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卫在搬运着尸体,宫女太监泼水洗血渍,只有他云淡风轻的品茗喝茶。

    那时,祁丹椹就想,最好这辈子别同这个人碰上。

    现在,祁丹椹依然这么想。

    对方就坐在他的对面,穿着一身素淡灰白圆领常服,举手投足间极其优雅,像个生活富裕的世家公子。

    他面若好女,唇畔总挂着似有若无的微笑,一双阴鸷的眸子看向他时,他仿佛感受到色彩斑斓的毒蛇吐着信子在肩背后爬行。

    那种感觉,比屠刀架在脖子上更渗人,也更恐怖。

    或许在宫里低头俯首习惯了,此刻的他微微俯身,在清茶中加了一勺糖,轻轻搅拌着。

    他道:“你让我很意外。”

    祁丹椹微笑:“掌案监大人也让下官很意外,下官以为大人不会赴约。”

    掌案监的品级是三品,若以官职论,他比祁丹椹还高一品。

    李从心开门见山道:“你提出一个很好的条件,让咱家心动了。”

    他这几日查程国公案,查到程国公就断了线索。

    程国公嘴巴硬得很,丝毫不愿意交代出幕后之人,一口咬定是受太子指使,若是动用的刑法过了,他会破罐子破摔招认所有的罪。

    他不是愚蠢之辈,自然看得清其中缘由,只是他现在要一个证据,一个供词。

    祁丹椹告诉他,他可以让他完美交差。

    所以,他就来了。

    祁丹椹道:“下官的方法很简单,让幕后之人再行动,打草惊蛇,不就很容易找到证据吗?”

    李从心向他投去好奇的目光。

    祁丹椹道:“下官希望掌案监大人能放出些消息,迷惑对方,只要让对方以为程国公交代了什么,但又没有交代完全,那么这时,为了自保,幕后之人定然会现身……”

    李从心目光阴冷看了祁丹椹一眼,看得祁丹椹后背发毛,他道:“你想让那人灭程国公的口?为什么?”

    祁丹椹微笑:“各为其主,程国公是太子殿下的拖累,若没了程家,太子殿下才是圣上的唯一选择,所以下官要为太子殿下分忧。就像大人也要为圣上分忧一样,难道圣上就不想看到程家不再拖累太子殿下吗?难道圣上不想让太子彻底成为他的选择,而非与世家藕断丝连吗?”

    苏鸣现在被六皇子警告,不敢轻举妄动。

    但他绝不会彻底信任六皇子,六皇子在他们眼里只是个疯子,他不会把他们当成伙伴看待,更不会把他们的命当命。

    所以苏鸣无法全心交托全族的命,但他也惧怕六皇子的威严,所以只能暂时坐以待毙。

    只要李从心放出一些审问程国公的假消息,一些能与他牵扯到的消息。

    想必以苏鸣的耐心,绝不会坐以待毙。

    六皇子的警告与满族性命相比,他更愿意相信自己的选择。

    他要一步步瓦解苏鸣的心理防线,最后请君入瓮。

    他自然不会道出自己的真实目的。

    若是李从心不知他的身份,定然猜不到他的醉翁之意不在程国公,而在韩国公。

    若是李从心知道他的身份,他现在早就在昭狱,而非汾河游船。

    李从心低声笑了:“做奴才的,自然要为主子分忧。”

    祁丹椹恭维道:“掌案监大人忠心不二,难怪圣上如此器重于您……”

    汾河河畔画舫中,宣瑛凭栏而坐,注视着湖中平平无奇被帘幔遮盖的游船上的一举一动。

    他说会将这件事当做不知道。

    所以从头至尾不参与。

    在祁丹椹与李从心议事时,他在画舫上面等着。

    今日是端午,将是他陪他过的第一个节日。

    往后他会陪他过每一个节日。

    “殿下。”

    沈雁行在汾河河畔桥头看到宣瑛,便登上画舫找他。

    走到宣瑛跟前,他看到宣瑛面前摆放着六格保温盏,保温盏中散发出诱人的清香。

    一闻,他就知道那是五香坊的粽子。

    五香坊是京都有名的糕点铺,里面的糕点每一种都是精心制作而成,都有其独特的风韵。

    每逢过节除夕,想买上那里的糕点,至少得提前一个月预订。

    平日里,也要提前排队,就连普通的糖炒栗子都得排队一个时辰。

    五香坊的粽子可谓是京都一绝。

    若在平时,排上一个时辰,可能就买到了。

    但在端午节,基本买不到。

    不是因为买的人多,而是每到端午节前三日,他就关门了。

    传闻因为他家粽子太好吃了,香味飘街十里,不少达官显贵上门预订,但他们人手有限,且做粽子的师傅那手艺是家传的,基本不外传,因而数量有限。

    这就导致了,数量根本无法满足达官显贵的要求。

    因此,他们得罪了不少达官显贵。

    为此,没少受到刁难。

    从那以后,每次到端午的前三日,他们就关门歇业。

    反正谁也不得罪。

    饶是如此,不少勋贵高官家里会提前去买大量的粽子,放在家中冰窖里,等到端午那日,拿出来蒸一下,口味稍有半分损耗,但依然美味可口,是其他粽子不能比的。

    也因此,五香坊的粽子,在端午那日成了身份的象征。

    因为只有勋爵显贵或豪商巨富家里才有冰窖。

    宣瑛不是个重口欲之人,对这些东西嗤之以鼻。

    他曾经还说傻子才囤那玩意儿呢?又不是金银珠宝。

    没想到他现在也囤了。

    沈雁行伸手欲揭开保温盏,道:“那家粽子真难买,雷府提前七天去买的,才买了十三盒,但他们府邸都是虎将,吃那粽子跟猴子啃香蕉似的,我才拿了一个,就没了。你怎么知道提前去买?提前多久去买的?”

    宣瑛一巴掌拍开沈雁行的手,十分不解竟然真的有人提前囤这玩意儿,道:“这玩意儿谁提前买?提前买了再蒸,就不新鲜了,这是两刻钟前刚出锅的。”

    沈雁行恹恹收回手,道:“你怎么这么小气,你那三棵树,我都没问你要钱呢?”

    宣瑛:“又不是不给你吃,你等一会儿。”

    沈雁行不明就里,坐下来道:“那家不是端午打烊吗?”

    宣瑛:“他打烊与本王把那大厨绑到王府有关系吗?”

    这时,右一冬快马加鞭来到画舫,快速上楼。

    他提着一盒六格保温盏,道:“殿下,按您的吩咐,每隔两刻钟送来一盒粽子。”

    他看了看桌子上保温盏里面的粽子,道:“这些需要属下拿去分给乞丐们吗?”

    宣瑛道:“不用。”

    他把桌子上保温盏推给沈雁行,道:“你吃吧。”

    沈雁行:“……”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画舫楼下聚集那么多乞丐。

    有些乞丐眼巴巴望着画舫内。

    原来如此。

    他不解道:“你这是要干什么?”

    然后,他顺着宣瑛的目光,看到湖中的船只。

    游船非常普通,淹没在湖面上一众游船中。

    船只被白色帘幔遮盖,里面似乎有相对的两个人。

    他猜测道:“那是祁少卿与谁?”

    宣瑛震惊看着他:“你怎么知道是丹椹?你怎么能一眼就看出他?”

    沈雁行:看你这痴呆的样子,还用猜吗?

    沈雁行:“猜的。”

    在宣瑛不怀好意的目光中,他道:“我不喜欢男的,我已经定亲了。更何况,这段时间,你与祁丹椹一直在一起,那么你等的人只能是他?”

    宣瑛一想确实如此,便道:“丹椹与李从心在谈判。”

    沈雁行看过去,确实模糊看到两人喝茶交谈着什么。

    这时,宣瑛看着游船剪影,感慨道:“有个名人说过,有些人就像一杯茶,初看很一般般,细品才知甘美醇厚。丹椹看上去,可真好看!”

    沈雁行震惊。

    这遮挡的只看得清一个轮廓,他究竟是怎么看出来很好看的?

    他看了宣瑛那花痴样,再看看祁丹椹的剪影,半晌才问出萦绕心中的疑问:“你确定祁少卿也爱你?”

    宣瑛白了他一眼,仿佛在说,是朋友就不应该问出这种伤感情的话。

    道:“我亲口听他表白了,他爱我爱得不行,还送我香囊,往我怀里扑,推都推不开。”

    沈雁行难以想象道:“完全看不出来。我看到的是他对你与对别人并无不同啊?”

    宣瑛心疼道:“那是因为他只会喜欢人,而不懂得如何爱人,因为没有人爱他,他一直在挣扎求生,根本不知道如何表达爱,如何与喜欢的人相处。所以我现在应该教会他如何学会爱我……他娘的,李从心是不是在看祁丹椹?”

    沈雁行心道遮盖得这么严实,你是怎么看到他看他的?

    他瞥了船上一眼,确实看到李从心那个人影直视着前方。

    他无语道:“他坐在他对面,他不看他,看谁?”

    宣瑛心安定下来,指着那粽子:“这都是给他的,这么多年也没人好好陪他,所以我想把最好的给他,我问了几个人,他们都说五香坊的粽子好吃,连母妃也这样说,据说刚出锅的粽子滋味非常美……他祖宗的,李从心是不是对祁丹椹笑了?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