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对于其他皇子而言,嘉和帝对他的忽视已经不算什么。

    至少,他生了他,将他扶育成人,给了他太子之位……

    甚至最后,他为他铺了路。

    一个父亲该为子女做的,嘉和帝都为他做了。

    他的父亲落到这般结局,身为人子,他怎能不悲痛?

    宣瑛跪在一旁,眼角无声滑落一滴泪。

    这个人是他的父亲,生育他,养育他,对他有父爱,却不多。

    他与嘉和帝感情疏离。

    又因为容德妃的死,他对嘉和帝多有怨怼。

    可是,这个人是他的父亲,他并非完全没有感情。

    作为人子,看到父亲落得这样的下场,除了悲伤,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为父亲报仇吗?

    他无法责怪李从心。

    是他父亲害死了李从心全家,李从心才杀了他的父亲,而李从心最终也死在皇室的利箭之下……

    他无法去追究谁的责任,内心里只剩下沉痛。

    嘉和帝看到宣帆落下泪,道:“阿帆,不要为朕哭,身为帝王,不该感情用事,朕的一生……是不错的一生……”

    他突然笑了起来,笑得眼角都流出血泪:“至少高祖没完成的事情,曾曾祖没完成的事情,曾祖没完成的事情,祖父没完成的事情,父亲没完成的事情,朕,完成了……”

    随着他笑,血又喷涌出来:“朕这一生……没遗憾,却……都是遗憾。”

    完成了所谓的大业,却失去了爱人、儿子、恩师……

    他终于,孤独的走完这一生了。

    他望向宣帆,急切的拉住宣帆的手,手心里都是血,滑腻腻的。

    他几次都没有握住,还是宣帆紧紧握着他的手,让他的手没有滑落。

    嘉和帝声音急促,仿佛黑白无常催促着他,他语不成声:“朕……朕还有最后一道圣旨,你……你可以当做是遗言。”

    宣帆泪流满面,颤声道:“父皇,您说,儿臣一定会为您办到。”

    嘉和帝望向宣瑛,眸子里不知是释然,还是醒悟。

    他道:“朕这一生,不是个好父亲,对每个儿子都有诸多亏欠。朕知道你宽德仁厚,朕希望你登基后,饶了宣海宣瑜,饶恕他们……就……就当是为了朕,弥补他们吧……”

    宣帆握着嘉和帝的手,点点头道:“好,只要找到他们,一定从轻发落,绝不会伤害他们性命。”

    没有人能够再回答他。

    嘉和帝在沉沉夜幕中没了声息。

    跪了一地的臣子太医太监戚戚哀哀的哭了起来。

    整个漆黑夜幕中,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哀哭声。

    黄昏时的“吾皇万岁”还在激荡着远山,嘉和帝却永远沉寂在浓夜中。

    李想看着他服侍了五六十年的主子的惨状,再看看自己最心爱的儿子万箭穿心的死状,一时悲痛不能自已。

    李从心是他为嘉和帝选出的一把刀,没想到最终插在了嘉和帝的心头上。

    他与嘉和帝,算计扶持走了一生。

    他们之间是主仆,也是朋友。

    有过猜忌,有过算计,也有过真情……

    他们是陪伴彼此最长的人。

    当年,他是宫里受尽欺辱的奴才,嘉和帝是皇子中最不起眼的皇子。

    他们是一对受气包主仆。

    他没少因嘉和帝被其他皇子打。

    每次看到他被打得遍体鳞伤,嘉和帝就安慰他道:“李想,有生之年,我一定不会再让人欺负你……”

    李想点头:“奴才信。”

    他们就这样走过半生。

    他陪着他从不起眼受尽欺辱的皇子,成了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

    现在,他却薨逝了。

    还是死在自己儿子的手里。

    等两人都死了,李想才发现自己身边已经没有重要的人了。

    虽说伴君如伴虎,他的一生,可以说是为了嘉和帝而活。

    他没有亲人、朋友。

    干儿子也都各怀鬼胎。

    到头来,他发现与他最亲近的人,还是这个对他充满猜忌的主子,以及那个对他有所图谋的干儿子……

    这两人同一时刻离他而去。

    他望着嘉和帝,泪眼蒙蒙道:“皇上……伺候您一辈子,最后还让老奴的儿子杀死了您,是老奴的过错。黄泉路上,没有老奴的伺候,您一定不适应。”

    说着,他就抽出匕首,一刀插入自己的心口。

    宣帆震惊喊道:“李公公?”

    李想颤抖着身体,痛苦道:“老奴恳求殿下,求殿下让老奴为圣上殉葬,若没了老奴的伺候,圣上黄泉路上一定不习惯……若没了圣上,老奴在下面也没个认识的人,老奴就孤零零的……”

    宣帆点头道:“本宫准了。”

    李想额头触地:“谢殿下隆恩。”

    他的头刚一触碰地面,身体一歪,就到了。

    他临死前望向嘉和帝,道:“有来生,就做过普通人吧。”

    他陪着嘉和帝几十年,他看着他负了心爱之人,利用了那个绝色美人,杀了自己盼望的长子,害死了寄予厚望的儿子,毒死了对自己有恩的恩师……

    这样惨烈的帝王路。

    这样孤寡的一生。

    无数次他看着嘉和帝对着寂静长夜,点灯坐天明。

    嘉和帝的身旁,除了他,再无一人。

    这一生,嘉和帝从没有得到过幸福,一直汲汲营营追求着自己的帝王之道。

    如果帝王之路是这么痛苦,那来世还是做个寻常人吧。

    像寻常人那样幸福美满的过一生,也是个不错的一生。

    不要再做皇帝了。

    嘉和二十七年八月初八,嘉和帝薨逝。

    沉沉夜幕降临,皇宫的丧钟一遍遍敲响,往日热闹的京都城都笼罩在一层阴郁中。

    嘉和二十七年的动乱政变,是整个大琅朝旷古烁今的政变。

    这场动乱随着嘉和帝的薨逝而落下帷幕。

    这场动乱,彻底解决了往日由世家左右朝局的局面,为大琅朝繁华盛世拉开了序幕。

    第96章

    嘉和帝与贤妃、淑妃是同一天落葬皇陵。

    举国默哀七日。

    祁丹椹将当年抛尸苏家的乱葬岗买了下来,在那处乱葬岗建了一座陵园,叫做苏氏陵园。

    那处乱葬岗虽处荒山,但景致秀丽,山环水绕,远离都城喧嚣,是个不错的埋骨之地。

    他将苏玉的墓也立在了这里。

    等到将来找到那位为他外祖父收敛尸体的老童生,也可将外祖父的墓地迁到此处。

    届时苏家人就团聚了。

    苏氏陵园开始动工时,太子派了工部的人来,参与谋划建设。

    并以朝堂的名义拨了一笔钱财,用以修建苏氏陵园,还将周围的一整片山划分陵园范围内。

    祁丹椹没有拒绝。

    太子这一举动,无疑是想昭告天下,苏氏满门是被冤枉的。

    有了朝堂的参与,这座陵园将会万古长存的传承下去。

    不知不觉间,已经入秋。

    晚间散衙没一会儿,夜色就笼罩下来。

    现在宣瑛几乎将大理寺所有的事情,都交给祁丹椹。

    他忙着帮宣帆处理军务、官员职位变更,以及各地方急奏之事。

    其中还包括苍山县大坝坍塌的紧急补救之策。

    先帝在位时,宣瑛与祁丹椹被派去修筑堤坝,因京都事变,修筑堤坝与赈灾之事被耽搁。

    现在秋汛即将到来,抢修堤坝已经来不及了。

    所以他们得提前做好预防事项,尽量避免苍西河中下游百姓的损失。

    两人这段时日都太忙了,几乎脚不离地。

    但无论多忙,宣瑛总会在祁丹椹散衙之后,来接他回府。

    今日也不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