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尸体身下发现诡异图案后,交警事故认定部门便直接把死亡原因归结到了刑事案件上,恨不得马上把这个烫手山芋扔得远远的。如今这案子已经彻底移交过来了,所有人的目光再次汇聚到神秘图案这件事上来。三个连环案件的资料像山一样摞在办公桌上,把坐在最后面的白景聿整个挡住了。

    尸检报告刚从打印机里滚出来,纸还热乎着就被路过的叶谦顺手抽走,然后一路带到了白景聿的办公室。

    彼时白景聿正靠在椅背上,手里拿着那只神出鬼没跟着他又害他出车祸的人偶不知道想什么。思绪神游在外,一抬头正好看到叶谦的头从资料堆后面探出来,把他吓得一激灵,忍不住骂道:“你小子进来不敲门啊?!”

    叶谦指了指办公室大门:“领导你没事儿吧……门敞那么大我进来还有必要敲吗?”

    白景聿的脸色看起来简直比刚经历了一场宿醉也好不到哪去,他挠了挠略微有点乱的头发,直了直腰道:“什么事儿说吧。”

    “尸检报告。”叶谦把单子递到他面前,白景聿粗略看了一眼结论报告,目光着重停留在了“颅骨粉碎性骨折伴凹陷”这几个字上。

    “嗯……造成这种创伤很有可能是钝器击打伤,倒是和交警认定的车祸现场非第一事故现场的判断相吻合。”

    白景聿把尸检报告往桌上一丢,眼睛一闭,重新窝进椅背里,“前两次的同类型案件,一次野外抛尸,一次护城河溺亡,我们发现的同样都不是案件的第一事故现场。而且作案手法相似……最重要的是,死者身上都有相同的记号。所以我们有理由怀疑……案子还会继续出现。”

    “倒是和前面的案件也有些不同。”叶谦拖了把椅子坐到白景聿对面道:“野外抛尸那次,尸体被野狗啃食,破坏得太严重,现场没有提取到有效指纹;护城河溺亡那次,受水流影响,尸体在下游一处偏僻的工地旁泡了太久,皮肤组织腐烂受损,同样没有提取到有效指纹。”

    白景聿:“这么说这次有了?”

    叶谦点头:“死者的工服背面有一块表面光滑的反光条,上面有一个带血的指印,痕迹师从上面提取到一个清晰的指纹印,并不属于死者本人,很有可能是凶手的。不过他们连夜和数据库做了比对,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目标。”

    “一个可疑目标都没有?不至于吧,咱省的指纹数据库不是号称上个月就开始申请全国联网了吗?不管是办身份证暂住证银行卡还是住酒店都得采集指纹,换句话说,只要你是个有正常社交的人,迟早都有机会把自己的指纹录入指纹库……”

    白景聿等了半天发现叶谦没接话,他把眼睛睁开,透过摞成山的资料缝隙朝他望去,发现对方也正看着他。

    白景聿的眼睛微微一眯,“你的意思是凶手可能……是个黑户?”

    叶谦不置可否,歪着头默默看他。白景聿终于“唉”地一声叹了口气,双目放空往后一靠,头顶白花花的天花板。

    叶谦幽幽道:“我们先不去思考凶手杀人动机的问题,其实这个案子其实本身还有个更大的疑点。就是为什么在零点左右车祸发生后,监控又拍摄到了死者出现在了别的地方?就算是我们的法医推断错了真正的死亡时间,人也不可能同时出现在相距五公里开外的单位和医院两个地方。”

    “这个问题我大概已经知道一部分答案了。”白景聿动动手指点了点鼠标,然后把电脑显示屏往白景聿的方向转了转,上面似乎是一串聊天记录,“刚才我给晏江大学的邵东承教授打了个电话,跟他详细说了这个案件的疑点。那老头是晏大的名誉教授,从事超心理学的课题研究。以前我大学时候上过他的公开课,留了个联系方式,找他问过一些相关问题。”

    叶谦眼睛一亮,“这人我知道,以前在城东的项目工地上见过他给项目方看风水,据说很多房地产开发商对他的话深信不疑,不管花多大的钱都要请他看了才开工,江湖人称神棍邵怎么你们俩还能有联系?”

    “好歹是同行。”

    叶谦不屑地“嘁”了一声,然后听白景聿继续道:“那老头之前总想挖我去他的私人公司上班,后来我一直没答应。不过咱俩私下关系处得不错,我去给人看宅子那些个仪器玩意儿很多都是他给的,美其名曰让我给他顺带给做个实地测试。”

    叶谦道:“得了,那这次的事儿他是怎么回你的?”

    “他说人有三魂,有些人死的时候被巨大的外力瞬间冲撞,有一定概率会把魂冲碎,散落在各个相对平行的空间里。就好比这个邹卫国吧,一个魂不知道自己被撞死了仍然去上班,一个魂下意识去了医院。”

    白景聿边说边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指,不紧不慢地继续说着,“但是因为被撞碎的魂魄不完整,所以时聚时散,这就能解释为什么有人在医院和单位见过邹卫国后他又突然消失也就是说,虽然死者有钝器造成的颅脑外伤特征,但是真正让他死亡的原因还是因为车祸的瞬间冲撞力。”

    白景聿说得很认真,话说完却发现叶谦在认认真真抠耳朵,便忍不住朝他脑门扔了支笔,“你到底在不在听?!”

    “我在听,就觉得有点扯。”叶谦一脸嫌弃道:“你确定神棍邵不是当你三岁小孩在逗你玩儿的?”

    “起初我也将信将疑,不过他说有个办法可以验证这个推断的真实性,让我们可以试一试。”

    叶谦:“怎么说?”

    白景聿:“他说死者的生魂很有可能还没有归一,让我们在被害人死亡三天内的夜里去事故现场,看看能不能找到他被困在现场的第三片魂。”叶谦瞄了一眼台历,“算上昨晚到现在,就剩今晚和明晚两天了?”

    “没错,我们时间不多了,所以今晚你就陪我去一趟。”

    今晚的加班预定,两天没好好休息的叶谦嘴唇动了动,心里骂骂咧咧,最终敢怒不敢言。

    第7章 我晕车

    深夜,富灵路路口空无一人。

    前一天晚上的车祸痕迹早就被环卫部门清理得干干净净,连路中间被撞坏的隔离围栏也重新更换过,甚至看不出丝毫这里曾发生过重大车祸的样子。

    周围的交通信号灯来回在红和绿之间切换着颜色,白天川流不息的马路此时就像在沉睡一样毫无动静。

    黑色的suv早早地停在五十米开外的路边停车位上,因为熄了火,所以看起来和周围的那些过夜车没什么区别。

    不过驾驶位的车窗被摇下了一条缝,如果凑近了仔细听的话,车里头还有规律的鼾声传来。

    时间即将到达半夜零点,距离法医鉴定的死亡时间越来越近。白景聿从副驾驶前面的储物箱里取出一只单筒望远镜,随着“咔”一声打开柜子的声音响起,原本在驾驶位睡得像猪一样鼾声如雷的叶谦突然整个人震了一下,惊醒过来紧张兮兮地问:“怎么了怎么了?目标出现了吗?”

    白景聿淡定地回了两个字:“没有。”

    叶谦闻言痛苦地伸了个懒腰,强行让自己提起一点精神。然后他看了一眼不远处空荡荡的马路口,懒洋洋道:“我看那老头就是逗你玩……亏得你还真信……”

    “别说话。”

    白景聿头也没回,却突然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语气听起来明显有一丝紧张。

    叶谦一怔,不由得循声望去,居然看到那路口不知道从哪里突然走出个人来。

    借着周围微弱的光线,叶谦看到那人似乎穿着厚厚的大衣,围巾和帽子遮住了大半张脸。虽然看不清对方的样貌,但从身形上看,应该是个高高瘦瘦的男人。

    只见那人缓缓走到路口,似乎是朝着周围环视了一圈,确认没有外人在场后,他从随身携带的双肩包里取出了一个东西,然后整个人蹲在地上摆弄着。

    “好家伙……还真有啊……”

    叶谦伸长了脖子朝那边看,见那人似乎是在试图点燃什么东西。

    因为视线正好背对着对方,看不清他手里的动作。叶谦只能依稀推断出大概是因为天气寒冷,路口又有风,火苗很难维持,于是那个人花了很长时间去进行引燃这项工作。

    “奇了啊!鬼居然还能看这么清楚!”

    第一次见鬼的叶谦激动地说着,看到那个身影正起身往后退。于是他忙不迭道:“哎哎哎它动了它动了!”

    白景聿语气里带着说不出的嫌弃,懒洋洋道:“瞎嚷嚷什么,那是活人。”

    “你说什么,活人?”叶谦诧异地回头看了白景聿一眼,只见他正舒舒服服靠在椅背上,手里举着望远镜看得津津有味,便忍不住把头凑过去道:“快让我也看看。”

    “哎……”白景聿被抢了望远镜,只能靠在椅背上发呆。路口那个人后退的脚步最终停在了距离路中间五米开外的地方,然后他取下了帽子和围巾,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叶谦握着望远镜认认真真看了半天,突然整个人都开始迷惑起来,“啧,那个人怎么感觉有点眼熟啊?”

    “你也发现了?”白景聿斜睨了他一眼,“我一早就觉得那个人有问题了,看来果然没猜错。”

    “他还真是昨晚那个医生?”叶谦咂咂嘴,“这案子跟他有什么关系啊,他来这儿干什么……难不成他认识死者?”

    叶谦刚想伸手拉开车门,却被白景聿拽住了胳膊,于是叶谦忍不住道:“怎么了领导……咱在这蹲了半宿好不容易逮到个目标,不打算下车去问问?”

    “别急啊,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我们都知道他的工作单位了,还怕回头找不到人?”白景聿幽幽道:“看看他想干什么再说。”

    时间停留在了零点零七分,随着路口一阵风吹过,地上点燃的火光忽闪了一下,白景聿终于看清那地上点燃着的似乎一根白色的蜡烛。

    随后有两道飘忽不定的影子不知道何时出现在马路中央。那模糊不清的影子似乎是个人形的样子,在相遇的瞬间融合到了一起,然后以一个非常诡异的姿势和那个医生面对着面。

    随后白景聿看到宋寻抬起手,指着某个方向念念有词。突然地上的烛火熄灭了,那个模糊不清的影子像一阵风一样消散而去。

    “他刚刚在干什么?”

    叶谦的声音听起来万分的不解,在他看来,刚才那个叫宋寻的医生只不过是在马路中间放了一根蜡烛,然后又抬起手指了一个方向,随后蜡烛就被扬起的一阵风吹灭了。至于什么鬼影,他没有意识到凭自己的眼睛根本看不到这些东西。

    白景聿默默地深吸了一口气,隔了很久才把它吐干净。

    “他刚才超度了死者的碎魂,现在邹卫国的亡灵大概已经去投胎了。”

    叶谦大跌眼镜,“什么?我怎么什么都没看到?!”

    白景聿捋了捋衣服,语气听起来格外正经,“你说要是人人都可以看到鬼魂的话,还要我这种捉鬼师干什么?”

    白景聿嘴上轻松,脑中的思绪却杂乱无章。

    和叶谦不同,刚才的那一幕白景聿是真真正正地看到了。他看到那个医生给破碎的生魂指了方向,然后生魂照着他指的路离去。

    白景聿在这一瞬间意识到,原来对方和他一样也可以触灵。

    那么他为什么会出现在今晚的十字路口,是因为昨天夜里他在医院经历了什么,还是因为他和这个案子有什么直接的联系?

    白景聿心里对这个人突然产生了说不出的好奇来。

    宋寻在路口点燃的是长明烛,送的是邹卫国的魂。他一早就靠民警的陈述猜出了那天在医院看到的生魂其实就是车祸现场被撞身亡的人。

    凭借着多年“送灵月子中心”的经验,他自然也知道三魂归一才能极乐往生的道理。

    于是秉承着帮人帮到底送佛送上西的优良传统,宋寻偷偷摸摸来了一次车祸现场,想要帮那个可怜的被害人找回破碎的三魂,然后给他指明一条往生的路。

    然而他万万没想到,他做的这一切全都被不远处的两个人看在了眼里。

    直到宋寻离开很久之后,白景聿才让叶谦把车发动起来开走。路过十字路口的时候,白景聿清晰地听到车后座传来类似小孩在笑似的“嘻”的一声。

    他猛地一回头,看到那个被他随意扔在后座的人偶正呆呆地看着他。

    白景聿的眼皮不安分地跳了跳,回想起之前半夜莫名其妙车祸的经历,他赶紧回过头对着明显什么声音都没听到的叶谦默默道了句:“开慢点,我晕车。”

    叶谦:……

    直到第二天清晨到来之前,白景聿再没有其他动作,而是回到公寓睡了一个昏昏沉沉的觉。

    冗长的梦里,那个在凶宅里被青焰反复燃烧的邪祟不断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它的嘴始终张着,似乎有什么话想说。然而因为没有舌头,它什么都说不出来,嘴张开的角度也夸张到让人怀疑它的下巴是不是也脱臼了。

    白景聿的双腿自始至终都被迫定在原地眼睁睁看着这一切,无法行动也不能说话。最后,他再也无法忍受这样的心理折磨,把心一横狠狠咬了一口自己的舌头。钻心的痛伴随着浓浓的血水从嘴里弥漫开来,于是他终于醒了。

    周围是安安静静的房间,床头灯没有关,白景聿眼神呆滞地望着天花板,刻着花纹的白色石膏板吊顶在光影的勾勒下呈现出一条条柔和的阴影。

    那些梦里的尖叫声好像还在他脑子里不断响起,在这个看似宁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没过多久,隔壁邻居家里的挂钟响起了凌晨五点的报时。白景聿翻了个身,刚想起床去卫生间洗把脸醒醒脑,目光突然撞上了床边一双空洞的眼睛,白景聿一怔,再定睛一看,那个从凶宅开始就一路跟着他的人偶,此时正躺在他的床上!

    白景聿“操”的一声从床上弹起来,差点整个人滚到地板上去。

    肾上腺素急剧飙升的那一瞬间,他脑中疯狂回忆着睡着之前的细节,确认肯定不是他自己把人偶放在床边的联想起之前的种种,白景聿有理由想象这个鬼气森森的人偶有办法自己爬上他的床。

    于是白景聿抖抖索索扶着床头爬起来,定睛看了看那个人偶。只见那个人偶侧身躺在他胡乱堆在床边的衣服上,两只黑洞洞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

    他下意识咽了口唾沫,然后用手抹了把脸没好气道:“您行行好,有怨报怨,有事说事,半夜钻人被窝算什么本事?”

    大概是反复被人偶折磨得一惊一乍中已经无形间提高了一部分心理阈值,白景聿叹了口气重新坐回床上。犹豫了一会儿,还是伸手把人偶勾了过来。

    这只人偶的外形看起来应该是个女孩,不过大概是原本的黑色长发疏于管理而打了结,所以被之前的主人剪成了狗啃似的齐肩短发。身上穿着一件白色t恤和破旧的牛仔背带裤……脚上的鞋子掉了一只,仅剩的一只鞋的鞋底还脱了胶。

    看起来寒酸得很,委实有点像乞丐。

    俗话说请神容易送神难,白景聿心想着一时半会怕是甩不掉这拖油瓶,这货算是彻底赖上自己了。不过这么脏兮兮的东西实在无法接受它躺在自己家床上,于是白景聿叹了口气,起身去卫生间抽了张湿巾给人偶擦了擦脸,又拿了把细毛刷把身上那些抹不掉的灰都搓得干干净净。最后,他从洗手池下的抽屉里找了把用酒店带回来的一次性梳子沾了点水,强行给它把打结的头发梳通。

    “你确定赖着我不走了是吧?”白景聿在水龙头前边给它搓泥边道:“你的身份我先前大概已经猜到了,害你的人不让你投胎,怨气大也能理解……你是不是有什么遗愿没完成,想赖着我当冤大头?”

    等了许久,耳边响起一个细微的类似于“ya”的声音,听起来确实像是个小女孩的声音。

    第8章 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白景聿停下手里刷洗的动作,想听得更仔细一些,不过那声音再也没出现过了。

    任凭他又问了好几次同样的问题也没有任何新的回答,甚至让白景聿一度以为自己刚才听到的是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