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6 章

    “赵明轩你怎么了!有没有事?还好吗?快告诉我!你别吓我!是不是吃的有问题!?”肖少华扑过去一叠声地问, 想哭又想笑,语无伦次,虽然双手试图将倒下的哨兵扶起来, 然而对方的力气大得惊人,被扳住的双肩如铁铸一般毫不放松, 双臂抱头,紧紧蜷缩成一团, 闭合牙关, 五官挤在一处,不成人形,额上淌下一层冷汗。

    肖少华慌乱中给他喂了几口豆浆,都被吐了出来, 衣服头发全湿了。又去摸他的脸、脖子, 要量那脉搏, 看见赵明轩嘴唇一开一合,他或许出声了或许没有,肖少华耳边嗡嗡作响, 什么都听不清楚。他直觉那口型说的是“向导素”,便去翻他的背包,里面什么都有,军刺匕首枪支零件, 还有一堆瓶瓶罐罐的东西, 他找到一瓶小白片,是未开封的, 抖着手拧开才弄出三两片, 就被哨兵一个劈头夺了过去, 连数都没数, 整瓶倒进了嘴里。

    肖少华脑内一瞬似有什么炸开,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将剩下半瓶抢过来,“赖药性赖药性”“副作用副作用”所有的字符无意义地冲刷过他的神经。“客人你们还好吗,请问发生了什么事?”或许是服务员或许是其它人,走到他们身旁,蹲下又走开。是重重虚影。“是食物中毒吗?”“要报警吗?”

    对他而言,没有意义。

    他没有去回答他们的话,也没有去理会。他眼前的哨兵做着拼命吞咽的动作,口吐白沫,表情痛苦万分,肖少华拿出手机拨打sg救护车的电话,已经接通却被哨兵用力按住,根本就不让他通话,嘴里挤出咬字不清的“我…没事…绑…”,肖少华抢不过他,手机被摔了出去,哐啷撞在桌腿上。正好赵明轩的手机也响了,肖少华扑过去接起来,是冯小山。也来不及问对方什么事情,接

    喃

    通后脱口便用最简练的词句,语序混乱地说明了当前状况。冯小山当即问了他地址和位置。

    挂断后,肖少华转头看见赵明轩嘴角溢出一缕血丝,心中咯噔一跳,立时反应过来对方是咬着舌头了。他马上俯下身掰开他的嘴,将自己手指伸进去隔开上下颌骨,勉力摸着舌头就被被狠狠咬了一口,疼痛泛上指腹,估计是破皮了出血,肖少华也没在意,将哨兵整个头部抱住,抱进自己怀里,任他死死咬着。

    冯小山到的时候只过了五六分钟,比餐厅去叫的救护车还快。然而肖少华感觉到时间飞速流走,小哨兵戴着安全帽就冲了上来,“我骑摩托车来的!嫂子我们走!”

    “去哪?”肖少话将车钥匙抛给他。

    冯小山也没废话,蹲下站起一把将陷入半昏迷状态的哨兵扛到肩上,“七号基地。”

    这是一个肖少华未曾听说过的名字。他们一路开了二十多分钟,冯小山将感官运用至极致,闯了无数红灯,插了无数车队,几乎快到昌平。

    车后座,哨兵抱着头发出如野兽般痛苦的咆哮,听得令人发碜,接着是断断续续的呻|吟。肖少华在一旁紧紧抱着赵明轩,任车窗外景物飞逝,他内里心急如焚,外表依旧面沉如水,从座椅下找到一箱纯净水,动作平稳地给他灌了半瓶。赵明轩先呛了几口,然后开始呕吐,先是大量残余药片,完了是食物,肖少华撑开塑料袋给他接着,一边拍着他的后背,等差不多了就扎上口袋,换下一个。

    这么折腾到目的地,冯小山一个急刹车奔出去就拍上大门对讲机,吼了几句什么,肖少华隐约听见“于□□……狂躁……过载……”几个字,很快铁门开了,冯小山又爬回来将车开进去,停到一个空地上,已有十几名穿着制服的人抬着担架等候。

    肖少华无从分辨他们中谁是哨兵谁是向导,也无人跟他搭话,众人面色严肃,分成几组,动作利落而有序地将哨兵从车后座搬了出去。他们给他戴上眼罩、塞上耳塞、绑上口塞,鼻腔处覆上一个类似氧气罩的东西,背后连着氧气瓶,放到担架上,从边上抽出皮带缚住哨兵仍在抽搐挣扎的四肢,扣上锁扣,最后套上一层隔光黑布。

    他注意到他们之中一名穿着白大褂露出一截军官制服戴眼镜的盘发女子,对着无线对讲机不时发出指示,神情郑重:“立刻准备一间全真空封闭式隔离间。”“水箱水位六米。”“一组五人向导待命,精神疏导准备。”“提前十秒开启精神力信号连通装置。”

    女子说完话便跟在哨兵所在的担架后面大步迈入亮着红灯的入口通道,肖少华与冯小山一道紧随其后,在步入一个玻璃门前被人拦下,“无关人士不得入内。”

    这人说完这句,按下按钮,玻璃门自他们眼前滑过,从透明变成了黑色。

    世界仿佛被分成了两半。

    肖少华的手掌只来得及拍上玻璃门的外壳,在光洁的表面上留下了一道沾着血的手印。

    他握手成拳,慢慢滑坐在地上。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也只是几秒,肖少华听到冯小山的声音在他耳边,时远时近,“嫂子,别坐这里,我们去那边等。”小哨兵伸手扳住他的肩膀要将他扶起来。肖少华推开他的手,跌跌撞撞地走了几步。

    然后突然反应过来,一个转身抓住冯小山的衣领,将他一把摁在通道墙上,“你知道的对不对?”他盯着对方的眼睛,仿佛像要就此看入对方的内心,“你家长官到底出了什么事情,这里是什么地方?你们以前是不是来过?”

    被肖少华这样近乎压着脖子扣在墙上,小哨兵也没敢用太大力气去推拒,揪着他衣领的指关节泛白,手指上布满细碎的咬痕,血从伤口渗出,沾湿衣料。“嫂、嫂子,您别急,能不能先、先放一下我?”

    肖少华这才注意到自己的姿势十分蛮横无礼,“抱歉,”他当即松手,抹了一把额头,“我……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呃……嗯……没事儿。”冯小山并不介意,事实上他心中此时充满了同情。然而因为还牢牢记得自家长官的叮嘱,很多事仍无法明说。“嫂子……您想问什么,就问吧。”

    肖少华也没空去跟他纠正称呼的问题,径直开口,“这是哪里?”

    冯小山应答如流:“七号基地的五级感官特别训练中心,简称特训中心。”

    “嗯。”肖少华颔首,“赵明轩身上出了什么问题?”

    这可把冯小山问住了,小哨兵犹豫了好一会儿,仍是在肖少华充满威胁的目光中败下阵来,“其实……就是感官过载吧……”他声音低下来,“我猜啊……可能还有点狂躁症什么的……”

    肖少华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关键词,“狂躁症?”

    冯小山战战兢兢:“您、您知道的,就是那个狂躁症,感官过载次数一多就容易……”

    “闭嘴,”肖少华打断他的话,“我知道了。”

    sg的狂躁症,又称感官躁动狂化症,也是隶属于哨兵的一项独有顽疾,多由感官过载引起,早期表现为感官过载次数增多,情绪不稳,到了中期就是暴躁易怒,一旦过于激动便会陷入情绪失控,伴随攻击性行为。如果得不到及时救治,比如与向导绑定等,后期将慢慢失去神智,变成如野兽般的杀人机器。

    肖少华半响没吭声,冯小山也不敢说话。通道里安静的一时只剩下流水与风扇的白噪音。

    “多久了?”他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问。

    冯小山:“……也没、没几年……”

    肖少华猛地拔高音量:“到底几年!?”

    冯小山吓一跳:“……大、大概一年多,快两年了吧。”

    也就是他大四时候就开始了。

    肖少华难以置信,“什么?”那家伙平时跟他相处连个感官过载都没有,还狂躁症!?“我怎么就没看出来!?”

    冯小山嘀咕道:“团长每次都治好了才回去的……您当然看不出来。”

    “别的呢?”肖少华走了几步,又走回来,“不可能只有一个吧?”

    “还、还有一点……感官神游症。”冯小山弱弱说完,又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安慰对方,“……其实神游症还早一些呢……我们都习惯了……”

    “妈的!”回答他的是,肖少华狠狠一拳砸在墙上。

    冯小山意识到自己讲错了话,连忙闭上嘴,企图装个雕像。但肖少华却没那么容易放过他。

    “小山,你老实跟我说,”肖少华脸上挤出个笑容,在冯小山看来是比不笑还可怕,“你们平常多久来这里一次?”

    “以前差不多两三个月吧……最近比较频繁……大概每天都得来……团长这不,才在这儿住了半个月呢……”

    冯小山话音未落,他们身后的玻璃门打开,仍是漆黑一片,走出一名高个戴眼镜的盘发女子,肖少华认出她是方才拿着对讲机指挥人员的那位,正要走去问询,却见人朝他们走来。他的目光不由越过对方身后的那片漆黑,仿佛可以隐约听到哨兵痛苦的嘶吼声,感到自己的心都要揪起来。

    “喻□□!”冯小山喊了一声。

    女子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疲色,但目光坚定,透着不容忽视的神采。

    “别为难小山了,我来告诉你。”

    她说,按了下眼镜上的按钮,门自她背后关上。

    “走,我们换个地方。”她朝冯小山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边对肖少华道,边往外走,“我姓喻,单名一个蓉字。在基地担任哨兵□□,他们都叫我喻□□。”

    肖少华边跟她走,向她伸出手,“喻□□你好,我是……”

    “我知道你。”喻蓉打断他的话,手插在兜里,并没有握手的意思,“你叫肖少华。赵明轩上校目前的同居者。”

    肖少华收回手,心中焦虑,“是的,他怎么了?”

    “他的味觉觉醒了。”喻蓉说道,打开她办公室的门,手一抬,示意肖少华先进去,“简单的说法,他刚刚成为了一名四级哨兵。”

    灯在肖少华眼前亮起,照亮了这间午后被重重窗帘格挡,并不明亮的办公室。

    然而没等他放下心来,喻蓉的下一句话就将他打入了地狱。

    “也离死不远了。”

    第 77 章

    “你……你什么意思?”肖少华退后了一步, 审慎地看向她。

    “小山告诉你了吧,我们这里是五级感官特训中心。”喻蓉扶了扶眼镜,一排书架从靠门的墙边滑出, 她上前拿了份资料出来,越过肖少华, 走到办公桌后坐下,翻了翻:“那他有没有告诉你, 什么是五级感官?”

    肖少华:“你是说……”

    “黑暗哨兵。”喻蓉接下他的话, “如你所想,这里是一个为进入黑暗全界的哨兵们所准备的特训中心。”

    这间办公室并不大,摆放整齐,线条简洁, 一丝不苟, 如它的主人。

    “五级, 不一定就是黑暗哨兵。但五级感官,是最接近黑暗全界的存在。”喻蓉道,“视嗅味触听, 全界感知,暗之王者。即使身处黑夜,仍洞若白昼,界域之中, 唯我所有。”她念出纸张上的句子, 而后放下文件,“此外便是四级。”她做了个手势, 示意肖少华坐:

    “所以一般不建议四级以下的哨兵造访, 未到四级之前, 这里的训练大多枯燥乏味、无效, 且随时有引发终焉的危险。”

    “……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肖少华从墙角拖了张带滚轮的椅子,坐下后有些迟疑地表示道。

    “他不该来,可他还是来了。事先声明,我们这里不是医疗中心。”喻蓉笑道,“当然,以他目前的感官与精神力状况,去常规的sg医院也没用。你看看吧,”她将文件推给肖少华,“这是一份赵上校的感官特训计划书。”

    肖少华接过致谢,注意到封面下角的负责人写着“喻蓉”二字,他翻开,除了第一页是描述黑暗哨兵定义的话语外,此后便是密密麻麻的训练项目列表,与红笔标注的各类数据。

    这与他从冯小山那里听来的情况所想,并不一样。

    “……你的意思是,他到这里来,”肖少华顿了顿,凝眉抬眼看她,“是因为他想成为黑暗哨兵?”

    喻蓉嘴角微勾,颔首。

    “为什么?”肖少华更感忧心疑虑。

    “我也想知道为什么,”喻蓉说着,拨了拨眼镜,定睛看了看什么,拿出对讲机:“三组向导准备,停止增幅器,减缓精神力输出。”她说完,又看向肖少华:“你知道他跟我怎么说的吗?他说,因为他不想要向导。”

    肖少华怔住。

    “多可笑,我第一次听到的时候还以为自己耳朵出问题了,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喻蓉一拍桌子,斥道:“他把黑哨当成什么了?”

    肖少华却是哑口,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

    “的确,我们这儿有个不成文的说法,唯有黑暗哨兵不需要向导。”喻蓉又道,收手合拢,盯着肖少华,“但且不说这样想的蠢货,基本都死在步入五级的路上了,就算是这里,也将近十年,没有出现过真正的黑暗哨兵了。最近的一例,二级便绑定了向导,四级差点不也没挺过去。再往前,麒麟少将。叶君同与方疏影,你们应该都知道了。”

    肖少华没有出声,静静听她说话。

    “黑哨,说到底就是一个鬼门关。趟过去的,海阔天空,趟不过去,就是终焉。但凡有资质有野心的哨兵,都会在开始五级特训前,绑好了向导再来。赵明轩这样的,我第一次见。他的精神力属性很特别,是水属性。这让他的感官比一般同级别单身哨兵更稳定,但同时他精神力运作的外征表现很狂暴,会本能抗拒他人的精神力触接近,这为向导的疏导工作带来了不便。他第一次被送来,就是因为久未疏导,感官失调,很少有向导可以独立疏导他的精神,小绿算是一个。”她说到这里,顿了顿,“小绿,刘美和,你应该见过。”

    肖少华点了点头。

    “正巧当时我们进了一批信号连通装置,需要测试。可以同时连接三到五名向导的精神力,一起进入一名哨兵的精神图景进行疏导。这是为狂躁症中后期的哨兵患者所准备的急救设备。有一定危险性。不过既然赵明轩撞上门来,自愿当试验志愿者,我们却之不恭。”喻蓉道,“不过他精神图景内的环境极其恶劣……或许不能用恶劣这个词,我的向导对我说,刚进去的时候以为是一望无际的冰川平原,走近一看才发现藏着无数大大小小的飓风陷阱,还会冰裂雪崩……有趣么?”

    她笑。

    肖少华却笑不出来。

    他还记得大一时候精神系老师们对他们说过的,哨向的精神图景状况将往往被动地反映了他们一部分的内心,可有时候喜欢在图景内设下陷阱的人,并非意味着那就是个邪恶的人,而是其不安的具象化体现。

    “留下他的原因并非仅此。赵明轩是个很有天赋的哨兵。礼记有曰,龙凤麟龟,龙为四灵之首。”喻蓉说着,双目发亮,透出一丝期待地望向对面的青年。“你见过吧?他的精神体,那条青龙。”

    肖少华:“呃……”

    喻蓉便立时反应过来,“抱歉,忘了你是普通人。”她眼中的神色一敛而过,“只要见过他精神体的人,不论是谁都会明白,这乃是一名天生的黑暗哨兵。进入黑暗全界只是迟早的事情。当然,前提是,他绑定了一名向导。”

    她说着,去看肖少华,后者眼神却依然不偏不避,与她对视。片刻,喻蓉先移开目光,抬手在眼镜框旁虚点了一下。肖少华便看到他旁边的墙面下拉了一幅投影,“这是……”

    “再来!”

    投影视频里,蒙着全黑眼罩的哨兵在一室四处流窜飞舞的尖锐金属体中动作敏捷地闪躲着,被其中一簇击中,摔在地上发出沉重声响。他很快站起继续,直到再被击飞出去。紧身衣上道道血痕。

    “听觉。”喻蓉话落,手指虚点。画面已换。

    夜视拍摄模式里,哨兵戴着耳套,目光警惕地四周张望,丛林中一道黑影刹那而过,他侧身避开,同时又一道从另一边而来,金属子弹自空中划过一道微亮曲线。哨兵偏头,顺轨迹一个跃身而起,没能逃过后方的袭击,狼狈地趴倒在地。

    “视觉。”喻蓉说,画面又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