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车祸了……”白景聿胡乱抓起手机,另一只一手捂着淌血的额头,刚推开车门走下车就感觉一阵突如其来的天旋地转,“我在晏江大桥东侧的十字路口,帮我打个急救电话,我好像撞到了人……咦?”

    车身附近干干净净,什么东西也没有。非但没有任何已经被撞坏了的车辆或物品,甚至连刚才那个突然鬼探头窜出来的人影也一同不见了踪影。

    白景聿赶紧看了看他的车,油光锃亮的车头一点被撞的痕迹也没有。

    电话那头的叶谦着急忙慌道:“怎么了?你刚才‘咦’什么……快说啊!”

    “妈的,活见鬼了……”白景聿忍不住骂了一句。

    四周围依旧空无一人,他的车打着双跳灯突兀地横在路中央。只剩下头顶闪着信号灯的监控摄像头和依旧坐在后排座椅上的诡异人偶默默地注视着这里的一切。

    没过多久,闪着红蓝灯的警用摩托从远处朝这里驶来。白景聿整个人脱力似的靠在车头等待救援,他突然感觉一阵恶心的晕眩。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居然成了整个事故现场唯一的伤员。

    半小时后,距离事发地几公里外的晏江市立医院,白景聿捂着头坐在急诊外科诊室,面对支队领导打来的质问电话低三下四道:“嗯,我知道我知道,今天确实是我违纪,对不住了领导,不过我们这种特殊行动不也是省里之前默认的么……什么?您误会了、我没有拿省领导压您一头……哎你别生气啊……喂喂?”

    电话那头突然出现的“嘟嘟”声一点感情都没有,白景聿无奈地放下手机,抬头时目光正好对上坐在他对面的叶谦。只见叶谦两手插兜,瘪着嘴面无表情地嚼着口香糖,默默地看他在大领导面前吃瘪。

    白景聿嫌弃道:“你那什么眼神……我都这样了,能不能有点最起码的人文关怀?”

    叶谦把口香糖吹出的泡重新嚼回嘴里,幽幽道:“江副局长听起来火气挺大?我看你接私活给人看宅子这事儿以后还是算了,没这金刚钻别揽瓷器活,别回头哪天真把自己赔进去。”

    “你别给我马后炮,你知不知道这家的房东是谁?上个月那桩命案结案的时候我就感觉房东的态度不对,要不是我想出这个办法让他主动找到我再去一次他家,指不定还发现不了这么多秘密。”

    叶谦忍不住把身体前倾,睁大了眼睛凑近了问:“那房东真有问题?你在他家看到什么了?”

    白景聿还没来得及开口,诊室外有人推门进来,正好打断了两个人的对话。年轻的值班医生拿着检查报告从白景聿和叶谦中间走过,坐下时看了一眼面前的两个人。

    今夜在此之前,作为白景聿下属狗腿子的叶谦一直穿着白景聿的工作服替他在晏江刑侦支队里打掩护,本以为今夜可以相安无事,谁知由于白景聿的严重失误,俩人半夜顶替溜班的事暴露,于是全都挨了上头一顿猛批。

    叶谦更是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回来就赶到医院,着急来看看自家这倒霉催的刑侦队长究竟被撞成了什么鬼样。这会儿医生的目光在俩人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把报告放在桌上,不急不缓道:“你的脑部ct检查下来没什么大问题,暂时可以排除颅内出血的可能性。不过我看你刚才过来的时候有头晕想吐的情况,我怀疑可能有些轻微脑震荡,建议留院观察二十四小时后再走。”

    此时白景聿满脑子都是手上还没办完的案子,听到检查没事便着急伸手取回报告单,“没事儿了医生,不用这么麻烦,你给我伤口缝两针,我马上就能走……”

    白景聿着急起身,人还没站稳却突然又是一阵头晕目眩。脚下一个趔趄,人就止不住地往一边晃。

    即将摔下去的那一刻,面前突然伸出一双手稳稳地扶了他一把。恍惚间,白景聿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从鼻尖悄然拂过,那是一股医用酒精和某种药材掺杂在一起而产生的特有的味道。

    这个味道他似曾相识,却又说不清曾经在哪里闻过。于是他强忍着晕眩下意识抬起头,发现扶他的正是坐他们面前的那个医生。

    那个医生乍一眼看起来年纪不算大,身高体型都和自己差不多。然而和白景聿做事的风风火火截然不同,对方整个人看起来沉稳得多,话语间透露出的气质也很是斯文端正,一看就是个当医生的人才。

    不过虽然戴着医用口罩看不清对方的全脸,但是透过架在对方鼻梁上那副精巧的无框眼镜……白景聿看到他那双琉璃般明亮的眸子深处,此时却分明向他流露出两个再明显不过的字:傻叉。

    白景聿扶着额头,深知吃人嘴软拿人手短的道理,碍于对方刚才非常及时地让他避免了再次当众摔成狗吃屎的命运,便十分识相地不再逞能多说什么。

    这么犹豫间一低头,便正好看到那一身白大褂的胸口端端正正挂着“急诊外科医生宋寻”这几个字。

    宋医生看了他一眼,眼神很是淡漠,看起来似乎对这个半夜头上挂彩还自以为是的刑警队二缺没什么太大的好感。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眼眸中的涟漪一闪而过,语气毫无波澜,淡淡地对白景聿说了句:“当心。”

    白景聿被迫重新坐下,强烈的晕眩感让他感觉随时都要找个角落吐一会儿。一旁的叶谦看了半天戏,这会儿终于叹了口气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道:“别丢人现眼了,我劝你遵医嘱,待在医院好好歇会儿。”

    宋寻总算觉得在场还有个说话比较靠谱的人,闻言转头看了一眼叶谦,也注意到了对方工作服上的警衔,遂又对自己的病人道:“既然你领导都发话了,你就跟我去留观室躺着吧。”

    白景聿嘴角抽了抽:“不是……医生你搞错了,我才是他领导。”

    第3章 它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与此同时,在晏江市的另一头,刑警队的其他同事们同样正在经历一场恶战。

    这里刚刚发生了一起严重交通事故,两名受害人被一辆不知是何原因而失控的轿车直接碾压,其中一人当场死亡。

    交警到达现场时,肇事车辆的车主早已经不翼而飞。原本这起案件会被定义为肇事逃逸处理,然而让所有人意想不到的是,当医护人员准备把死者转移走的时候,满是血迹的地上居然再次出现了一个特殊的圆形符号。

    这是晏江市今年第三次在命案现场出现相同的诡异符号了,此时负责分管刑侦支队的副局长江明怀的表情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在现场连打了n个电话后,他终于忍不住再次拨通了白景聿的号码,然后黑着脸道:“你现在情况怎么样?”

    白景聿的声音听起来受宠若惊:“江局,我就知道你没真生我气,我现在挺好,你听我声音活蹦乱跳的……”

    江明怀一听到他的声音就恼火,额头的青筋立马突突跳了几下,忍着火道:“没病就过来一趟,城西富灵路十字路口出了一起交通事故,‘那个’标记又出现了。”

    “哟,真的?!”白景聿明明刚才就从叶谦那儿听说了这件事,却还是在电话里假装兴奋得像个听说学校被炸了明天全校放假的小学生,“我马上就过来,江局……江……噗……”

    电话另一头好像有人把手机强行夺了过去,江明怀等了几秒,听到叶谦的声音响起:“江局,我是支队小叶。我们白队刚被医生诊断为轻微脑震荡需要留院观察,之前相关的案子我都有全程参与,你们的地点具体在哪,我现在就过来一趟。”

    “你倒是听他的话。”江明怀心里骂骂咧咧,话滚到嘴边却变成了:“定位我稍后发你,你赶紧过来一趟。对了,让你们白队在医院也别闲着,好好想想上班后检讨书要怎么写!”

    挂了电话,江明怀又重新看了一眼地上的符号,这个复杂的圆形图案似乎隐藏着某种不为人知的秘密。

    整整三个月过去,晏江刑侦支队到现在为止几乎一点头绪都没摸到。

    时间接近凌晨三点,在留观室安顿好了白景聿这个不怎么听话的二缺病人,宋寻揉了揉太阳穴,慢慢走回值班室。每次值夜班总让他觉得力不从心,尤其对于他这么个有着严格生物钟的人来说,晚上到点不能睡觉几乎成了一种慢性折磨。

    时间到了接近凌晨的后半夜,强大的倦意铺天盖地袭来,甚至会让人产生一种走路都昏昏沉沉的宿醉感。

    除此之外,宋寻还有个不为人知的秘密,就是他大概是天生八字就奇轻,每次轮到他在医院值夜班便总能遇到一些奇怪的事情。

    白景聿这种程度的麻烦病人姑且不算,那么半夜值班室凭空出现的大摊血迹大概算是一个已经让他见怪不怪的惊吓。

    宋寻推开门的时候,值班室满地的血迹着实让他愣了一下,血迹从房间内一路滴向外面昏暗的走廊。

    由于他的值班室正对着急诊大厅,所以即使在半夜,外面人来人往的护士病人也有不少,不至于没人注意到急诊室来了这么个浑身是血的病人。

    那么唯一的可能,就是眼前这一切只有他一个人可以看到。

    宋寻深吸了一口气,面不改色地走进值班室,然后默默地把身后的门关上。

    门锁“咔哒”一声响起的同时,头顶的灯非常配合地闪了几下,仿佛在试图增加周围的诡异气氛。

    纵使宋寻的内心此时波澜不惊,完全掀不起一点浪来。

    房间里的血腥气很重,宋寻进门时默默地把眼镜摘了,然后装进眼镜盒揣进兜里。

    他那副眼镜片被人做过特殊的偏光处理,镜片外的世界在他看来并不算太模糊,不过却比戴着眼镜时望出去的世界多了一些东西空气中弥漫着一些黑色的粒子,时聚时散,似乎是活的。

    宋寻很清楚,这些东西并不属于人界。

    宋寻平时不常摘下这副特制的眼镜,一来人的眼睛是有下意识追物的天性的,他不想被这些东西发现自己能看得到它们,二来他也不想整天看到这些扰人清静的鬼魂。于是干脆请高人特制了这么一副眼镜,保证镜片之内所见皆为正常,可余光以及摘下眼镜即可窥见异世。

    这实在是一招非常棒的选择性睁眼瞎。

    不过这会儿对方似乎是有意冲着他来的,宋寻知道自己躲不掉,便摘了眼镜沿着地上的血迹一路寻过去。最后终于在检查室的帘子后面看到一个蹲着的黑影。

    那个影子的轮廓看起来模糊不清,像是个刚死不久的生魂。不过他的头部似乎缺了个角,看起来生前像是遭受了严重外伤。

    宋寻放下手里的一摞化验单,静静地看了它一会儿,然后道:“你还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是怎么死的吗?”

    那个生魂一动不动,好像根本没听到宋寻的问话。

    宋寻等了一会儿,见对方不答,便默默从最后一层抽屉里取出一支蜡烛。嘴里不知道念着什么,随后他将点燃的蜡烛放在了窗口,向着西面道:“这是长明烛,你拿着它朝西一直走,便能找到往生路。”

    听到这,那个模糊不清的生魂缓缓站起来,宋寻和那团看不清五官虚影“对视”了片刻。只见它微微朝自己点了点头,然后突然化作一阵风从窗户的缝隙中飞了出去,蜡烛的火光随之熄灭。

    空气中的温度陡然间下降了几分,随着满地血迹的消失,宋寻突然有一种内心深处的脱力感。他忍不住扶了一把窗沿,勉强让自己稳住了身形。

    随后宋寻深深吸了口气,这样的情况他已经遇到过很多次了。这些生魂大部分都处于刚离开肉体的阶段,游荡在世间不知道自己该去哪,便只能通过某种特殊的灵媒在这个世上找到一个可以帮助自己的人。

    每一次为亡魂燃起长明烛,不眠的烛光似乎都会带走他肩膀上的一点点的魂火,宋寻需要隔很久才能真正缓过来。

    自从几年前宋寻第一次帮助生魂找到投胎的正确方向后,他的“生意”就像妇幼保健院年底表彰的优秀月子中心一样在鬼界一传十,十传百,来找他帮各种忙的生魂越来越多,宋寻也越发觉得心力交瘁。

    门外,对面护士台的呼叫铃声响个没完,宋寻重新戴上眼镜,转身走出办公室时,似乎听到值班护士在抱怨铃声开关坏了。见到宋寻便忍不住抱怨:“宋医生,这铃好一阵坏一阵,这会儿突然莫名其妙响得停不下来了。”

    宋寻:“几床按的铃?”

    值班护士:“留观室三床的病人。”

    “……是那个出车祸的刑警吧。”宋寻淡淡道:“我去看一下。”

    刚走到留观室门口的时候,宋寻就觉察出了一些问题,不过他故意默不作声地无视了那些徘徊在走廊里漫无目的游荡着的东西。

    而当他推开留观室大门的时候,正好看到那个刑警队二缺正坐在床沿上盯着门口的方向发呆。“是你按的铃吗?”宋寻走过去看了看他的输液瓶,输液管和针头一切正常,并没有需要处理的情况。于是他疑惑地看了一眼白景聿,只见对方手上握着一个人偶正看得出神,似乎连旁边站着人都没发现。

    宋寻伸手按了按病床边的呼叫铃,不过本该暗下去的呼叫灯依旧在闪个不停。宋寻朝门口值班护士招招手,示意对方去找人来修一下这倒霉催的线路。

    话音刚落,便听到白景聿的声音幽幽传来:“宋医生……他是什么时候跟着我进来的?”

    白景聿问得没头没尾,宋寻没听明白他到底在问什么,于是他漫不经心道:“你说谁跟你进来?”

    “它。”白景聿把手上的人偶举给宋寻看,“就是这家伙一直缠着我,你刚才进来的时候不是已经在门口看到过它了吗?”

    这个人偶长得无甚特别,然而在听到白景聿的话后,宋寻的脑子突然短暂地嗡了一下。

    刚才他进来的时候,确实曾透过眼角的余光看到留观室门口有个小鬼趴在玻璃上,只不过宋寻路过时有意绕开了它。

    没想到这么一个他自认为可以瞒过所有人的不经意的动作,居然已经被白景聿完全看在了眼里……

    莫非对方也能看到那些东西?

    宋寻心里默默想着,朝门口望了一眼不动声色试探道:“门口?我并没有看到什么跟着你进来的人。”

    白景聿神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似乎在判断对方是不是在故意说谎。然而宋寻佯装毫不在意地转身过去,适时避开了对方的目光。

    白景聿似乎还想往门外看个仔细,却被宋寻的身形挡住了视线。只听对方道:“脑震荡可能会产生轻微幻觉,你今晚没有休息,你劝你在天亮之前睡一觉……你同事已经走了,有事的话可以来值班室找我。”

    急诊室大厅里时不时有人走过,有那么一瞬间,白景聿内心深处又敏锐地察觉到了那股熟悉的感觉。

    这医院周遭有一种特殊的妖的气息,却又因为活人太多而显得不是太明显。鉴于这个从凶宅里出现的奇怪人偶一直鬼使神差地跟着自己,于是白景聿自然而然地把原因归结到了它的身上,认为是附着在它身上的某种灵跟着自己一路到了医院。

    而这个叫宋寻的医生,白景聿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刚才看错了他明明看到对方走过来时故意绕过了门口那个鬼影,却被对方矢口否认。

    他是真的只是凑巧走过,还是看到了却出于某种原因故意不说……

    正想着,门外值班的护士进来把宋寻叫了出去。对方看起来有点着急,白景聿下意识竖起耳朵,只听到那个护士问道:“宋医生,你还记得一小时前自己一个人来的那个外伤病人吗?医药费还没付呢人就突然消失了……”

    第4章 我们医院不会真的闹鬼吧

    宋寻边走边道:“记得,是那个头部外伤的病人吧?我不是让实习生小严先送他去清创室缝合了吗……人偷偷离开了?”

    “哪能呀,那个病人来的时候身无分文又没带手机,还说不清楚自己的来历。我们特意让门口安保留意了不让他走……谁知道人刚进清创室,严医生去准备工具的工夫,转头人就不见了。我们调取了大厅的监控,居然连监控都没拍到他的去向……就好像,好像在医院凭空蒸发了,根本不存在一样。”

    护士说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语气恍惚起来:“最近医院发生的怪事儿不少,总有值班同事说看到或者听到奇怪的声音和影子。宋医生,你说我们医院不会真的闹鬼了吧?”

    “哪有那么多鬼。”宋寻一边翻着病历单,一边叫住了走过时一脸迷茫的实习生严:“小严,刚才那个不见了的病人是什么原因受伤的,问出来了吗?”

    严一副愁眉苦脸的表情道:“宋老师……那个病人应该是车祸或者类似的撞击导致的颅脑外伤,看起来伤口有点深。不过他的神智不太清楚,说不清楚具体的情况。我原本打算给他清创后马上去做ct……你说这会儿人突然不见了,如果病人有个三长两短,我们要不要负责任……”

    严的话宋寻没听进去多少,不过颅脑外伤和车祸这几个关键信息,让他突然想起刚才在办公室见到过的那个取走他一支长明烛的生魂。

    会和它有什么关系吗?

    宋寻一出神的功夫,身后不远处的白景聿突然接了个电话。宋寻回头远远看了他一眼,只见他的表情随着电话那一头的陈述而越发沉重。

    白景聿接通的电话是叶谦打来的,十五分钟前,他已经替白景聿率先到达了江局那边的车祸事故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