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景聿对自己的决定向来雷厉风行说一不二,说好第二天中午来医院接宋寻,他的车便会准时在11:29分的时候端端正正停在医院大门口。

    宋寻刚从门诊下来,还没出办公室就看到楼下停着的那辆熟悉的suv,为了不让白景聿久等,他只好匆忙整理好材料往楼下走。然而刚出办公室的大门,就看到陆彬不紧不慢走过来,看到他的那一瞬间笑着招呼道:“哟,有人接啊。”

    宋寻:“……”陆彬忙解释道:“别误会,我是刚刚上楼的时候正好在门口碰到白警官,看着好手好脚的肯定不是来看病的,那应该就是来接人的了。正好,看你前阵子心情不好,出去散个步有利手术恢复。”

    “你怎么就看出我前阵子心情不好了。”宋寻道:“……陆彬你别误会,我们不是去……”

    “哎哎哎,你们打算去哪儿我可不想听。”陆彬佯装捂起耳朵,“我只想知道你下午的部门学术研讨会还回不回来,不来的话要不要我给你代签字?我可说好了,代签一次请一杯咖啡。”

    “……可以,我明天早上买给你。”宋寻眯着眼睛淡淡道:“还是美式不加糖?”

    “没错。”陆彬路过他身边时打了个愉悦的响指,“祝你下午约会愉快。”

    “我真没……”宋寻还想辩解,然而陆彬已经快速走出了双方谈话的声音范围。宋寻挠了挠太阳穴,无奈地往楼下走。

    自从经历了取弹手术以来,为了逐步增强肌体锻炼,宋寻便不再开车上班,转而靠双腿步行了。反正家就在附近两条街的距离,想来多走走路舒展一下胫骨也更利于身体的恢复。

    然而实际上从他放弃开车到今天也不过一周左右的时间,其中除了有那么几天确实是真正步行上下班的以外,其余的大部分时间都因为各种原因被白景聿“顺道”接送着。

    眼下连陆彬都能轻易认出那辆黑色的探险者suv了,也难怪他会产生一种宋寻被人故意接送的错觉。

    这和宋寻原本打算逐步远离白景聿的想法背道而驰,宋寻的良心觉得不太妥,却又私心很想多见他几眼。

    不过怎么说呢,宋寻近来总有那么一点感觉,就是白景聿这小子……最近无事献殷勤的频率有那么点高?

    果然想法才刚在脑子里过了一下的功夫,宋寻走出大楼,正对着白景聿透过车窗在朝他挥手。

    “上车。”白景聿递上一瓶饮料道:“坐了一上午班口渴了吧?这是今天临时聘用顾问的辛苦费,结束了再请你吃饭。”

    “多谢。”宋寻接过饮料淡淡道:“天天吃大餐,生产队的猪都没你这么养的。”

    白景聿噗嗤一声,“你太瘦了,小身板风一吹就倒,多吃点怎么了,再说我又不是请不起。”

    宋寻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车后座,后面两侧的窗户被遮光布挡住了,中间放着一只皮质的运动包,没完全拉上的拉链口露出一只人偶的头来。想来是宋笑笑出门时暂时寄宿在了人偶的身体里,可是宋寻为什么没有感受到任何灵体在附近……

    宋寻摘下眼镜,侧过身认真看了一眼,后座上明显是空的。那个人偶就这么毫无生气地杵在口袋里,完全是个没有灵体附着的死物。

    于是宋寻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白景聿,幽幽道:“你确定你把宋笑笑带出来了?”

    “不就在后面吗?我看着它上车的。”白景聿边说边指了指车后座,转头看到宋寻的表情突然明白了什么,他踩了个急刹车把车停在路边,背过身看了一眼,再三确认了后座上什么鬼东西都没有。

    “我.草……”白景聿冷汗当即就下来了。

    一夜过去,陶阳东一个人坐在档案室的角落,一页一页翻着那些尘封多年的纸质档案。周围安安静静,只剩下纸张翻页时的摩擦声。

    窗外的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照射进来,飞舞的灰尘在光束中上下舞动着。陶阳东的脸色很差,大概是一夜没睡的缘故,他那双布满了红血丝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这些摞成山的卷宗,手中机械化地重复着翻页的动作。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翻到当年那份遭遇家暴的妇女的原始案卷。陶阳东颤颤巍巍翻开第一页,一张泛黄却又熟悉的证件照映入眼帘。

    姓名:周柔。

    年龄:28岁。

    报案原因:报案人自述其遭到长期家暴,请求抓捕其丈夫邱律,并申请人身保护。

    以下是受害人口述及谈话内容。

    陶阳东并没有仔细去看那些编写格式化的流程供述,相反他的目光定格在了邱律这个名字上。

    这是他第二次在卷宗上见到这个名字,上一次是在几个月前支队侦破的一起出租房闹鬼的案子里。在那份案卷上,邱律是个本地连锁ktv的老板,此人为了敛财利用民间邪术蒙害别人,最后意外导致租客死亡才被人翻出了他黑暗的内幕。

    在那份案卷上,邱律已经因故意杀人被移交人民法院提起公诉。陶阳东并不知道白景聿那一夜在那间出租房里看到了什么,也不知道有宋笑笑这么一只小鬼到目前为止依旧跟在白景聿周围。

    然而他盯着案卷上那张属于周柔的照片时,突然想起昨晚附在自己身上的鬼。那晚灵魂重叠的那几个小时里,他始终能模糊看到对方的样子。它的样子……长得很像周柔,却又不是周柔。

    陶阳东抬起头,空荡荡的档案室里静悄悄地,不过在他跟前不远处的书架下站着一个影子。那个影子悬在半空,静静地看着他。陶阳东脑子一懵,当时心跳仿佛停了一拍似的。不过目光碰撞的这十几秒钟的时间里,陶阳东似乎意识到对方并没打算再次伤害他。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手上那份资料上的照片。然后抬起头,平静地看着那个模糊不清的影子道:“我知道你是谁了……你是周柔的女儿。”

    第53章 谨遵医嘱

    此时的陶阳东很平静,就算面对一个随时可以再次伤害自己的“怪物”的时候,他的内心依旧非常镇定。这种镇定来自于一定程度的愧疚他想如果当时自己没有因为胆怯而退缩的话,周柔的结局会不会和现在不一样。

    如果她没有自杀的话,她肚子里那个孩子应该已经长到面前这个鬼魂一样大了吧。

    宋笑笑默默地看着陶阳东,它没有像昨晚那样歇斯底里,也没有发出任何代表了愤怒或者是仇恨的声音。

    它只不过是静静地站在光照不到的角落里看着对方,努力回想着自己已经几乎要完全丢失的记忆。

    末了,它绕开光的方向飘过去,停在陶阳东跟前。陶阳东再次抬起头看着它,他发现自己其实在清醒的状态下无法面对面看清对方的脸,只能看到那个灰色的轮廓。

    周围的空气随着鬼魂的靠近而逐渐冷下来,陶阳东哆嗦了一下,却没有躲开。

    “你……”陶阳东想开口,不过喉咙口发出的声音却异常沙哑。

    不过宋笑笑并没有打算听陶阳东的话,它径自弯下腰,从陶阳东手中捻起了那张泛黄的纸。周柔的档案页随风而起,飘在旁边的凳子上。

    宋笑笑看着上面那张照片,终于想起这个人是自己在人界从未有机会见过的妈妈。

    宋笑笑并没有以人形存在过这个世上,对“妈妈”的记忆也只不过存在于怀胎四月期间两人血脉流通中的原始本能。

    周柔含恨而死的那天,腹中胎儿也同时死于母体窒息。在那之后它曾以鬼魂的形态和她匆匆见过一面,随后周柔的魂投进六道轮回,自己则被那个本应该被叫作“爸爸”的坏人永久地锁进了人偶的身体里。

    对这个女人,宋笑笑没什么太大的情感。它默默放下这张纸,无声地叹了口气。

    “你是不是恨我当年没有出手帮助周柔……”陶阳东靠在墙上面无表情地道:“其实我也曾经后悔过,可是我真的没办法做到一个人去检举李朔。我没有这个能力,也不敢这么做。”

    宋笑笑没有任何反应,它站在陶阳东跟前一动不动盯着他。陶阳东却反而像找到了什么宣泄口一样开始自言自语,他甚至根本不知道面前这个“鬼”到底能不能听懂自己在说什么。

    “李朔当年空降晏江支队,背后有省局撑腰。就算他平时违规或者贪污枉法也没人敢说半个不字。而我只不过就是一个每个月固定拿工资的外勤警察,平时举手投足还得看领导的脸色行事,我能有什么本事去告他的状……”

    在陶阳东说话间,白景聿和宋寻已经匆匆赶来了支队,在听闻陶阳东把自己一个人关在档案室后两人就又马不停蹄地冲到了档案室门口。

    还没进门,宋寻就敏锐地觉察到了鬼魂存在于周围的气息。

    “嘘……”

    为了不打草惊蛇,他在进门前给白景聿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两人从档案室后门偷偷潜入,利用档案架遮挡住自己的身形,悄悄挪动到了距离陶阳东五米开外的地方。随后两个人原地蹲下,以便随时行动。

    宋寻伤病初愈,连奔了一大段路再加上爬了几层楼已经开始止不住地喘大气。不过此时他故意压低了呼吸的声音生怕暴露了自己,白景聿看了他一眼,宋寻胸口起伏脸色泛红,看起来羸弱得很。

    “怎么样?”白景聿附在他耳边低声道:“还吃得消?”

    宋寻逞能地点点头,随后指了指身后的方向道:“就在那。”

    宋笑笑确实就在陶阳东周围,白景聿本想起身直接过去,不过宋寻猛地一把拽住了他的衣角,示意白景聿别动。

    “你拉我干什么……”白景聿从架子的缝隙里朝那边看了一眼,随后回头问宋寻道:“不怕小鬼再伤人?”

    “要伤早伤了,我相信它现在不会。”宋寻努努嘴,努力控制着气息道:“先听听陶阳东在说什么。”

    白景聿只能作罢,他重新缩回架子后面,并肩坐在宋寻身旁,仔细偷听着陶阳东那边的动静。

    走廊另一头的陶阳东精神恍惚,他并没有发现档案室里已经悄悄来了别人。他依旧对着鬼魂的方向自言自语道:“我曾不止一次发现李朔有受贿的证据……在周柔报案后不久,我曾经听到那个邱律给李朔打过电话,拜托他上下打点一下,还让他不要把这个疯女人的话当真……我想后来李朔应该是收了他的钱,所以根本没把这个案子立起来,也根本没有给周柔报批人身安全令……”“周柔是上吊死的,听说死状奇惨,身上有很多的淤伤。大概是她回去又被那个男人打了……”陶阳东有气无力道:“我有错,我明明有李朔受贿的证据,可是我没有检举他。可是我不敢……我不敢你知道吗?”

    陶阳东的声音带着哭腔,说到这里的时候他突然起身吼道:“你的死并不是我造成的,你为什么要缠着我?!为什么不去缠着李朔……都是李朔的错,我只不过是没有揭发他而已!”

    说这话的时候陶阳东的面前又浮现出周柔向他求助的眼神,那一瞬间良心的谴责让他声音扭曲,他突然意识到其实自己也成了一个无形之间的帮凶。

    这个想法让他陷入痛苦,于是陶阳东抱着头,缩回角落里。

    宋笑笑孤寂地悬在半空,从窗户外斜移过来的阳光刚沾到它的轮廓时,就像火碰到了皮肤一样灼热。

    宋笑笑疼得闪到了一边,这个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到了陶阳东。不过它并没有发出疼痛的声音并非宋笑笑感受不到痛,只不过它不在乎。

    白景聿已经第无数次做出了蓄势待发的动作,不过他最终也没有找到机会冲出去。宋笑笑最终并没有要刁难陶阳东的意思,它只不过是过来找回了属于自己的记忆,想起了它的执念究竟是什么。

    宋笑笑本想后退一步默默离开,然而就在它转身的那一刻,陶阳东突然发疯似的伸手拉开了百叶窗的控制杆。

    刺眼的阳光瞬间肆无忌惮地照进来,让脆弱的鬼魂完全暴露在了烈日之下。宋笑笑惊恐地四处逃窜,然而它无处遁形。阳光照射到它身上的地方开始冒出青烟,那是灵魂开始燃烧的痕迹。

    “住手!”宋寻大喊一声冲了出去,他扑向了陶阳东试图抢下对方手里的百叶窗拉杆。然而陶阳东就像早就预估到了似的,死死地拽住了拉杆一动不动。

    四处乱窜的宋笑笑最终一头撞在了白景聿的胸口,被白景聿非常及时地用大衣包裹了起来。然而与此同时宋笑笑的尖叫声从白景聿的耳边炸响,几乎要穿透耳膜的刺耳声害得白景聿整个人痛苦地朝后缩了一下。

    “住手听到没有!”宋寻怒吼道:“你想一错再错吗?!”

    “错?你告诉我什么是错!”陶阳东并不认识宋寻,不过他看到了紧随其后的白景聿,便迅速反应过来这两个人应该是早就进到了档案室里,也全部听到了刚才他说的那些话。

    于是陶阳东狠狠地对白景聿道:“你告诉我,究竟是我选择了明哲保身是错,还是说我没有多管闲事是错?这个案子在公安档案上早就有了定性,你们凭什么要求我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去翻案?我家里还有老婆和孩子,我的事业我的前途甚至我的家人可能会跟着我一起陪葬,这个结局有谁可以给我担待得起吗!”

    陶阳东急红了眼,这一刻他失去了平时沉稳老练的刑警素质,变成了一个歇斯底里的疯子。

    白景聿耳朵里被刚才宋笑笑的尖叫声震得轰鸣,此时耳鸣严重根本听不清陶阳东在说些什么。他揉了揉耳朵皱着眉头看着他,勉强才能听清陶阳东的话。于是他沉思片刻终于幽幽道:“老陶,别忘了,我们是警察……”

    “警察?是,我是警察……难道警察就活该舍己为人?”陶阳东苦着脸笑了,随后他抬起头朝着白景聿质问道:“白副,我不想死,我有错吗?”

    白景聿冷冷道:“你没错,可是你刚才为什么想害它?”

    “它?”

    陶阳东一开始大概是没听懂白景聿指的是谁,不过在看到他有意识地护着胸前大衣底下某些东西的时候陶阳东似乎意识到了什么。随后他看看白景聿又看看宋寻,最终困惑地皱了皱眉头。

    他大概是不能理解白景聿为什么会护着一只鬼,而且把它看得那么重要。不过看起来一切都不太重要了,陶阳东突然叹了口气颓然道:“白副,我申请调去大队。”

    “大队?为什么?大队杂事多,比你在支队忙多了。”白景聿道:“而且以你的资历,你马上可以在支队评级的,这对你退休以后的福利待遇有好处。”

    “做了这么丢脸的事情,你让我怎么有理由在支队继续待下去?最近各支队在重新调配人手,你就帮帮忙,让我去大队安生混到退休吧……”陶阳东面无表情道:“至于那个……”

    陶阳东指指白景聿的胸口道:“我实在不明白……”

    白景聿护着宋笑笑,“你不需要明白。”

    陶阳东有一点失望,不过这个微妙的表情在他的脸上转瞬即逝。或许是意识到自己确实并没有这个资格去询问有关这个小鬼的任何细节,于是他终于放弃了追问。

    白景聿道:“你想好了的话,我替你联系一下景江分局,他们那边缺一个会带队的老手。虽然辛苦一点,但起码有机会能做出点成绩来,不至于让你默默无闻退休。”

    “好,谢谢。”陶阳东起身淡淡地道了一句,随后他朝白景聿微微欠身,转身默默离开档案室。

    “走吧。”宋寻看着陶阳东离开的背影,转头看了一眼白景聿,“笑笑还好吗?”“还可以。”白景聿敞开风衣,把那团虚无的影子捉出来。宋寻看到小鬼缩成一团,就像个受了惊的刺猬,他忍不住想伸手抱它,却被白景聿闪身躲了过去。

    “哎,挺沉的,我先替你抱着。”

    白景聿说着又不由自主地去揉了揉自己的耳朵,这个动作他从刚才到现在已经重复了好几次。宋寻敏锐地察觉到了白景聿的不适,刚想询问什么,白景聿便主动道:“我没事,就是刚刚被小兔崽子的尖叫声炸了一下……现在耳鸣有点严重。啧,你刚刚一路赶过来费不少力气,现在感觉还好吧?”

    “我没有那么弱。”宋寻沉声道,“倒是你的耳朵,没什么事的话一会儿跟我去趟医院,我给你做个检查。如果听力受损的话,后期很难恢复的。”

    “又去医院?”白景聿惊了一下,他本想说不用了,不过回头看到宋寻那张一本正经的脸,怕不答应他又要生气,委实不好意思拒绝,便腆着脸道:“行,宋医生说什么就是什么,我遵医嘱,行不?”

    第54章 喷泉无名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