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又不能彻底得罪他,只能拒绝一千次,应允一次,仿佛前面挂块肉似的吊着他。

    秋风看来,这个人迟早派上用场。

    此刻,就是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之际。

    要不说人就是犯贱呢?

    当年他在苏国公府的时候,只是苏玉的一个小小书童。

    耳濡目染跟着苏玉学了点琴,苏玉见他有天赋又勤奋,便将自己昔日初学琴时,用的古琴送给他。

    让他想练的时候,可以练着玩,反正那琴放着也是落灰,不如发挥点余热。

    他开心的收下。

    每次苏玉去国子监时,他无事可干,就在庭院里学着苏玉弹琴。

    有一日,他遇到这位苏鸣的嫡长孙,苏国公府的五少爷。

    这位五少爷与苏玉是同年同月出生的,只不过他早出生几天。

    同样的年龄,总有人会将他们拿来做比较。

    苏国公苏泰有四个孙子,两个孙女,一个外孙。

    他的孙辈们虽算不上个个都是人中龙凤,但也确实都是品学兼备的人才,其中以六公子与表少爷为最。

    苏彬作为年纪大的哥哥,无论才能、样貌,他都是苏玉的陪衬。

    可能连陪衬也算不上,只仅仅是个对照物。

    曾有一度别人将苏玉比作西施,苏彬就是效颦的东施。

    他嫉妒憎恶苏玉,连带着憎恶苏玉身边的书童。

    那次,他刚好抓住机会,发泄压抑在心底的愤怒。

    他嘲讽他一个下贱的书童,连卖身契都不是自己的,还学府邸少爷弹琴,真是母猪修仙想上天。

    他骂他玷污了君子四艺,玷污了这章传世琴谱。

    他以他的琴声脏了他的耳朵,打乱他读书为由,命人狠狠抽了他二十八个耳光。

    他牙齿被打掉了八颗,满嘴鲜血,一整个月都不能吃任何东西,只能喝流食。

    幸好当时年纪小,他恰逢换牙,后来牙齿又新长出来。

    不仅如此,他以苏玉送琴给书童为由,污蔑苏玉利用少爷之权,逼迫书童与他苟|合。

    他到处传播谣言,坏苏玉的名声。

    可惜,苏玉的品性端正,性格温润良善,对谁都是谦卑有礼。

    众人在瞻仰着明月的同时,他这个本该高高在上的明月亲吻着众人。

    众人眼中,这个完美无缺圣洁的明月不会做这种事。

    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

    后来,苏彬无法找苏玉的麻烦,他会私下里不断找秋风的麻烦。

    还是苏玉有所察觉,警告了他,他才收敛。

    转眼十三四年过去了。

    昔日跪在他脚边哭喊求饶,他不屑一顾的下贱书童,成了现在他花百金、费尽心思,都无法打动邀约到的佳人。昔日脏污他耳朵的嘈杂声音,今日成了他千金酬一曲的天籁之音。

    人呢,就是犯贱。

    苏彬听到秋风让他不要来了,他顿时慌了,道:“怎么了?秋风公子,是在下哪儿唐突您了吗?为何不让在下来了?若在下听不到您的琴声,会辗转反侧无法入眠。”

    他为了能单独听他一曲,他可是递了三个多月的名帖,耗费了不少钱财才换来的机会。

    这种天籁之音,日后若是听不到了,对他而言,是多么残忍的一件事。

    秋风向他投去一瞥,眸中万种风情,似有难言之隐。

    半晌,他似乎克服了心里不忍道:“沈二公子说韩国公卷入了东宫案卷,只要程国公说点什么,苏家就完了,他让在下不要接公子的名帖,免得沾染上什么不必要的麻烦。”

    他眼含泪光,期期艾艾:“在下卖身为奴,已经是不幸,在这样的世道,谁不想好好活下去呢?所以,还请公子不要为难奴,就当奴是个贪生怕死之辈!”

    沈二公子是沈雁行的堂哥。

    他是京都士族中有名的名士,平时爱听听琴瑟之音,因为秋风会许多名曲残章,琴艺非常高超,他将秋风当成座上宾礼待。

    此刻秋风用他做掩护套话,再合适不过。

    沈家与长远侯府都偏向正统的太子,沈雁行是宣瑛的伴读。

    所以,某一方面来说,他们是天生对立的,可以用他激起苏彬的不满。

    且沈雁行一直在宣瑛身边,从头至尾参与了这件事,沈二公子听到些什么风声便不足为奇。

    因此,秋风所言才有可信度。

    他话未说完,苏彬厉声道:“他放屁。”

    见秋风怔楞看着他,眼里泪光未散,为一双美眸蒙上一层水雾,多了朦胧美感,如同烟雨朦胧下的江南。

    他顿时偃旗息鼓,柔声细语讨好,仿佛他的声音是烈日,秋风是薄冰,他怕晒化了他。

    道:“吓着你了吧?你别听他的,他放屁。前日六殿下派人来我们府邸,还让我祖父不要轻举妄动,说什么不会轻举妄动就不会有事,这件事就不会跟我们有关系,六殿下说的话能是假的吗……”

    秋风惊诧:“是吗?”

    原来环节出在这里。

    六皇子怕韩国公灭程国公的口,让韩国公府陷入万劫不复之地,提前打好了招呼。

    韩国公以魏家马首是瞻,就算他心有戚戚,他也不敢不听六皇子的话。

    苏彬道:“是啊,六皇子说得话,能有问题吗?我亲耳听到肃王府的幕僚与祖父说的。你别听沈二瞎说,他就是不想让你接我的名帖,好去接他的……”

    秋风担忧看着苏彬:“可奴听说,六皇子杀人不眨眼,他从不把谁的命当命。听说海大学士就是他逼死的呢……”

    悲画扇是销金库,是温柔乡,更是朝堂第一手消息的来源地。

    这里面的人知道些什么根本不足为奇。

    更何况是秋风这样千金难求一曲的四大公子……

    所以苏彬并未怀疑秋风从何得知六皇子秉性,便道:“不可议论朝堂之事。”

    秋风佯装委屈不满:“奴这不是担忧公子吗?公子是奴的知音,奴不希望公子出事。既然公子如此忌讳,那奴就不说了,公子,请走吧。”

    苏彬见秋风为他委屈担忧,他欣喜万分,就仿佛他膜拜的神眼中有他一样。

    继而他赶他走,他又舍不得,道:“不是怪你……”

    最后,他妥协道:“你说吧,我听着,待会儿再为我弹一曲吧,你的帖子真难递,三个月才轮到我,今日我要多听几曲。”

    秋风虽不了解朝堂,但表少爷要让韩国公杀程国公,现在六皇子阻止了这件事。

    他只需要让苏家有人不信六皇子就行了。

    只要有人动摇,那么他必定要去说动苏鸣。

    眼前这个人是他最好的选择。

    他缓缓道:“奴在悲画扇这么多年,听了很多朝中秘辛,因为你是我的知音,我才告诉你的。”

    他将苏彬哄开心了,道:“你觉得六皇子可信吗?他在乎过谁吗?他连自己的亲舅舅都不在乎,他玩烽火戏诸侯又不是一次两次了,所以苏家不能全信他,这桩事若真与韩国公府扯上关系,到了最后东窗事发,你觉得六皇子会保你们吗?”

    这话说得苏彬一愣。

    他没想到秋风这么敏锐。

    六皇子不仅不会保他们,可能直接送他们去死。

    他祖父早就觉得灭口程国公才是最好的选择,因为死人才不会说出秘密。

    现在是六皇子让他们别动,坐以待毙。

    鬼知道这是不是六皇子在玩他们呢?

    他亲舅舅的仇、与满士族的怒,都能被他拿来耍着玩……

    这人没什么同理心,又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鬼知道他在玩什么把戏。

    将来万一程国公交代点什么,他祖父污蔑太子,形同谋反,是诛九族的大罪。

    那时,他们彻底沦为弃子,六皇子会毫不犹豫杀了他们。

    所以他们苏家必须想个万全之法。

    他连忙跑出去道:“多谢公子提点,在下今日先回府,改日一定好好给公子赔礼告罪。”

    秋风看着轻风卷起的帘幔。

    心道,但愿赔礼告罪的那一天不会太远。

    不过他都等了十三四年。

    何妨再多等几天呢?

    ==

    秋风当日就将所有的消息传递给祁丹椹。

    祁丹椹没想到秋风竟然知道分裂六皇子与苏家的关系。

    可那日后,苏鸣不仅没有行动,甚至将苏彬关在府邸,不允许他出门。

    可能是当惯了魏家的狗,听主人的话已经刻在骨子里了,他不敢不听六皇子的话。

    也可能是他想通了其中关窍,知道这个关键时刻不能灭口。

    他觉得要适当的给苏鸣一点刺激。

    所以在五月初四的那日,他约了李从心。

    五月初五,端午节,汾河河上某不起眼的游船上,李从心赴了约。

    祁丹椹曾远距离看到李从心处理学子跪谏之事。

    那时的李从心一人一椅坐在刚发生动乱的天工门正中央,捧着一杯热茶,四周一些被杖杀的学生的尸体,以及数百名学子流的鲜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