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阳东整个人都很萎靡,白景聿最开始还以为是因为他刚被鬼附身所以导致身心受到了重创才会这样。结果陶阳东的态度一反常态,非但不肯让别人送他回家,还在路过办公室时把自己反锁进了房间,任凭白景聿怎么敲门里面都没任何动静。“这一个个都怎么回事?合着我今晚过来就是当孙子的,哄完这个哄那个。”白景聿敲不开门,心里恼火,忍不住朝隔壁办公室骂了一句:“找门卫过来开锁!”

    “算了,先让他自己一个人静静吧。你们办公室不是有监控吗?让值班同事多照看着点,不要出事就好了。”

    宋寻的声音从后面传来,白景聿气哄哄地回头看了他一眼,只见宋寻维持着一个抱着东西的姿势乖乖地跟在后面,想也不用想他怀里抱着的肯定是宋笑笑那只小鬼。

    只不过看到宋寻这么大晚上还可怜巴巴地跟着自己在刑警队耗时间,白景聿一肚子气硬生生吞了回去,硬着嘴无奈道:“折腾这么晚了,那你说我们现在要怎么办吧。”

    宋寻淡淡道:“先回你家吧。”

    “回……回我家?”白景聿一怔。

    宋寻点头,“你家啊,宋笑笑不是住你家吗?”

    “哦……”白景聿撇撇嘴,强行掩饰了一下自己刚才一瞬间莫名其妙的忐忑道:“行吧。”

    我还以为是你想去我家。

    宋寻:“……”

    两人并肩走出支队大楼的时候,身后灼热的目光久久没能从他们身上挪开。临到上车,宋寻终于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果然二层办公室的窗户上探着几个脑袋正贼兮兮地朝这里看着。

    “别理他们。”白景聿觉察到宋寻正在注意的方向,看了一眼道:“一帮游手好闲的八卦群众。”

    “什么八卦?”宋寻好像是故意转过头朝他笑了笑道:“有关你的吗?”

    白景聿踩下油门,车子调了个头驶出刑侦支队的大院,他突然很不爽地咂了一下嘴道:“倒也不能这么说吧……毕竟我一个人的巴掌也拍不响啊。”

    第51章 看不出来你还会拉花

    陶阳东一个人坐在办公室角落里,一场闹剧收场,他逐渐开始回忆起刚才发生的场景。

    事情还得从司机冯锐去便利店的空歇期说起,陶阳东记得自己只不过是摇下车窗抽了根烟,然后就突然感觉到一阵刺骨的冷。那一瞬间似乎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上穿过去,一过性的寒颤转瞬即逝,然后他就记不清接下来的事情了。

    他的脑中只剩下几个零碎的片段在陶阳东有限的记忆里,这几块支离破碎的记忆足够让他在支队剩下的时间里颜面扫地。

    他原本并不知道附上自己身的鬼是谁,但就在自己不由自主地走上天台的时候,脑中突然浮现出一幕他几乎已经要忘记的画面。

    画面里有一个女人,约莫三十多岁,染成棕黄色的头发看起来似乎长时间疏于打理。她的身材略微有些干瘦,不过小腹却微微隆起,看起来是怀孕了。她从笔录室走出来的时候,正好和路过的陶阳东打了个照面。

    当时的陶阳东还是支队里的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刑警,面对此情此景,陶阳东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因为她的脸上有很明显的淤伤。而从她躲闪的目光来看,她似乎遭受过长期家暴。

    陶阳东觉得她可怜,本想询问几句,然而在她身后跟着走出来的是当时的刑侦支队长李朔。李朔是个不太好惹的角色,他很不善地朝陶阳东使了个眼色,陶阳东只能闭上嘴灰溜溜地走开了。

    擦肩而过的一瞬间,这个女人可怜巴巴地看了他一眼,想说话却不敢说,似乎在向他求助。

    陶阳东不安的内心迫使他停留在原地,却又迫于李朔在场的压力不敢多说一句话。

    直到那个女人被李朔请出了支队,陶阳东这才心事重重地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大概半年后,听说这个可怜的女人自杀了。陶阳东至今不知道她的身份,也不知道她的故事,只不过敏锐地察觉到她自杀的背后另有隐情。

    记忆中的这一幕戛然而止,陶阳东深吸一口气,他萎靡地坐在椅子上,面对着落地窗外的黑夜发呆。

    玻璃上反射出他憔悴的影子,陶阳东看着自己,委实不明白为什么他会再次想起这个场景来。

    办公室外有人敲门,门外冯锐关切的声音响起,似乎是生怕陶阳东出事,所以他始终没肯离开。

    此时的陶阳东已经冷静了不少,便起身抹了把脸,然后打开了门朝冯锐默默道:“你进来吧。”

    冯锐给陶阳东递上一杯热水,看着陶阳东继续坐回椅子上。他从没见过陶阳东这么萎靡不振的样子,不忍道:“你身体没什么不舒服吧?”

    陶阳东摇摇头,却突然抬起头幽幽问道:“老冯,你是什么时候来的晏江支队?”

    “我?”冯锐道:“好像有十来年了吧……”

    陶阳东道:“那你知道李朔这个人吗?”

    “知道,上一任支队长嘛,后来贪污受贿进去了。”冯锐道:“你突然提他做什么?”

    陶阳东叹了口气,有很多话想说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冯锐等了一会儿,只见陶阳东缓缓起身,朝门外边走边道:“我想去一趟档案室。”

    冯锐一愣,“档案室?你要找什么?”陶阳东深吸了一口气道:“我想看看十多年前的一份笔录。”

    客厅灯打开的一瞬间,屋子里被暖色的光笼罩着。

    白景聿脱了鞋就直奔客厅,胡乱把沙发上堆积着没洗的衣服摞到了阳台的沙发椅上,然后用窗帘挡了起来。

    “家里乱,随便坐。”他背对着阳台,朝刚踏进门的宋寻招呼道。

    宋寻假装没看到白景聿藏脏衣服的小动作,只是很拘谨地坐在沙发一角,尽量不去动乱周围的任何东西,然后把怀里抱了一路的宋笑笑放开,揉了揉自己发酸的肩膀。

    “我警告你别乱跑,给我老实在原地待着。”白景聿警惕地看着宋寻面前那团虚影,随后他看到宋寻温柔地摸了摸它的头道:“乖,你白叔不会伤害你的。”

    宋笑笑往宋寻怀里贴了贴,一点都不想理白景聿。

    “你这是拿我当黑脸啊。”白景聿没好气道:“得,好人全给你当完了,我尽是坏人。”

    宋寻无奈地笑了笑道:“谁让你之前老凶它。”

    “这小兔崽子不收拾能行?看它给我惹了多大的祸。”白景聿道:“要是我们晚去一会儿,老陶真跳楼了怎么办?到时候你也像现在这样给它呼噜毛然后说‘啊,没事的,乖’?”

    宋寻没反驳白景聿,他默默地看着白景聿一边絮絮叨叨一边去厨房取出玻璃杯,大概是本想替他泡杯茶,结果发现水壶里的水正好都喝完了,只好重新手忙脚乱拿壶去接水。

    于是宋寻默默道:“你别忙了,我一会儿就走了。”

    “来都来了,好歹喝一杯再走。”白景聿头也没回道:“等我几分钟马上好,要茶还是咖啡?”

    “咖啡吧,谢谢。”

    此后两人停止了客套的寒暄,宋寻抱着宋笑笑乖乖地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时不时传来叮叮咚咚的茶具碰撞声。

    在短暂的等待中,两人非常平稳地保持着静默的状态,却并不觉得这样的气氛有任何尴尬仿佛这本该是二人之间最理想最放松的状态。

    就像再寻常不过的家庭日常一样,白景聿洗干净了杯子,水壶适时发出沸腾的声音。随后开水被灌进玻璃杯里发出冲调声,没多久,一股清香飘来,白景聿端来一杯飘着拉花的奶茶道:“请。”

    宋寻倒有些惊喜,“看不出来你还会拉花。”

    “经常看办公室那帮女人捣鼓这些东西,刚刚突发奇想随便试了一下,好像也不难。”

    白景聿的表情自诩轻松,他把外套脱了,衬衫的袖子卷到了手肘上。看得出他平时在家是个不太干活的人宋寻瞄了一眼他身后的厨房,随后淡淡地笑了笑,假装没看到那边的工具乱作一团。

    趁着间隙,白景聿径自去房间的抽屉里拿出了那只智能手表,接通电源的那一瞬间手表的屏幕切换到自动开机的界面。随后他把手表递给宋寻,指了指宋笑笑道:“试试这个,你给小鬼头买的好东西。”

    这只可以打字的手表是他们和宋笑笑之间沟通最清晰的工具,白景聿至今不明白宋寻是怎么教宋笑笑学会打字的。不过等不及他细问,宋寻就把宋笑笑从身上放下来,然后把手表递到它面前道:“你有没有什么想说的?”

    屋子里的光线并不明朗,白景聿发觉宋笑笑的轮廓比以前更淡了,可能用不了多久它就会彻底在这个世界上消失。虽然白景聿不怎么喜欢到处捣乱的它,但在此之前,他也确实很想搞清楚这只小鬼留在世上的执念到底是什么。

    然而手表的屏幕安安静静地亮在那里,直到自动暗屏都没有出现任何一个字符。白景聿眯起眼睛自己看了好一会儿,确定宋笑笑站在原地没有动。

    “你不要怕,今天的事我们并没有怪你的意思。”宋寻暗暗叹了口气,依旧耐心道:“但是我们想搞清楚你为什么会讨厌那个大叔,如果确实是他做了什么让你不高兴的事的话,相信你白叔会给你讨回公道。”

    宋寻说这句话的时候回过头朝白景聿使了个眼色,白景聿反应过来,只能及时附和道:“是,只要你说出原因,剩下的交给我来处理。”

    宋寻满意地朝他点头笑了笑,然后重新用鼓励的目光看向宋笑笑。这次他们又等了很长时间,屏幕上的光标终于动了。

    “我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白景聿凑过去看了一眼,很困惑地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不是……你都要弄死他了你会不记得为什么?!”

    白景聿说话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宋笑笑模糊不清的影子便立刻朝宋寻那边靠拢了一些。宋寻安抚地拍了拍它,随后皱着眉头朝白景聿瞥来嫌弃的目光。

    “行行行……我不说了,省得你又说我吓着孩子。”白景聿两手一摊朝沙发上一趟道:“你来你来。”

    宋寻撇撇嘴,默默把手表上那行字删了,重新问道:“那我们换个问题吧,你是怎么见到陶叔的?”

    手表上很快速地出现了两个字:“街上。”

    宋寻想了想道:“你的意思是你在大街上,无意间看到了陶叔?”宋笑笑没有在手表上打字,而是直接很轻微地发出了“嗯”的声音。

    宋寻又问道:“他看到你了吗?”

    宋笑笑很明确地摇了摇头。摘了眼镜的宋寻能比白景聿更清晰地看到宋笑笑的样子,它在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并没有犹豫,大概率说明它的回答是真实的。

    “既然没看到,那应该不会做出什么伤害你的事……”宋寻开始试着将话术缓缓回归正题上,“然后你就攻击了他,为什么?”

    这一次宋笑笑又陷入了沉默,白景聿看到那团虚影愣了好久,久到白景聿有些出神,却又不好意思问宋寻这小鬼到底在干什么,便只能默不作声在旁边看热闹。在屏幕即将再次自动暗下去的那一刻,光标发生了移动,上面再次出现了几个字

    “不记得。”

    第52章 生产队的猪

    白景聿很快速地瞄了一眼,看到又是这几个字时强忍着没出声。在他看来,这小鬼大概率是故意藏着什么信息不肯说。

    反正自己也帮不上什么忙,他正打算坐看宋寻如何收这个场,却看到宋寻不急不恼、一字一顿地道:“你的死和他有关系吗?”

    这一问好像捅了马蜂窝,宋笑笑突然歇斯底里起来。刺耳的尖叫把毫无防备的白景聿吓得一个激灵从沙发上弹起来,差点把茶几上的水杯踢翻。

    白景聿忍不住道:“卧槽……它突然乱叫什么?!”

    宋寻来不及回答,因为那股强烈的戾气爆发的一瞬间也差点让他的心脏骤停。宋寻脸色煞白,他捂着心口大喘了几口气,随后有一个人及时坐在他身边替他顺了顺背,白景聿似乎看出了宋寻的痛苦,有些着急道:“你……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去医院……”

    宋寻缓过神来摇了摇头,那一瞬间他迅速回看向宋笑笑,在他那双神鬼共存的眸子里宋笑笑正在无声地哭泣,那双空洞无神的眼睛里居然流露出了无比悲怆的表情,除此之外,那个表情里分明还夹杂着一丝求助。

    宋寻第一次看到它如此清晰的脸部表情,目光忍不住在它身上多停留了一会儿。

    “你……”宋寻犹豫着问道:“你是真的忘了?”

    宋笑笑缓缓点头,白景聿看不清宋笑笑的轮廓,只能从宋寻的反应里猜出他可能看到的东西。

    “怎么会这样呢……”宋寻自言自语道:“难道真的已经太久了?”

    白景聿道:“什么太久了?”

    “有些拥有执念的灵存在世间的时间太久,记忆中的仇恨会逐渐忘记。”宋寻蹙眉道:“它们只记得恨的感觉,却忘记了自己为什么会恨。这种无法溯源的灵很难解开心结,我曾经见过那么一两个……”

    宋寻没再往下继续讲,白景聿很敏锐地察觉到宋寻在隐藏着什么,于是他道:“难不成鬼魂的记忆很差?”

    “鬼毕竟是一种意识体,没有人那么多具象的思想。”宋寻看了一眼可怜巴巴的宋笑笑道:“其实对于大部分幽魂来说,只要在人界存在的时间够久,最终的结局大概率就是渐渐忘记所有的恨,然后在这世间逐渐消散而去。”

    白景聿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宋寻幽幽道:“遗憾这种东西终究是留给活着的人的……”

    “遗憾确实是留给活人的,不过真相不管什么时候被揭开都算不上迟到。”白景聿道:“其实也不是一点办法都没有……如果说小鬼攻击陶阳东是出自恨的本能,那就证明陶阳东确实曾经和它有过瓜葛。如果从陶阳东那边开始调查的话,或许可以找出小鬼当年死亡的原因。”

    宋寻道:“你想怎么做?”

    “没什么特别的办法,只能先去问问陶阳东。这样,明天我亲自带小鬼去一趟支队,对了……”白景聿话到嘴边戛然而止,转而露出一张很讨好的脸道:“你明天有空吗?”

    “我明天上午会比较忙,下午应该还可以。”宋寻认真道:“怎么了?”

    白景聿舔着脸道:“我一个人实在搞不定这小鬼,它也不肯听我的。你要是有空的话……中午我来接你,再跟我一起去一趟,就当是帮我个忙?”

    宋寻笑了笑,突然间找不到什么拒绝的理由,便只能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