口。

    但很快,他猜到一个可能。

    当年他辅佐四皇子时,四皇子对他极其信任,带他去过他在京都远郊庄子的地下斗兽场。

    那是一处山环水绕风景优美的别庄,这么美的别庄里却饲养着凶残的野兽。

    四皇子天性凶残,喜欢些带血腥的东西,但他是皇子,自幼被教导要爱民仁善,要修身养性。

    他的岳父、幕僚全都不允许他沾染这些东西。

    可一个人怎么能改了本性?

    所以他修建了这个斗兽场,专供自己私下里取乐。

    他的岳父、那些寒门出来的官员也不敢将他逼得太紧,反正用一些猛兽相斗取乐,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这不就相当于将斗鸡变成斗虎、斗狼了吗?

    那时的祁丹椹根本不关心四皇子有何爱好?

    他只告诫他若是想往上爬,就不能有这些污点。

    王朝允许一个满身血腥的人做皇帝,却不允许爱好血腥的人当皇帝。

    他要他趁早将这些东西清理掉。

    四皇子当即非常不高兴,但碍于祁丹椹辅佐他重新成为亲王,便答应祁丹椹会将这些东西清理。

    后来,祁丹椹未曾注意这些。

    他并不关心四皇子能不能当皇帝。

    他对他只有利用。

    只是从乱葬岗回来探查此事后,他意识到不对劲。

    经过他暗中调查,他发现四皇子已经不满足于斗兽,而想要玩得更刺激一点,他要玩斗人。

    四皇子这些年来,认识了一批同他一样骨子里有暴戾因子,爱看血腥搏斗场面的人……

    这些人要么是有钱的豪商,要么是行走天下的势力,要么有其他方面的背景。

    他在找到同类的同时,又能被人提供各方面的利益。

    这是一项百赚不亏的买卖。

    一开始大家都很安分,只是简单看个兽类相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