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下班,前来医院就诊的患者已经不多了。配药窗口前的人稀稀拉拉,一张单子从窗口递过来,正在里面和药剂师交流的严抬头看了一眼,窗口外站着的居然是宋寻。

    与以往不同,此时的宋寻没穿白大褂,只一身便装t恤,看起来并不在正常坐班的状态。他朝严微微笑了笑,严这才一惊一乍反应过来。

    “咦宋老师,你怎么自己来配药了?”严接过单子朝上面看了一眼,然后兀自露出奇怪的表情,“这药……?”

    “给一个朋友配的。”宋寻好脾气地解释道:“怎么样,各个科室轮转了一圈了吧,以后想留在哪?”

    “想留哪也不是我能决定的啊。”严被强行打断了刚才的思路,一边在电脑上输单子一边愁着脸道:“不过经过我的深思熟虑,感觉如果继续留在急诊外科倒也还不错。”

    宋寻笑了笑道:“不嫌我这忙?”

    “主要是宋老师人好,这里的龚主任太凶了……”严半捂着嘴压低了声音道:“像灭绝师太一样天天折腾我们,是在是受不了啊。”

    “嘴上没把门,当心身后有人。”宋寻笑了笑从严手里递过药道:“谢谢。”

    “不客气宋老师。”严朝他挥了挥手,见宋寻拿着药离开大厅,直接朝门外走去。

    医院外,白景聿的车已经停在了大门口。宋寻很自然地拉开车门,见白景聿正在打电话,他便径自坐在副驾驶,然后把塑料袋里的药放在置物箱里安静等他。

    宋笑笑默不作声地靠在车后座上,两只小短腿荡在座位下。见宋寻上车,宋笑笑兴奋地朝他挥挥手。

    宋寻便朝它笑了笑道:“乖,一会就送你回家。”

    一旁的白景聿此时正把手肘撑在车窗上,皱着眉头朝着电话里道:“景江分局今年是不是流年不利?年前的爆炸案还没完全侦破,现在又来一个命案,他们涂队是不是不想管事儿了想直接躺平?刚才直接就把案子提交到了市局,搞得好像我必须得给他擦一屁股屎似的。”

    电话对面的江明怀道:“你也体谅他一下,他确实也是干不动了。副队的位置一直空着,他一人顶俩做了这么久,又是个快退休的。上面找不到人接替他的活,只能就这么暂时撑着。顶多到年底,我再怎么着也给他调一个副队过去。”

    “说起这事儿,江副,我正打算跟你说一声,我们这的陶阳东刚刚跟我申请调去景江分局……嗯,对……我知道,我没跟你开玩笑,这是他自己的决定,我也不好多说什么。要不这样,这次的案子我看就让他带着分局的人先过去看看吧,毕竟是咱市局的老手了,专业水平没什么问题。等这个案子结了,合适的话就让他正式留下。一来分摊了涂队的压力,而来老陶年纪大了,也算给他一个交代。”

    电话另一头的江明怀道:“你的意思我知道了,剩下的事你自己决定吧。”

    “行,那就这么决定了,我替老陶谢谢江副。”

    挂了电话,白景聿回头看了一眼宋寻,见他坐着已经乖乖把安全带都系好了,嘴角不自觉地露出一个笑容,“也谢谢宋医生。”

    宋寻回过头看了他一眼,他眉宇之间的线条深沉有力,夕阳透过挡风玻璃斜斜地照在他脸上,给这张棱角分明的脸蒙上一层并不明朗的暖意。白景聿笑起来很好看,带着一种足以让人宽心的安全感。

    这一瞬间宋寻居然觉得这样的光景应该是正好的,如果时间可以在某一刻停止的话,再也没有什么比现在这样更好的选择了。宋寻淡淡地看着他,然后道:“药给你配好了,记得按时吃。”

    “得嘞。”白景聿从塑料袋里取出药盒子,愣愣地看了一眼上面的字,然后反复确认了好几次道:“……还少胶囊?这药是开给我的?”

    宋寻道:“这次高分贝的瞬间刺激虽然并没有给你的耳膜造成直接影响,不过根据你的描述,我发现你有神经性耳鸣的症状,主要还是常年加班导致生活不规律造成的。这个药有温肾补脾的作用,对你的神经性耳鸣有辅助治疗的帮助。”“哦,是这样……”白景聿扬起嘴角,一脚油门把车开上大街,“我看这上面的说明还写着养血益精补肾壮阳……”

    宋寻:“……怎么了?”

    白景聿:“差点想问怎么不试试就下诊断了。”

    油门的轰鸣声中,宋笑笑发出了一声铿锵有力的“嘎?”,不过声音几乎被车窗灌进来的风声掩盖住。宋寻嘴角抽了抽,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晏江华府,位于新城区毗邻景观区的高档别墅群,周围就是一条绵延数公里的沿江景观带。每当夜幕降临,晚饭后散步遛狗的人会陆续占据这块区域,直到深夜来临,人群陆续回家休息,景观带重新恢复夜的寂静。

    时间往前倒推几个小时,接近当天下午三点半,保安队长周恺正开着电动车进行例行巡逻。夕阳即将西沉,这个时间点的人比较容易犯困,迎面的江风微微有些暖意。行至景观带步行道的最偏远处,周恺把车停在江边,打了个哈欠,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了手机准备摸一会儿鱼。

    正当他低头的某一瞬间,他眼角瞥到不远处的喷泉雕塑下有个不太和谐的黑影。他定了定神,仔细一看确实像是有个人趴在那里,于是周恺骑着车兜过去,停在距离雕塑不远处的空地上。

    喷泉所在的圆池子大约有五米直径,中间竖起的雕塑努力朝着欧式典雅的风格看齐。池子里有不少散射的夜景彩灯,平时为了防止意外漏电于是在周围搭建了隔离护栏,确保儿童不会因为踏进水池戏水而发生意外。

    不过此时那个人影正以一个扒拉着护栏的姿势趴在水池旁边,从背影望去,很像是一个醉汉昏睡在了那里。周恺一边走过去一边嚷嚷:“喂,谁在那里,快起来。”

    那个人影纹丝不动,于是周恺转到他旁边,见这个人看起来是个穿着普通的中年男人,便俯身拍了拍他的肩膀道:“醒醒,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就这么被摇晃了一下的功夫,趴着水池边的男人身体微微倾斜了一下,然后顺着水池的边缘倒了下去。他略微有些僵硬的身体在仰面朝天躺倒的瞬间,周恺看到男人惨白的脸上被某种锐器刻下了数到血痕。

    周恺心跳当时就断了一拍,他颤颤巍巍蹲下去探了探对方的鼻息,下一秒无限放大的恐惧瞬间攀上他的后脊梁骨,周恺一边往后退一边喊道:“快来人!死、死人了……死人了!”

    天黑之后,沿江景观带被重重叠叠的警戒线围了起来,越来越多本打算晚饭后出来散步的围观群众被隔离在了百米开外。传闻里的故事越传越离谱,要不是警车及时赶到现场驱散了人群,大概故事中跌宕起伏的剧情还要再编出个九曲十八弯来。

    陶阳东带着人下了车,朝警戒线附近的警员出示了一下证件后走进事故中心。分局的姜晔已经在现场了,看到陶阳东,早有耳闻的姜晔朝他点了点头道:“陶哥你好,我们之前见过的,我叫姜晔,您叫我小姜好了。”

    “你好,现场目前什么情况?”陶阳东朝他打了个招呼道:“你们涂队人在吗?”

    “涂队在处理别的案子,人马上到,他让我先过来了。”姜晔给陶阳东递了副一次性手套道:“根据法医现场的初步查看,死者的死亡时间在三小时以内。鼻腔和衣领上有大量残留的水渍,死因初步判定为溺水窒息。”

    “溺水?”陶阳东看了看喷泉池子道:“这么浅,不能够吧……”

    姜晔道:“没错,不过死者的脖子上有勒痕,鞋底和地上有挣扎过的痕迹,生前……应该遭受过外力创伤。”

    陶阳东:“你的意思是……他也有可能是被人勒死的?”

    姜晔点点头。

    陶阳东的脸色敏锐地沉了一下,然后他走过去仔细看了一下死者的脸。这个男人粗看约莫四十岁出头,穿着普通的夹克和休闲裤,这身打扮看起来并不是专门为了某人出来赴约,更像是临时出门散步之类的短时间活动。

    而在他不远处,保安队长周恺正抖抖索索被几个警察围在中间,有一句没一句地回忆着刚才的细节。

    陶阳东四处看了一眼,这个地方虽然属于沿江景观带,但是位置相对偏僻,属于人烟稀少的区域。而且这个喷泉位于监控下方,凶手遇害的地方正好处在监控的死角。在喷泉后方是一片密集的灌木丛,后面直通向另一条马路。

    看起来凶手在行凶之前应该是仔细查看过了周围的情况,想要靠监控直接找到凶手应该是有些困难的。

    于是陶阳东回过头道:“死者身份确认过了吗?”

    “还没有,他身上没有找到任何可以证明身份的证件,也没有找到他的手机,不知道是不是被凶手拿走了。”“这样,你找几个兄弟一起拿着他的照片去周围几个小区里挨个查一下,看看有没有人见过他。”陶阳东道:“他应该不会住太远,很可能就是这附近的住户。”

    “好。”姜晔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陶阳东还没有完全从前日的精神创伤中走出来,面对上面突如其来派下的外勤任务,他正试图把自己的状态调整到正常的工作模式。陶阳东深吸了一口气,此时的他依旧面对着这具无名尸体,这个男人的脸上被人用刀子刻了几道印子,渗出的血模糊了他的半张脸。陶阳东蹲下身眯起眼睛仔细看了看那血下的刀痕,他似乎曾经见过这个标志。

    没多久,陶阳东突然反应过来,这个标志曾经在案发现场出现过好几次。

    “又是这个凶手……”

    所谓治听力的还少胶囊确有其药,是我小姐妹老公去医院被医生配的,被我们嘲笑了数月有余。感兴趣的小伙伴可以查一下。

    至于白警官,再次表示严重不服,这个药撼动了我的家庭地位!

    第55章 那孙子根本不是人

    夕阳完全坠入地平线,天空在短时间内迅速从东面开始暗下来。就像逐渐被拉起的帷幕,黑暗遮盖住城市的每一处角落,某些不想见光的东西开始在缝隙中无限滋生。

    陶阳东用手机拍下了死者脸上的刀痕后起身走到了江边,他短暂地犹豫了一下,然后将本准备发给白景聿的界面全部按了删除。合上屏幕,陶阳东转身走上警车,对司机道了句:“涂队来了告诉他一声,我先回景江分局。”

    油门轰鸣,警车闪着红蓝警灯在大街上一路疾驰而去。

    一路红灯,宋寻靠在椅背上面无表情地目视着前方,车子驶过市中心时遇上了堵车,看着面前一片令人焦灼的红色尾灯,宋寻侧过头望了一眼驾驶座上的白景聿,对方看起来并没有为此而感到焦虑,相反心情还很不错地用手指在方向盘上打着节拍。

    大概是意识到宋寻在看自己,白景聿转过头回应了一下对方,“怎么样,今天这家新开的餐厅还可以吧?”

    宋寻点点头,不过大概是晚饭吃得胃里稍微有点撑,他直了直腰,嘴角勾起了一个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弧度,“嗯,挺好……不过按照这个下馆子的频率,你该不会是打算带我吃遍晏江每一家饭店吧?”

    “这个提议倒也没什么不行,反正又不是吃不起。”车子被挤在一处繁华的大街上动弹不得,白景聿干脆双手离开了方向盘,“反正咱们支队的食堂我早就吃腻了,有人陪我下馆子正好改善改善伙食,我瞧你最近气色好不少,我跟你说养病就得吃点好的。”

    宋寻目视着前方淡淡道:“我是吃得挺好的,就是某人该长胖了。”

    白景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表现得非常无所谓,“我胖了?好像没有吧……我那是加班加出来的过劳肥,和吃这几顿没关系。”

    宋寻道:“你最近的状态确实看起来有点累,是不是年前的案子没破,你们领导找你茬了?”

    “倒也不是,反正这几桩连环杀人案在手上屯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凶手没抓到,整个支队对这几个案子也有心无力。江副一开始还装模作样开个会督促一下,后来也懒得多说什么。说白了反正上头怪罪下来有我这个副支给他顶着,他怕个啥呀……”

    “还是没找到沈殷?”

    宋寻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非常轻,就算是在封闭的车厢里,他依旧保持着只有白景聿一个人听得清的声音。

    这句话略微有些试探的意味,毕竟宋寻也已经和沈殷失联了很久。沈殷消失之前给他留下了某些信号,他不知道警方到底把握住了多少有关他的信息,在此之前,他只想找出沈殷留给他的线索。

    “找不到,这个家伙来无影去无踪,除非是他主动出现,不然连天眼监控都搜索不到有关他的任何信息。”白景聿骂了一句,“我都怀疑那孙子根本就不是人了……”

    这句话说完两人互相看了一眼,车内的气氛诡异地沉默了几秒,直到白景聿尴尬地笑了笑道:“……应该也……不能够吧。”

    宋寻垂下眼,他原本在手机上打保卫萝卜,闻言默默地划出去点开了彩信界面。那个神秘彩信一直保存在他的手机里,照片里的钟建国到底和沈殷有什么关系他到现在还没摸清楚。

    先前他在医院偶尔见过钟建国鬼鬼祟祟地出现过几次,只不过屡屡在宋寻即将触碰到什么关键信息的一瞬间就因为某种原因戛然而止。

    这到底是巧合还是有人在背后故意为之,宋寻看了一眼窗外,繁华世界下暗潮汹涌,自己仿佛从最开始本应该是置身事外的身份,却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一双无形的手推了进来。

    白景聿把车子停在了湖心路小区的门口,目送着宋寻下了车。夜里气温降下来,宋寻呼出的气捻成一缕看不清的白雾转瞬即逝。“谢谢你送我回来。”宋寻站在路边,隔着车窗看到原本挂在座位靠背上的宋笑笑已经翻到了副驾驶的位置,吊着两条腿朝他笑,便也朝宋笑笑做了个鬼脸悄悄道:“记得在白警官家乖乖听话,别惹他生气。”

    “听到没有,别惹你爹。”白景聿朝着副驾驶的方向威吓了一声,他虽然看不清小鬼的形,不过他能凭天生对鬼魂的直觉大概感受到小鬼所处的位置。说完白景聿朝窗外歪了歪头,“今天谢谢宋顾问,再见。”

    “再见。”

    宋寻目送着黑色的suv扬长而去,直到最后消失在路的尽头。他并没有选择返回小区,而是走到路边拿出手机打了个没有署名的电话,电话另一头的嘟嘟声持续了近一分钟后自动挂断,冰冷的提示音毫无感情:“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宋寻看了一眼按下去的屏幕,重新拦了一辆路过的出租车。车子原地调了个头,朝白景聿离开的另一个方向驶去。

    市中心的荣美商场被重重叠叠的围挡圈了起来,外墙已经挂上了工程承包商的立面广告。作为晏江具有年代感的地标建筑之一,年前一场突如其来的爆炸将这家老商场烧成了半个空壳。

    虽然造成这个局面的凶手至今逍遥法外,但尽快将建筑恢复成原样已经提上了市政的工作日程。

    “就停在这吧,谢谢师傅。”

    宋寻隔着车窗玻璃看了一眼这栋黑黢黢的大楼,下车的时候他顺手把卫衣上连着的帽子兜了起来。避开十字路口的监控,他绕着大楼的围挡走了一圈,最终找到了一个破损的缺口,猫腰钻了进去。

    隔绝了外部的光源,围挡内部一片漆黑,宋寻深吸一口气,只身走进大楼。

    刚踏进去,他就明显感受到一股不寻常的寒意。这种感觉并不属于阳间他清楚地知道这里藏着什么不属于人界的东西,而且距离他很近。

    宋寻并没有轻易走进去,毕竟他不知道这里到底有什么东西。不过他再次拨通了刚才那个陌生号码,五秒后,他听到远处响起了突兀的手机铃声。暗淡的屏幕光从黑暗的深处亮起来,就像深渊里亮起的一束鬼火。

    宋寻保持着电话接通的状态,朝那束光的方向缓缓走去。

    即使他已经尽可能放低了脚步,但也并不能很轻,满地的碎砖被人踩踏的瞬间不断地发出咔咔的碎裂声。在宋寻即将抵达那束光亮起的区域的时候呼出的电话终于超过了等待接听的时间范围,那一瞬间不远处的铃声和光同时消失,四周陷入无穷的黑暗和寂静。

    然而宋寻非常清晰地感觉到周围有东西那种感觉非常近,甚至近在咫尺,也许就在他的身后。

    宋寻不由发出一阵颤栗,恐惧从后脊一路攀升。

    “沈殷?”

    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区域内,并没有任何人回答他。

    宋寻等了几秒,他本想捡起那部手机回去。然而就在他回过头的一瞬间,突然吓得浑身的汗毛都像炸开了一样他看到一个模糊不清的黑影站在他身后,即使周围漆黑一片,他依旧能非常清晰地“看”到那个鬼的轮廓。

    宋寻下意识倒退了好几步,脚底被碎砖绊了一下,整个人往侧面一歪差点摔下去。

    “你是谁!”宋寻扶住了旁边的栏杆跌跌撞撞地喊了一句,“沈殷呢?沈殷在哪?”

    鬼影站在原地无动于衷,宋寻的眼镜从鼻梁上滑落,没了这层特殊镜片的防护,他这才得以完全看清那个鬼影它并不是故意走到宋寻身后的,而是它本来就在那里,被一条很粗的铁索拴着,根本动弹不得。

    “你是谁……”宋寻再次问出这个问题,这一次不是因为惊恐而是好奇究竟是谁会用这样的方式把一只鬼困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方。

    “沈……殷……”那只鬼似乎从刚才起一直在沉睡着,被宋寻的声音吵到才缓缓醒过来。它发出声音沙哑的两个字,随即又道:“他不在这……”

    “可是他的手机在这。”宋寻举起刚才从地上捡起的手机,“他曾经用这个号码给我打过电话,我是找人追踪了这个号码才找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