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走呗,在哪,你带路。”肖少华道,又问,“你刚说陈宇天怎么了?”

    “……哦对,就你发烧那天,陈宇天他爸妈也来了,他妈哭得特别伤心,说不想让她儿子遭那罪,要签安乐死,结果跟陈宇天的哨兵起了冲突。”韩萧边走边道,“哨兵把陈宇天的躯体抢走了,还打伤了医院的保安,现在谁都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唉酋长,你说,是不是只有哨兵向导的爱情才这么生死不渝啊?”

    “……我不知道,”肖少华茫然道,“我不是向导,我不知道。”

    “……嗯,”韩萧踢了一脚路边的小石子,“也是。其实咱这样也挺好,不用去管什么精不精神体,绑不绑定,看顺眼了就在一起,处不下去了就分开,也不用纠结断开连结会不会太痛苦,会不会崩溃,多好,自由。”

    他说,抬头去看肖少华,“其实那天,知道你没觉醒,我还挺高兴的。”

    肖少华回过神:“怎么说?”

    韩萧笑了一笑道:“你要是觉醒了,我岂不是有两年都见不到你?”

    肖少华闻言先是一愣,过了一会,慢慢微弯嘴角,是一个些许释然的表情。

    的确,在sg,觉醒失败不算什么,觉醒成功才是大事,因为那意味着,换档案、调户籍,同时身份证、护照,社保医保什么三险五金,全部都要重新登记再办一遍,走sg规定流程,且因为向导之家的两年隔离条例,未经过培训的普通人,一旦觉醒,手头上不论什么工作不论进行到什么程度,都必须放下,完成交接,就算要申请特殊条件入职,也得至少十八个月后,不啻于第二次人生。

    肖少华回到实验室,已经有堆积如山的项目进度等着他。而且因为实验结果不好,大家压力都很大。好在追悼会结束,众人都像被打了鸡血一样,每天都有许多要报告的东西,积极发言,也都在努力想解决办法,连柴启都连续蹲了三天实验室,这可是他就任组长以来第一遭,以前一周能来一次就不错了,因为据说隔壁向导素的那个研究组,组长一个月才露一次面,嗯,没错,就是月底发工资的时候。

    肖少华忙,赵明轩更忙。两人忙起来,十天半个月也没能碰上一次面。唯一逮着那次,肖少华咬着面包去研究所上班,看到有个形似赵明轩的人脚步匆匆去了塔,他一路奔过去,哪里摸得到影子,还被前台拦着说无关人员要有许可登记了才能上去,这是正常流程没错,肖少华便请接待人员拨通赵明轩的房间内线,却被告知赵上校的预约满了,排到了下下个月。肖少华真是服了他。

    肖少华知道,哨兵的感知敏锐,只要对方有心,就能把他日常起居的一切都打点好了还能同时躲起来让他找不到。什么装作关了灯在屋里等着,什么不睡觉看书等人,没用,那货只要一听屋里有心跳声呼吸声立马就缩了。肖少华只好装睡,但这也没那么好用,因为装着装着就睡着了,大抵睡着前后呼吸脉搏还是有所不同,会被哨兵听出来。他开了空调不盖被子睡觉,想着半夜能把自己冻醒,末了到早上一看被子卷得他严严实实,不用说也知道是他家哨兵又回来过了。

    肖少华没辙,他是把能说的话都在微信上说了一遍,短信、□□、邮箱,能骚扰的都骚扰了个遍,回过神想想自己都觉得像个变态,赵明轩倒是能回什么还回什么,见不着人光看对话还以为是对秀恩爱的情侣,一谈到什么时候回来见人就立马装死。

    肖少华失眠了大半夜,因为07催化剂还是出了问题,缓释度受到精神力波动干扰,他们商讨了一下午,拿出了几个新的合成方案,他考虑到p-23-f的几处结构特性,仍然觉得不甚乐观,他想着低温下的还原反应,渐渐坠入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中,直至感觉身下压着被子被人抽了出去,肖少华一骨碌翻了个身,“赵小二!”

    当然扑了个空。

    “你今天敢出这道门,以后就别给我回来!”

    他指着门喊道。

    果然已跃至门边的一道黑影顿时僵住。

    肖少华坐起来,也没开灯。他现在睡意全飞,精神好极了,“有你的啊,赵小二,你躲我?”他简直想抽飞对方,不过语气虽然像责问,脸上却并没有多少怒意,“你竟然敢躲我?!”

    肖少华下了床,趿拉上拖鞋,慢慢踱步到哨兵身后,“嗯?躲了这么久,好玩吗?就这么不想见到我?”

    高大的黑影蚊蚋般地传来一句:“……不是的……”

    肖少华看赵明轩背对着他,看了一会。他伸出手,从后面抱住对方。

    “我想你了,”肖少华轻声说,将脸埋在赵明轩宽厚的背上,“……你想不想我?”

    “想,”哨兵只答了一个字,已经转过身来,捧着肖少华的脸吻了上去,“我每天都想,”他像狼一样叼住对方的嘴唇,舔啃噬咬,带着拆吃入腹的急切,“想死我了!”

    唇舌纠缠,呼吸交错。

    肖少华仍有话要说,他憋着笑边躲边接吻,气喘吁吁,语句含糊:

    “我们……嗯……七十多天没一起了,你想不想……?”他不提还好,他一提,赵明轩更是像发了疯似地去吻他,欲|念汹涌而来,从肉到骨,从身到心,情绪令哨兵短暂失去了对其肢体动作的控制,尤其肖少华还以同样的热情回应了,一路跟着煽风点火,赵明轩几乎无法控制地将人按在墙上,暴戾地扯开对方睡衣的纽扣就肆意妄为,直到肖少华的手指沾上了他的皮肤,一阵指尖微沁的冰凉,霎那如一个信号将他从沉溺的感官欲|海中拽了回来。

    “不,不不,”赵明轩狼狈地倒退几步,不敢抬眼去看对方,“过阵子吧。”

    哨兵的话,犹如一盆冰水,直接浇淋在肖少华头上,浇熄了他身体上所有的兴奋。

    “嗯……”胸中的热火冷却,肖少华也挪开几步,坐到了床上,“我明白了。你是说……这阵子……先不见面吧?”

    看到赵明轩点头,肖少华真是说不出什么感受,“……那你快走吧。塔有门禁吗?”

    赵明轩摇摇头。

    “……那晚安,我要睡了。”肖少华给他一个微笑,翻身盖上被子。

    他听见门开和门关的声音,知道是对方走了,心中有什么东西缓缓沉落至底,他闭上眼睛,不愿去想。片刻,却听到熟悉的声音带着笑意在耳边响起,“你……真那么想做?”

    肖少华猛地睁开眼,哨兵已经从后面紧紧抱住他,一个温热的吻落在他颈后,传递了呼吸的颤意,“你不是走了吗?”

    他问出这句话的同时,赵明轩犹如一条矫健的大鱼,滑下去钻入被窝,潜入了他怀中。

    “你、你做什么?”

    当以精准操作出名的哨兵一举擒获了他的目标,肖少华终于感到了无措,“不、不要这样!”

    回答他的是无声无息中对每一寸肌理的细致描绘,点燃了皮肤下静静流淌的血液,那黑暗中被无形放大的知觉,从血管处汇聚,像是烈火席卷全身,肖少华紧紧抓住对方的头发,感受那带节奏的起|伏,觉得整个人都要燃烧起来一般,求生而不能。

    “赵明轩!”

    “赵明轩!”

    他喊出哨兵的名字,是饱含痛苦感情的意味。伴随烈焰的温度到达顶|峰。

    我亲爱的朋友肖:

    当你看到这封邮件时,我不得不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好消息是,你的提议很有趣,非常非常有趣,事实上它涉及了一个我未曾思考过的盲点。为此,我与我的伙伴们开了一个会,事实上我们还得到了国立医院在这方面的帮助,他们很快提供了我们过去十年内有过类似症状描述的高烧病例。经过一星期的筛选与整理,我们找到了尚存于世的几位普通人,并扫描了他们的脑图。我们发现,其中一位普通人的中枢神经系统,某几处,的确显出了部分结构的可视变化。令人惊喜的是,这些变化,与sg们完全觉醒后的脑图,有某种相似之处,但并不完全,极有可能是由觉醒被打断的意外所造成,属于尚未完成的转变。这一点还待探讨。

    坏消息是,尽管还没能确定这些未完成转变的结构,处于觉醒过程中的哪一个阶段,以及代表了什么含义,我们通过一些检测手段,发现它们已经失去了活性,僵化了。也就是说,这种转变是不可逆的,它们的性状也很难再被改变了。

    希望你不要为此感到难过。

    顺便,我也是一名普通人。

    你的,

    真诚地,

    雅各布d温克勒

    第 75 章

    等到再次和赵明轩见面, 已是国庆。研究所放假。虽然进度卡得很紧,但三天假总是要的。肖少华接到电话,从家里出来, 发现驾驶座上坐着的是赵明轩。“小山和陈岩呢?”他问。

    “国庆还不回家,我没这么不近人情吧?”赵明轩笑道。他侧身给肖少华系上安全带, 手绕到对方腰后摸了一把,又在那唇上亲了一口, “走喽, 出发啦。”

    肖少华吓一跳,刚才这货凑上来,他还以为他想就在这车里直接开始做什么,好在还没发展到那么重口的一步。这半个多月, 因为顺着对方的意思先不见面, 除此外没有任何变化, 短信语音照发,连语气都跟以前一样,肖少华拿不准对方是个什么意思, 也不喜欢疑神疑鬼,就把它当做是人出了一次长差,或者进行了一次为期半月的机密任务。

    “去哪儿?”

    “四川火锅,怎么样?喜欢不?”

    赵明轩看了眼导航, 打灯踩下油门, 转了个方向盘。

    肖少华挑眉,“你行不行啊, 吃辣?”他可是记得赵家一家子都是偏广东口味。

    “没问题, 偶尔一两次。”赵明轩说, 掉头开上高速。“蜀天怎么样?你查查。”

    “嗯……还成。”肖少华用手机上网查了下评价, “你定吧,到时候别哭就行。”

    “……你老公我有这么矬吗?”赵明轩闻言马上歪头扑过来偷了一个吻。

    肖少华简直要疯,一把推开,“车车车!专心开车!”

    “哈哈哈,”赵明轩大笑,虽然视线偏移,但车体流畅地滑过一道曲线,自密集拥堵的车列中完美地超了辆车,“放心吧,我今天感知状态绝佳。光听的都能知道旁边那车轮子离我多远。”

    肖少华无语地看他,看这人侧脸自信坦然的表情,想了想,觉得自己还是干不出边开车边跟人接吻这么“……”的事情。

    “行,你厉害。不愧是哨兵。”肖少华翻出手机,决定换个话题,打开微博发现韩萧又圈了他几条转发的,其中有条特别逗趣,笑着给赵明轩念出来:“诶你听听这条有感最近修真者□□太多,都快成了反派的代言词,不过衙门花了几年时间企图抹黑修真者都没做到,被你们一个视频做到了,火凤你们熊的,你们真熊!我家娃儿昨个不听话还跟我犟嘴,倔得唷,我一下没兜住,就恐吓了他一句‘再不乖老子让修真者来收拾你!’吓得他当场哇哇大哭……哄了我几小时,心累。”

    念完后他自己先笑了会,然后问赵明轩,“那视频你们看了吗?怎么说?”

    他指的视频是上上周某晚八点左右忽然霸占所有网络电视频道的一段录像,夜视模式中一名穿着塔防制服的向导一手控制五名哨兵同时饮弹自尽,并在墙上留下八个用他人鲜血写的大字:宁为野狗,不作家犬。

    血液在夜视中泛着荧光。哨兵临死前用凄厉语声喊出的“修真者”三个字,还惨烈回荡在观众耳边。那个时段会用网络电视看台的有老有少,有家庭主妇,有下班后回家的上班族,有放学后做完作业的中小学生,有享受家庭时光的一大家子人,那是火凤所代表的“修真者”一派第一次冠冕堂皇出现世人面前,令群众亲眼目睹了“修真者”和一般哨向之间的巨大差距。抬手就能轻而易举强制五名哨兵自杀的“投射”,闻所未闻,这样的向导还能称之为“向导”吗?有人网上发帖:不,只能是修真者。

    肖少华当时还在实验室杵着,回到家后也并没有开网络电视,到了第二天才从韩萧那儿知道这件事,也就是当晚,整个国内防火墙进行了一次紧急升级,接下来一周对网络电视一块进行了严厉整顿,同时国外也有媒体用一个版面报道了这件事,标题:中国向导的新训,学员叛变了!

    火凤放出屠杀哨兵的视频,本意或许是威慑,但同时也起到了另一个料想不到的作用,随着官方把五名牺牲者哨兵的资料放出来后,皆是有妻有子或有女,家庭美满幸福的代表,尤其在断开与哨兵的链接后,向导精神崩溃哭泣的惨状,就像在原本已经沸腾的网络上再投下一锅烈油,评论炸开,几乎一面倒。

    网友1314留言道:顺天者凡愚,逆天者得道!原来修真之意就是屠尽凡愚,以成逆天之道!

    网友sg_love留言道:修真者,除了杀人放火抢东西,你们还会干什么?

    网友hx333留言道:挡我者,杀!逆我者,死!想当修真者?来!你今天杀人了吗?

    最新一条被转发上千的微博:口口声声称自己做修真者,我呸!你们这修的什么真?只有真,没有善美,比恶鬼还可怕!

    肖少华一边往下翻评论,一边又挑了些念给赵明轩听,就跟以往聊新闻一样。

    他趁着停顿的间歇偷偷瞄一眼哨兵,发现对方脸上的表情也依旧跟以往一样,是认真聆听的神色,不知何故的就放下了心。而在他偷看赵明轩的同时,殊不知赵明轩也在偷偷观察他,见肖少华并没有为自己无缘由一别大半月介怀,也是松了口气。

    “所以……对火凤这件事,你们怎么看?”肖少华问。

    “哎,太厉害了,甘拜下风啊。”赵明轩一拍大腿夸张道。

    肖少华绝倒,“你们不是吧?真的假的?”

    “真的啊,且不说这一手投射技术,我手底下就没几个能做到的,就算做到了也是一对一,不是一对五,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gd五号机的精神力增幅范围吧?”待肖少华点点头,赵明轩继续道:“顶多也就是两名哨兵了。而且这还得是三级以下,过了三级也就不行了。超过纵深支援极限了。再说了,你也知道想光凭投射就完全控制一名哨兵有多难,要不是本身就是互相绑定的伴侣了,基本上就豁出去拼着终焉的危险玩命啊。”

    不过赵明轩虽然笑着说这件事,眼里却没有丝毫笑意,“火凤这一出,一出手就是五名,还都是强制自杀,也就是说是在对方完全清醒的状态下眼睁睁举枪把自己崩了。这需要的精神力深度和广度,你算算?五个gd五号机估计都不够用的。”

    “已经……情况已经……这么险恶了吗?”肖少华不由抓紧大腿上的裤子布料。

    “现在都还算好的呢,说起来还得感谢xy攻略的发帖人。”赵明轩安慰他道,“要不是他发那一帖,新训都还没影呢,反正你们也都知道了,新训也就想练练火凤这手技术。不过说来,以前火凤一声不吭地蹲着,低调地捞几个失足向导,没事儿掺和掺和藏|独、疆|独的,谁知道他们这么厉害。要不是他们今天露了这么一手,潜伏个十年二十年的,羽翼丰满了再跳出来,那时候咱真就是,啥都别说了,束手待宰吧。”

    见肖少华脸色更糟糕,赵明轩将车倒进去,停好了解开安全带,伸手揉揉旁边青年脑袋上的头发,“不过你也别太担心了,契约不是摆着好玩的,很快就要能见效了。”

    锅子端了上来,是鸳鸯底。肖少华翻菜牌点了十几个盘,有肉有菜,肥羊肥牛土豆茼蒿都点了一遍,将菜牌还给服务员示意可以先下单了。赵明轩掂着几个酱料碟回来,放了两碟在他碗边,问他:“吃完还想去哪?”

    肖少华将刚上来的一盘肥羊拨了几筷子到已经冒泡的红汤里,看了对方一眼答,“我下午没事,看你了。”

    桌子是个圆桌,大理石桌面,旁边放了个三层铁架子,肖少华将弄完的肥羊盘子放到最上层。

    “那明天呢?”赵明轩问。

    “明天?你想做什么?”肖少华狐疑挑眉。

    “……唔,我知道有个度假山庄,温泉不错,你想不想去泡温泉?”赵明轩笑着说,一边从红汤里捞起一块烫好的羊肉片往油碟里浸了浸,夹起放嘴里,“我们可以上那儿住一晚……”

    接下来的情景,肖少华过了十几年仍还清晰记得。

    那一幕幕,一幅幅,就像被一个失真长焦,拖成了一个无比漫长的慢动作的单镜头影片。

    白雾似的热气氤氲中,他看见对面的哨兵嚼了一口食物,僵住,像是尝到了这世上最烈性的毒药一般,立马吐了出来。肖少华笑喷,然而还来不及开口取笑对方,就看见哨兵缓缓瞪大了双眼,眼球凸出,脸色由白涨红,由红涨紫。他目瞪口呆地看着哨兵扔下筷子站起来,双手卡住自己的喉咙,仰头张大嘴,发出无声的惨嚎,连人带椅地,一齐向后倒了下去。

    那场面太过荒谬,以至于他一时忘记了自己的所在。

    与此同时,他看见自己一把推开桌椅碗筷,冲了过去。

    “赵明轩”

    他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何谓生命无常?当真正领悟到这一点的时候,肖少华心中仅剩下了巨大的恐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