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记得,齐云桑幼年时对于四雅棋琴书画,只爱书法,对琴极为头疼。

    每次为了应付祖父的考校,齐云桑会来找他突击。

    他教齐云桑曲子时,不光光只教曲谱,还同他讲了许多琴师的故事,其中就有这个事例。

    殿试到了最后,他听到了一句诗词。

    那句诗词是齐云桑写的一首诗词里面的。

    且那首诗词只有他们几个表堂兄弟知道。

    他不由得怀疑起祁丹椹的身份。

    之后,他因为调查一些事情,捡到祁丹椹遗留在外的暗器。

    他们那几个表堂兄弟,只有他与齐云桑读书读傻了之余,爱研究这些小玩意儿。

    齐云桑对机栝之类的产生兴趣,还是他带坏他的。

    他长齐云桑六岁,齐云桑是个小萝卜头的时候,他就玩起了弓箭器栝,顺带带着这个只知道读死书的表弟一起玩……

    那暗器图纸还是他画的。

    他捡到的暗器虽经过改良,但还是用了他最基本的模型。

    他不敢确认祁丹椹就是齐云桑。

    等到后来,他注意到祁丹椹耳后的红痣。

    那一刻,他真的确认了他是谁。

    祁丹椹落下泪来:“那你为何不来同我相认?”

    李从心笑了,那是苦笑悲笑,满目的无可奈何。

    “皇帝要我做一把刀,我就只能做一把冰冷的刀,一旦刀有了温度,用刀的人会有所察觉。为了成为这把刀,我付出了所有,还成了个太监,所以我不能同你们相认。”

    他叹息一声,道:“更何况,我选的这条路,注定不得善终,与你相认后,你会成为我的掣肘,我也会成为你的掣肘,太美好的事物会让人留恋,忘掉自己本该走的路。既然如此,不如就当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

    祁丹椹眼泪控制不住落下来。

    他表兄为了取得嘉和帝的信任,不是在演一把冰冷的刀,而是成为一把冰冷的刀。

    所以,他身份暴露,因欺君之罪入狱时,御林军对他用刑,他表兄从未阻拦。

    那时,他就是一把冰冷的刀了。

    可是,他要做冰冷的刀,却冰冷得不够彻底。

    在他被抓入狱时,是李从心在锦王府,告诉宣瑛,一切症结在皇帝身上。

    所以他说“自有圣上定夺,殿下还是别妨碍公务了。”

    他要宣瑛去找皇帝。

    后来,宣瑛入牢狱找他,也是李从心开的方便之门,让宣瑛进入。

    否则就凭宣瑛几首《小寡妇上坟》,就能让这个震惊朝野手段狠毒的帝王之刃屈服吗?

    这是不可能的。

    他太隐忍了,隐忍得藏住所有的感情,将自己变成冰冷的无感情的刀刃。

    祁丹椹觉得自己命途多舛,但他可以对任何人发泄自己的情绪,他可以报复所有的人。

    他觉得自己难,自己苦,但他身边有飞羽、有秋风陪伴。有宣瑛温暖他,愿意为他做任何事……

    可他的表兄呢……

    他一无所有。

    他有的只是算计与猜忌。

    他在尔虞我诈的宫廷里,不能有爱,也不能有恨。

    他变成自己仇人手中最趁手的一把刀。

    他活成了人人唾骂的阴毒蛇蝎,成为了历史所不齿的腌阉人。

    可他明明应该是个温润如玉惊才绝艳的风雅公子,在文坛上、在雅士中、都该有一席之地。

    李从心说到此处,真真切切笑了出来:“事实证明,我是对的。韩国公苏鸣那件事,就算你当时不来找我合作,我也不会放过苏鸣。我知道你当时是为了替爷爷报仇,所以我就顺水推舟答应你的一切条件,借你之手完成了复仇计划,看,我们配合得多么天衣无缝……”

    “魏家兵败,全族惨死,那也是我做的,为了那一日,我从十年前就开始计划了,我专门养了二十几个剥皮的好手。我们苏家死状有多凄惨,死得有多痛苦,我要让魏家也尝尝,也要让他们在临死之前好好享受……”

    “现在呢……我杀了皇帝,哈哈哈哈,我终于做到了。我杀了皇帝,你就不用左右为难了……我……我知道,锦王殿下喜欢你……你也对他有意,现在我杀了皇帝,就不用你出手,往后你就能好好的……好好的同他在一起,你与他之间也就没了隔阂……能看到你得到幸福,我……很开心!”

    祁丹椹默默的听着,尽量跟随着李从心的话,只要能让他多开心一刻,祁丹椹什么话都可以说。

    他道:“那六表兄能不能撑下去,不用撑多久,撑到你来喝我的喜酒,我们想办一场酒宴,不会多宏大,都是自己人。外公不在了,娘也不在了,连我爹安昌侯也死了,我这边没有一个亲人,看着多寒酸,你如果能来,我就有人撑腰了……”

    这时,一道人声悲哀嘶吼着:“让我过去……少爷……让我过去……”

    祁丹椹循着声看过去,秋风飞羽不知何时冲了过来。

    飞羽已经与侍卫打在一处。

    祁丹椹厉声命令道:“让他们过来。”

    侍卫立刻放开飞羽与秋风。

    飞羽与秋风立刻飞奔而来。

    秋风一见到李从心,豆大眼泪眨巴眨巴掉着,哭喊道:“少爷,我……我找了你很久,你别离开我们好不好?”

    李从心与记忆中的苏玉只有轮廓相似。

    记忆中的苏玉温润如玉、君子端方,是最像苏泰的苏家子孙。

    而现在的李从心面容更阴柔,气质也截然不同。

    但秋风确定眼前这人就是他家少爷。

    他找了他十多年,没想到找到既死别。

    他突然知道京都城被魏家掌控那段时日,是谁救了他们。

    是他的少爷命人救了他们。

    飞羽紧握着双手、颤抖着唇,控制着眼泪不落下。

    李从心望着秋风,眼角湿润,眼底流动着与亲友相聚的喜悦,以及即将死别的悲伤。

    他道:“管家当年用你换我,让你代替我去死,只为了给苏家留个后。可我却入了宫,成了太监,违背了我们最初的初衷,我对不起你当初顶替我入狱,奔赴刑场。阿春,别怪我,行吗?”

    秋风哭得撕心裂肺:“我怎么能怪少爷呢?如果不是少爷,我早就死了……少爷也很苦啊,少爷那么苦那么难……我绝不会怪少爷的……我只是恨我自己没有能力,没有保护好少爷,我对不起少爷。少爷,你能不能别死……我刚找到你,你就不在了……”

    李从心叹了口气,望向飞羽:“以后好好保护表少爷吧。”

    飞羽咬着唇,用最大毅力控制住不落的眼泪,不堪重负的落了下来,颤声道:“是,属下遵命,属下一定会完成少爷交给属下的任务”

    李从心望向潸然泪下的祁丹椹,想到什么开心的事,微笑道:“去年端午,你陪我吃了一顿饭,我很开心,当时陪你吃的那顿粽子,是我这十几年来第一次过节。”

    祁丹椹眼前雾蒙蒙的,他望着眼前人,不敢眨眼,仿佛要铭记他每一个表情每一句声音。

    哽咽道:“也是我第一次过节。”

    李从心一向锐利阴狠的眸子变得柔软,眼底氤氲满笑意:“那你开心吗?”

    这是这个令朝野上下惧怕的刽子手,第一次露出这样柔和的表情。

    像春季拂过的暖风。

    祁丹椹不忍心再看李从心,可他又不能不看。

    再不好好看看,就没有时间了。

    他目光紧紧凝视着李从心,落下泪来,却还要笑着,道:“很开心……”

    李从心欣慰笑着:“我也是,那是我这十几年吃的最开心的一顿饭,非常开心。让我想起了幼年时端午,我们在一起欢闹的场景,真是好想回到过去。我还记得,每年元宵灯节,国公府里热闹非凡,每个孩子都有一盏灯,我们就提着那盏灯在院子里跑啊跑……每年端午,大家齐聚一堂,偷喝大人们的雄黄酒,赋诗弹琴,总要折腾点风雅之事……每年重阳登高插茱萸,我们总是比谁先上塔顶……太多太多了,我记得国公府里的景致非常美,每年春季繁花开遍,美不胜收……美……”

    他没了声息,在祁丹椹怀里闭上了眼。

    他眼角滑过一滴泪。

    那滴泪混着血,变成了血泪,慢慢的从那张面若好女的阴柔面颊上滑过……

    悲痛至极。

    哀绝众生。

    残阳仿佛也不忍见这一幕,匆匆的落下山头,掩住面容。

    夜幕降临了。

    祁丹椹看着怀里没有声息的人,眼泪止不住无声滑落。

    他六表哥十几年来唯一一次过节,吃的最开心的一餐饭,是陪他吃了顿粽子。

    可他的六表哥对糯米过敏。

    吃完就会一直腹痛。

    ==

    夜幕沉沉笼罩。

    百官皆跪着,不敢抬头。

    除了京华大街汾河河畔的虫鸣,寂静的夜空下再无其他的声音。

    宣瑛与宣帆跪在嘉和帝身边,扶着嘉和帝的上半截身体。

    御医在台阶下跪了一排,一个个以头触地,不敢抬头看帝王一眼。

    他们惶恐惊惧,生怕因为治不好帝王而被赐死。

    但嘉和帝伤得这般重,就算是神仙来了,也回天乏术。

    嘉和帝已经到了弥留之际,他知道自己已经走到了人生终点,口中鲜血不断流出,喃喃道:“朕的一生……竟然,是这样的一生……”

    腰斩的人不会马上死,只会在这种痛苦中慢慢咽气。

    因而嘉和帝五脏六腑肠子流了满地,他依然没死,痛苦的看着自己两个儿子。

    宣帆悲切落下泪来,喊道:“父皇。”

    对于宣帆而言,嘉和帝虽不是个好父亲,但也是他敬重爱戴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