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终于明白苏洛为何张着口要齐云桑给她个痛快。

    这种剧烈的痛苦,纵然是将死之人也无法忍受。

    祁丹椹震惊望着眼前的这一幕。

    他看到安昌侯脖子冒出的血,染了半个身体。

    安昌侯剧烈抽搐着,因太过痛苦而面容狰狞。

    祁丹椹仿佛看到他娘脖子汩汩冒血,她痛苦抽搐,张开嘴,却发不出一个字,但他听懂了她全部的话。

    她说:“太痛苦了,杀了她,快杀了她。”

    就在那一刹那,祁丹椹立刻抢过身边钟毅身上背着的弓箭,对着安昌侯的胸口。

    他突然想起幼年时,安昌侯教他骑马射箭。

    他握着他的手,将小小的弓弦绷得极紧。

    他指着面前小小的靶子,以及靶子中心的红圈,道:“全身所有的力放在手中,但所有的注意要放在你瞄准的那点……”

    他拉箭瞄准红圈。

    安昌侯威严嗓音一声令下:“射。”

    唰的一声。

    祁丹椹射出了这一箭。

    一箭穿破越水平原的山风,正中安昌侯的心脏。

    在射中安昌侯心口的那一瞬间,那枚羽箭仿佛也射穿了一面镜子。

    镜子里是苏洛痛苦倒地捂着脖子无声喊祁丹椹杀了她的场景。

    那场景不断重复着。

    因那枚羽箭,那面镜子被射成蛛网状,砰的一声,碎裂在山风中,在祁丹椹面前瞬间消失不见。

    安昌侯被这一箭射得浑身一震,继而彻底咽了气。

    就在那枚羽箭射出的一刹那。

    祁丹椹胸腔间气血翻涌。

    他努力压着。

    拼命压着。

    那股气血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他怎么压也压不住。

    噗!

    祁丹椹一口血喷了出来。

    他整个人往后栽倒。

    宣瑛乍然失声:“丹椹。”

    他连忙跳下马,在祁丹椹坠落在地前,将他接住。

    =

    祁丹椹仿佛做了一个冗长的噩梦。

    梦里一会儿是安昌侯惨死的面容,一会儿是苏洛惨死的景象。

    两张画面重复交叠着,最后碎成千万张,从四面八方将他包围着。

    他用力挣扎着。

    猛然睁开眼。

    他的手被人握住,手心里黏腻不堪,出了一层汗。

    准确来说,他全身上下都黏腻不堪,仿佛从汗水中打捞起来一般。

    因他惊醒,握住他手趴在床边睡着的宣瑛也醒了过来。

    宣瑛看他醒来,拧紧的眉头舒展开来,道:“你终于醒了,你都睡了一天一夜了,不断地出热汗,说一些胡话,吓死本王了。好了,醒过来就没事了,饿了吧,本王命人给你准备点吃食。”

    说着,他命人去准备饭菜。

    这一天一夜可真煎熬。

    当时安昌侯出事只是一瞬间,后来祁丹椹射杀安昌侯也是一瞬间的事。

    当时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否则,当时他一定会射杀安昌侯。

    那样的话,祁丹椹也不会因心病吐血。

    宣瑛想着,就将后来的情况大致跟祁丹椹描述了一遍。

    在祁丹椹晕过去后,他就领军与魏知楚习开战了。

    由于宣瑛带来的人多,且都是西北驻防军的精锐部队,本着首战一定要首捷的决心,没一会儿就打得楚习魏知后撤十五里。

    魏知与楚习丝毫不恋战。

    他们的目的就是拖住宣瑛,不是消灭宣瑛。

    因而他们在战败后,直接逃走,后撤十五里,守住后面的关卡,让祁丹椹与宣瑛不能过去。

    宣瑛暂时还没想到作战方略,这些人目的是拖住他,所以就跟他耗着玩,但他经不起耗。

    他得想个万全之策将两人一击毙命。

    正好祁丹椹病了,他也得停下来先照顾祁丹椹,让他好起来。

    因此,他下令原地驻扎修整。

    宣瑛刚交代完政务,右一冬将煮好的膳食拿来。

    一份清淡的小米粥,半叠小咸菜,与一盘嫩绿的青菜。

    祁丹椹看着膳食,半点胃口也无,但宣瑛一直守着他,右一冬忙活了那么久,他不能浪费两人心意。

    他拿起勺子象征性吃了两勺,便放下碗筷道:“我实在没胃口,就这样吧。”

    宣瑛见他刚醒过来,身体虚弱,没胃口是正常的。

    便道:“你什么时候饿了,就说一声。”

    祁丹椹点点头。

    很快,就到了中午,祁丹椹照旧一口东西没吃。

    晚膳也是如此。

    宣瑛见祁丹椹如此,便道:“你若是心情不好,你可以说出来,或者你可以靠在我的肩膀上哭一下,再或者,你可以学学我,随便对谁发泄出来,虽然不可能立马让自己心情变好,但根据我发泄情绪的经验来看,只要把别人变得跟我一样心情不美丽,就能莫名的找到一种平衡,觉得世界众生皆苦,也就释然了。”

    祁丹椹不想理宣瑛。

    他实在无法像宣瑛那样自己遭殃,要拉着全世界共沉沦。

    他道:“你让我安静待一会儿吧。”

    宣瑛不赞同道:“你都安静待多久了?证明你的安静待会儿根本没用。”

    祁丹椹道:“我知道。”

    他知道宣瑛的言外之意。

    他幼年时,母亲的死造成他一生的心病。

    这么多年,他安静待了那么久,始终没有走出来。

    现在他亲手杀了自己的父亲。

    十四年前没有做的事情,他现在做了。

    他终究没有逃过杀掉至亲的这条路。

    宣瑛见祁丹椹一副郁郁寡欢的模样,道:“起来,本王带你去一个地方。”

    祁丹椹狐疑:“怎么?”

    宣瑛不由分说拉着祁丹椹朝着军营最后一个营帐走去。

    那营帐外挂着数十副挽联,白色银帆。

    营帐里摆放着一副棺材,棺材前有三盘一些行军用的干粮与瓜果,算作贡品,两根白烛与一些丧葬用品。

    其中大部分都是宣瑛命人从附近村民那里买来的。

    棺材未盖上,安昌侯的遗体躺在棺材里。

    他已经换了一身比较干净的衣裳,颈脖处与胸口的伤也经过处理,因他规矩躺着,看上去倒像是自然病逝。

    冷白的遗体上已经有了许多尸斑,隐约间有股难闻的味道传来。

    只因这两日祁丹椹一直病着,所以安昌侯未曾落葬。

    这在行军路途中,已经算是很高的礼遇了。

    就算是有很多功绩的将军死在行军的路中,也不会有过这般待遇。

    祁丹椹知道,宣瑛这么做全是为了他。

    他正动容间,只见宣瑛拿过随行侍卫的弓箭,朝着安昌侯的胸□□了一箭。

    顿时安昌侯的胸口有黑红色的血晕出,只因他穿的衣衫是黑色的,因而看不出什么。

    宣瑛将弓箭扔给随行侍卫,道:“好了,本王也杀了安昌侯一次,你是罪人,本王也是罪人,安昌侯是我们共同杀死的。你可以分一半的罪给我,现在我们有相同的罪孽。如果杀了安昌侯就不能吃饭,那么杀了他一半,就只能吃半碗饭。今天,你我都只能吃半碗饭。”

    祁丹椹没想到宣瑛还有这样的歪理论。

    但不动容是假的。

    没有人可以为他做到这么事无巨细又事事出人意料。

    他看了安昌侯一眼,道:“该落葬了吧。”

    宣瑛点头:“可以。走,回去吃饭,饭菜都凉了,本王命人重新搞。”

    祁丹椹走到营帐门口,再次回头看了眼安昌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