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寻被迫在白景聿面前撩起了整条胳膊的袖子,一条位于胳膊外侧的大血痕自上而下贯穿了整只小臂,连带着衣袖都浸满了血。白景聿冷着脸看了他一眼,却被宋寻适时避开了目光。

    白景聿其实很想质问他到底做了什么才会把自己搞成这样,不过看宋寻紧闭着的嘴,大有一副在他面前宁死不屈的模样。白景聿越想越气,于是给他擦药包扎的动作下手略微重了一些,直到宋寻吃痛忍不住“嘶”了一声,下意识皱紧了眉头。

    “知道疼了?”白景聿抬起眼道:“做事的时候怎么会这么不小心……”

    话虽如此,不过白景聿说不心疼是假的。宋寻的手臂因为痛而往回缩了缩,白景聿便暂停了手里的动作,起身去冰箱里翻出了几块冰,包裹在干净毛巾里小心翼翼贴上宋寻的胳膊。

    “冰敷一下会稍微好受一些,不过时间也别太久。”

    白景聿把冰毛巾递给宋寻,听到对方低声回了句“谢谢”,随后白景聿却突然自嘲地笑了笑,“我忘了,你是急诊医生,这方面肯定比我懂。”

    宋寻听出白景聿语气不善,抬头草草看了他一眼也能感觉出对方正在莫名其妙地生闷气。便叹了口气耐着性子道:“白景聿,我是真的想谢谢你……”

    白景聿被这话彻底一激,蓦地回头愤怒地盯着宋寻。他本来想劈头盖脸骂宋寻一顿你到底有什么神经病非要整天对着自己左谢一个右谢一个的。凭他俩过硬的交情,过子弹的恩情,你到底为什么还要对我这么见外这么生硬。

    你到底知不知道就算是一个直男的心也是会被你这么温水煮青蛙似的客套而造成无形伤害的?!

    然而到嘴边的话想发作却发不起来,看着面前这个语气永远软绵绵,无论喜怒哀乐的情绪都丝毫掀不起一丝风浪来的男人他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于是滚到嘴边的气话说不出口,硬生生咽下去还害得自己憋出一身内伤。

    白景聿愤愤地攥紧了拳头,最后“咣”地一声打在了墙上,吓得宋笑笑原地起飞飘到了宋寻身后。

    “叭叭凶。”

    白景聿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听了第二次才分辨出宋笑笑在喊他爸爸,于是转头尴尬地看了它一眼道:“别乱叫。”

    宋笑笑迫于白景聿的威吓,把头埋在宋寻身后不敢出来,宋寻拍了拍它,对白景聿道:“你别吓着孩子……”

    白景聿:“…………”

    在一众的尴尬氛围里,白景聿本想直接走了,但是宋寻适时起身道:“你在这坐一下,喝杯水再走吧。”

    说着他转身去了厨房,宋笑笑骑在他的肩膀上,客厅里短暂地只剩下了白景聿一个人。白景聿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感觉坐立不安,便索性东张西望看起了周围的摆设。

    宋寻家是典型的市中心大平层,客厅和房间一应朝南,坐拥室外的连体观景阳台。阳台上种满了花草,就算是夜里都能依稀看到那成片的蓝雪花藤延伸出阳台外。而在东南方向几公里开外,晏江大桥的霓虹灯璀璨地横跨在江面上。

    从阳台外的夜景收回目光,白景聿的视线又逐一扫过客厅里的家具摆设,最后目光停留在门口玄关处放着的两双鞋子上。

    那里除了一双商务皮鞋以外,靠门的位置还十分不规整地摆放着一双白色运动鞋,白景聿很敏锐地察觉到那双白色运动鞋附近的地砖上有污泥和水渍,他走过去蹲下身,很小心地把白色运动鞋翻过来,果然看到鞋底是湿的,缝隙里还夹着不少泥浆。

    “你在看什么?”

    宋寻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白景聿很自然地起身道:“随便看看,你鞋擦得挺干净。”宋寻看了一眼鞋,眼神似乎是因为紧张而顿了一下,随后两人心照不宣地笑了笑,互相都没有说话。

    晏江市今天一天都是多云到晴的天气,只在刚刚来时的路上下起了短暂的阵雨。白景聿回想了一下,这个小区的人行道全是平整的水泥路,鞋底不可能会沾染这么多泥。

    看来宋寻刚才确实出门过,而且活动范围肯定不止在这个小区内。只不过宋寻绝对不会承认自己今晚到底去过哪里。

    白景聿喝完茶,找了个借口离开宋寻家。刚出楼道门,他便打了个电话道:“孟凡,你帮我查查今晚八点到九点半左右湖心路周围的监控,查到的结果发我邮箱,尽快。”

    随后他闪身出小区,闪着双跳灯的福特suv依旧停在路边,白景聿刚上车,正在打瞌睡的赵景珩就倏地起身道:“可算出来了……你要接的人呢?”

    “不接了。”白景聿闷闷地回了一句,在赵景珩满脸的问号中把车开上大街。

    宋寻其实早就猜到白景聿觉察出了自己在撒谎,只不过他知道自己就算什么都不说白景聿也不会拿他怎样,所以当下决定硬撑着不开口。

    不过他不敢告诉白景聿自然有他的道理,自己手臂上的伤当然不是在家里摔伤导致的。

    两个小时前他确实出了趟门,起因是他接到了一个匿名电话,对方冒充沈殷的语气向他透露了钟建国今晚有新动作的信息,请求由他出面去收集证据。

    然而宋寻其实早在医院正常下班的时间就在单位群里看到了今晚部分科室临时做调研的通知,也看到了调研现场带有钟建国本人的照片,于是他笃定今晚钟建国是肯定待在医院回不去的。而这个给他打电话的人大概率并不知道这个突发事件,所以仍然按照老计划给他发出了这个指令。

    于是宋寻默不作声地按照电话里约定的时间和地点准时赴约,为的就是想看看这个冒充沈殷的人引他出来的真实目的。

    最后,他跟着导航一路被引到一条漆黑的巷子里,然后被几个混混前后围堵住。

    当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巷子四周没有监控,光线还不好。这几个混混手上都有棍子,一看就是有备而来。

    宋寻当时很紧张,因为他并不确定对方的身份和真正目的到底是什么,不过秉承着一定要为沈殷寻找出整件事情真相的执念,他还是沉下心来道:“你们把我引到这来肯定不是为了单纯打我一顿吧……到底是为了什么,我们可以好好谈谈。”

    “你叫宋寻对吧。”对方上下打量了他一会儿,然后提着棍子踱到他跟前幽幽道:“受人之托,确实有些话想当面警告你一下。不过我们怕去医院找你对你影响不好,所以只能用这个办法把你约出来。”

    这句话看似关心实则威胁,无形之间向宋寻透露出了对方知道宋寻单位的事。

    说完对方笑了笑,露出一个闪闪发亮的大金牙。对方是个身高偏矮的光头胖子,手臂上纹着青龙刺青,看起来是个不太好惹的主。宋寻只身前来,浑身上下找不出个防身武器来,面对此情此景只能默默咽了咽口水,强行把紧张的情绪压制下来。

    “有什么话说吧,我听着。”他正色道。

    光头点点头,开门见山道:“我知道你在查当年有关沈殷的事情,不过查案这种事最好还是拜托警察,你一个医生……我劝你还是不要插手比较好。”

    “怎么,你们是对警察的业务能力不自信还是对我太自信……再怎么说我一个小小的急诊室医生,还没有聪明到能独立查案的地步吧。”宋寻勉强笑了笑,巷子外偶尔经过一辆车,远光灯照亮着宋寻惨白的脸,“难道我触及到了你们谁的利益了?”

    光头一边听一边在宋寻周围踱着步子,宋寻说完他扭了扭脖子,沉下脸道:“利益牵扯了太多人,我怕一个个说出来会把你吓得尿裤子。”

    宋寻垂下眼,试探着问道:“人……你是指医院里的,还是实验室里的?”

    第45章 你不是衔尾蛇的人

    宋寻的话刚一开口,光头的脚步就瞬间顿了一下,随后他手里的棍子横扫出手重重打在宋寻的后背上,把宋寻打得往前踉跄了一步,硬生生撑在一堆杂物箱上才勉强没有倒下去。

    光头冷下脸道:“你很狂?”

    宋寻腹部手术的伤还没有完全恢复,被人狠狠推了一把已经牵连到伤口开始隐隐作痛,不过他强忍着并没有向对方展示出自己的虚弱。宋寻一手撑在墙上,背对着他们道:“不问清楚,你让我怎么回避?就算我同意配合你们保守秘密,我也得知道该对谁保密吧……”

    光头绕到宋寻侧面,自上而下看着这个佝偻着后背的羸弱男人,“我们原本接到的任务是把你灭口,不过雇主临时改变了主意,想留你一命勾出背后的大鱼。不过说实话,你这个饵并不是我们计划中最关键的一环,所以留不留你全看你的配合程度。我话说到这了,你不会听不懂吧?”“你说了这么多话还没有杀我,不就是为了留我一条命吗……”宋寻捂着腹部深吸一口气道:“我实话跟你说吧,我确实不想死,所以你有什么要求……直接说吧。”

    光头扬起嘴角得意地笑了笑,宋寻抬头看了他一眼,为双方即将开展的“合作”献上了一个看起来十分乖巧的笑。不过光头接下来说的话让宋寻的表情凝住了,他的眉头皱得很深,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你和那个姓白的警察很熟对吧,想办法让他多查到一些有关衔尾蛇的细节,把你知道的信息透露给他。”

    宋寻难以置信,“又是衔尾蛇……为什么?你们不怕警察顺藤摸瓜抓到你们?”

    “他想抓到我们还欠点火候。古时候的破城锤你知道吧?破开城门,好让后面的兵马长驱直入占领城池。但是破开的那一瞬间大概率它就已经被砸烂了。”光头道:“你不是想替沈殷找到真相吗?总有一个人要去当那个破城锤。”

    宋寻缓缓转过身,面朝着光头的方向,“那破开城池之后呢,那个人会死么?为什么做这件事的人一定要是白景聿……”

    “没有这么多为什么,他是警察,而且他不是在查这个案子吗?没有人比他更合适了。”光头反问道:“难道你想替他?那也得看看你有没有这个能力。”

    宋寻沉默了,他想了好一会儿,似乎终于在抽丝剥茧的信息中找到了某些关键的点,随后他缓缓挺直了腰板,对着光头的方向道:“我想我大概是猜错了……”

    光头不解地回过头来,只听宋寻突然缓缓过来道:“我原来以为你们是衔尾蛇的人,为了隐藏自己的罪行才找到我,不过现在看起来你们应该不是。相反,你们的雇主应该就是那个对所有涉及到衔尾蛇的员工进行定向打击报复的人,也就是荣美商场爆炸案的真正凶手……”

    光头的瞳孔放大了一秒,在那一刻宋寻的心跳好像都停了一拍似的,因为他看到在光头的一声令下,周围几个拿着棍子的人劈头盖脸朝自己轮了上来。

    宋寻躲闪不及,被一闷棍打在了侧腰,整个人朝后倒去。

    宋寻倒在了一堆废弃物上,再次抬起头时光头拔出了明晃晃的匕首,在宋寻看来,自己刚才那几句话已经让这几个人彻底对自己起了杀心

    看来自己猜对了,他们的目的不是自己,更不是白景聿,而是有人想借白景聿的手捣毁衔尾蛇!

    来不及思考,泛着冷光的匕首已经当头刺下。宋寻下意识举起手臂在面前一挡,只感觉手臂上顿时被划开一道火辣辣的口子。

    “你们到底是谁,背后的雇主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要针对衔尾蛇!”

    宋寻一边怒吼一边往后躲闪,他不想死前被这些问题困扰,但是看来自己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宋寻最后抬头看了一眼企图记清这几个人的长相,眼镜即将滑下鼻梁的那一瞬间,他看到一个黑色的小影子像旋风一样从天而降,砸在那个光头的后脖子上。随后只听到光头惨叫一声,手里的棍子应声掉地。

    周围几个混混都被这莫名其妙的动静吓傻了眼,在他们看来,那个光头就像突然中了邪一样开始原地发疯,其他几个不明所以的人纷纷树倒猢狲散似的慌了手脚。

    而宋寻得以趁这个机会从地上爬起来,他摘下眼镜,面前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光头脖子上骑着的那个小影子是宋笑笑,它不知道什么时候追了过来,正在疯狂撕咬那个暴徒。

    光头发疯了,其余几个人仓皇逃窜,宋寻这才找到机会逃走。他拼了命地跑出巷子,然后在车水马龙的大街上贪婪地呼吸着新鲜空气。在那之后不久,宋笑笑从巷子里飘了出来,静静地站在街角看着他。

    宋寻看了看它身后,并没有人追上来,于是他捂着伤口气喘吁吁道:“刚才那个人呢?”

    宋笑笑沉着脸不回答,她跳到宋寻肩膀上,静静地回了两个字:“回家。”

    “井仓街昨晚发生一起恶性杀人案件,被害人是一名常在附近出没的二十多岁的无业游民,身材微胖,光头,手臂上有纹身。死亡原因是被利器刺穿喉咙后当场死亡,死者面部呈惊恐状,死前应该看到了某种让他恐惧的东西。”

    “死亡时间?”

    “根据尸体的僵硬程度,死亡时间大概是在昨晚八点到十点左右。”

    “封锁现场,调取周围街道三公里内的所有监控进行逐一排查。再派人走访一下附近的住户,看看有没有人见过可疑人员。”

    “是。”

    白景聿阴着脸站在街角,闻言拦下现场队员问道:“老虎去看过尸体了吗,他怎么说?”“明主任说凶手使用的利器暂时无法判断,感觉感觉像是某种尖锐的生物牙齿……我们晏江有这种大型野生动物出没吗?”

    “牙齿?”

    白景聿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随后丢掉了手里的烟头返回犯罪现场。

    倒在血泊中的死者面部惨白,眼睛直愣愣地盯着侧面的某个方向。法医明知山正在尸体旁边做检查,白景聿粗略看了一眼,只注意到死者的喉咙口有一排细小的血窟窿,他走到明知山身旁蹲下,正好对上那双恐惧到瞳孔放大的眼睛。

    “我从没见过这种伤口,像是野狗咬的,但是造成的伤口又明显比狗的牙齿更细长。”明知山头也不回地道:“这附近没有监控?”

    “这种老巷子连住户都没有几家,哪来的监控。”白景聿道:“我已经让人去调取周围街道的监控了,如果是某种大型动物的话,应该可以从视频里看出来。”

    白景聿看了一眼尸体面部没有闭上的眼睛,相传被人杀害而死不瞑目的人眼中会映出凶手的影子,白景聿做刑警这么多年了向来不相信这些无聊的传闻。不过面对这具尸体的眼睛的时候,白景聿只觉得一种难以言状地毛骨悚然,于是下意识转过头去。

    这么一转,便正好看到不远处的杂物堆里有一道光闪过。

    他走过去掀开那堆杂物,底下赫然藏着一把明晃晃的匕首。

    这把匕首太新了,以至于在周围积满尘土的杂物中显得那么格格不入。然而上面并没有血迹或者是任何使用过的痕迹,白景聿把东西交给了现场勘查员做证物处理,随后他并没有着急起身,因为他突然看到地上有一些被人胡乱踩过的脚印。

    脚印很乱,再加上昨晚下了雨,地上坑坑洼洼的出现不少积水潭子。痕迹被冲散了不少,不过泥被人踩过的痕迹是不会改变的。白景聿伸手捻起一点泥土放在鼻子下闻了闻,泥水混合着的特有气味刺激着他的嗅觉神经。

    白景聿想起了昨晚在宋寻家玄关处看到的那双湿漉漉的白色运动鞋,那双鞋底也有这样的泥。

    随后白景聿擦了擦手,默不作声地站起来。

    回到支队时,值了一夜班的孟凡正收拾东西往外走。见到白景聿,孟凡给他打了声招呼道:“白队,你要我帮忙找的东西我发到你邮箱了,你注意看啊。”

    白景聿道了声谢,转头回了自己办公室。邮箱里果然已经收到了一个视频文件,白景聿定了定神,心思沉重地把视频点开。

    视频是一段湖心路在昨晚八点到九点半时段的监控,那里处于市中心,来往的人很多,再加上那段时间正好在下雨,监控前一片雾气蒙蒙,行人纷纷打伞,给甄别工作的带来了很大的难度。

    白景聿把视频放到最大开始逐一辨认进出宋寻家小区的所有行人,他的内心既紧张又害怕,不敢相信自己对于凶手的直觉判断。

    画面被白景聿开了倍速,白景聿的心跳也随着画面的播放而此起彼伏着。眼看视频快要被拉到末尾,白景聿悬着的心也终于快放下。

    他无比希望这次是自己想错了,希望宋寻真的只是在小区逛了一下,然后不幸在自己家摔了一跤,仅此而已。

    然而就在视频的进度条即将走到整个文件的末尾的那一瞬间,他看到画面远处跑过来一个人。那个人行色匆匆,穿着一件深色的风衣,他从画面下方一路小跑着冲回小区,期间不停地用左手捂着自己的右手臂。

    深色的风衣看不到任何血迹,不过白景聿非常笃定地认出了那个背影。

    那一瞬间,他的心几乎沉到了海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