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少华按了按他的手,留给黑哨一张不苟言笑的冷淡侧脸,“我们直接开始。”

    喻蓉冷笑:“你负全责?”

    肖少华说:“我负全责。”

    语气沉稳,毫无一丝退让之意,反令喻蓉一噎,想起来对方的身份今非昔比,再不是她可以随意驱逐的普通人。作为多个国家级重点项目的负责人,就算她的主管,见了对方,也得恭恭敬敬地喊一声“肖先生”或“肖老师”。

    喻蓉不发一言,欲转身入内,一眼扫见了那两人手上所戴的戒指,提醒道:“……赵监察,请摘下您身上所有配饰。”

    这个赵明轩没什么异议,将左手的戒指摘了交给肖少华,“我去换衣服了。”

    “嗯。”肖少华收起婚戒,表示知道了。

    “我说所有。”喻蓉又指他手上手环。

    赵明轩嘴角微翘,“这个可不能摘。它得实时监控我身体状况。”

    喻蓉马上就意识到了这是什么,差点七窍生烟,“他们他们竟然这样对您!”

    她就像脸上被掴了一巴掌,饱含屈辱的愤怒。

    在场的除了寥寥普通人,剩余的哨兵均产生了一种类似对方被“圈养”的感觉。觉醒感官的异能者,往往因男性居多,体能增强,居于一种天然的优势地位,无形中就拥有了比一般人更高的自尊心,吴靖峰同为哨兵,倒是能体会他们的心情,可他们却不知道,这还是在肖少华坚持之下,原先的项圈才换成了手环。

    赵明轩没多解释什么,喻蓉真想说“暗之王者,何必屈就一名普通人”犯贱两个字,到底被她强压了回去,她脸色愈发铁青,连没有精神力的普通人都察觉到了她的低气压。

    肖少华对喻蓉倒没什么恶感,也没太多好感。任谁被人逼的当初和自己的伴侣分手,大抵都很难称得上什么好感,纵使知道对方的出发点是好的。他这回的目的很明确,就是拿到数据,走人。赵明轩以后的活动范围基本还是在龙隐基地,毕竟觉醒成黑哨,针对五级以下的设备恐怕会多少发生些数值溢出。

    赵明轩随工作人员去换作训服,做些测前准备。喻蓉领着肖少华一行到中控室,若干技术员已各就各位。有操作调控台的,有监测各项数据变化的,有负责接听的,调度的,维护设备仪器的,透过调控台后的整面单向玻璃,可以看到中央场地的布置就绪。

    先测的是感官精神力,因现有的技术手段限制,对异能者的精神力分级向来是一种综合评定结果,从单次输出的精神力能、波动值、纵深广度,图景解析等,塔按的国际标准走,以基因检测为主,龙隐和七号各有一套,各项数据虽有些差别,最后还是落在一个阈值区间里,所以评定结果一致。

    而肖少华等人为的就是那各项数据。

    “当前精神力双s,感官级别:黑暗。”喻蓉念出众所周知的结果,将五六年前的一份报告翻开,红笔在上面划了道下划线,“初测a-s,赵大校潜力惊人。”

    屏幕上的影像显示出哨兵的各项数据,以他的全息模型为中心,深浅不一的荧光色如飘浮的小点,实时反馈的数字不断变动着。

    肖少华拿着这边刚出具的报告,看向场中。现在进行的是五感分类测评中的动态视觉。

    中控室内的众人几乎是屏息似地凝神注视着这一切。连大气都不敢出。

    无他。快,太快了。

    若说六年前停留在肖少华脑海中的印象是哨兵一次又一次被一个旋驰而来的金属尖锐物击中摔飞的景象,那么今天它们就颠倒了。尽管仍看不清那飞速的金属物体做了什么动作,这边给的说明称之“金旋风”,收起的模样像把骨伞,是以微电脑控制的高敏类人工智能武器,比起哨兵,它的速度终究慢了,太慢了。黑哨的身姿形同鬼魅,短短一瞬,就从两束袭来的金属物中穿行而过,说是一缕轻烟也不为过。仅在视网膜上留下一抹黑影的下一秒,两束昂贵的智能武器就轻易地被击在墙上四分五裂。

    长条的零件骨架散了一地。

    单看画面,还以为是某种劣质玩具。

    “录像回放。”肖少华按着耳麦对技术员道,“播放速度降低至二十分之一。”他说话同时,另一侧喻蓉也在喊:“三阶!最高转速!”

    场内立即又多了两只金属物。就跟烟花绽放似的冲向了哨兵。

    唰唰两声,或者是几声,肖少华没听清楚,喻蓉的音调又拔高了:“四阶!扭矩上调最大!”

    赵明轩的声音自他的耳机里响起:“看见了?”

    “在看。”肖少华直接道:“别管我,你做到最好,我们就没白来。”

    “好。”赵明轩一声应下,喻蓉简直要骂他们,“测试的时候调什么情!”

    肖少华置若罔闻,眼睛盯着视频回放,问技术员:“赵明轩三四两阶设置测出的时速分别是多少?”

    技术员报了他几个数字,肖少华便心中有数了,知道哨兵还游刃有余。

    他这边除了秘书吴靖峰,还有位人类学的专家和他助理,闻言咋舌:“不同阶时速不变……这等控制力真的是人类?!”

    这也是位去了趟肖少华家,不慎将黑哨当做了端茶送水的之一,开了两次会反应过来忙不迭道歉,人压根不在意,还举着壶问他们想喝什么茶。

    喻蓉那边已经扯着嗓子喊起来:“五阶全部设置最高!”这下场中连金属物都只剩下一层薄光。数十枚光相撞,几点光斑在她瞳眸中迁跃,而后消失。

    “……这不可能!”喻蓉一拍桌子站了起来,镜片后的目光全然的难以置信。

    肖少华淡淡瞥了她一眼:“赵明轩已经觉醒黑暗了。”

    女哨兵看着屏幕喃喃自语:“对啊,他觉醒的是黑暗……可完全没有向导辅助……这怎么可能……”

    握手成拳,报告的纸张被她紧紧捏着皱了一圈。

    对黑哨而言,针对五感的分类测评大概太简单了。视听味触嗅单项过了是综合,除了传统的“死亡逃脱”“深海潜行”“丛林密战”,包括感知对战场情况的敏锐度、准确度、应变速度,还将考验学员与其精神体配合作战的程度。是肖少华等人今天来访的重点。由于高阶哨兵在这部分极容易发生神游或过载,一般会配置一到两名向导辅助稳定感官,也是喻蓉上午提到的“安全措施”。

    午间休息后回来,喻蓉的情绪较上午平稳了许多。他们走来时,正看到她与她的向导互贴着额头依偎,这也仅仅几秒的事情,她们就分开了,似是交换了一些只有她们能懂的信息。

    这不是他第一次看到哨向间的“心灵传音”,跟在肖少华身后的人类学专家想道:或许这就是为何有些普通人会将哨向当做另一个物种对待,他们有自己独特的语言和交流通道,犹若深海中的豚类,传递着唯独彼此能听懂的声波。那是一个没有精神力的人类,无法进入的世界。

    继而他将目光投向了他们这边的黑哨,赵监察正一手搭在那位年轻的实验室主任肩上商量着晚上吃什么。

    肖少华:“得了吧你,别想。”

    赵明轩:“真的可以吃辣了,没问题!”

    肖少华不为所动,赵明轩抱住他:“你要相信我对味觉的控制能力!”肖少华拿下他一只手,赵明轩换了一边,“……我早上的表现你都看到了,不行我们就多练练,你总不能让我一辈子都不吃辣?”

    感到肖少华有所迟疑,哨兵趁热打铁,“川菜~川菜~”

    肖少华:“……微辣?”

    赵明轩大喜:“说好了啊?”

    人要去更衣室了,肖少华拉住他:“等等。”

    赵明轩笑道:“吃川菜还是吃你,总得选一个。要不你选?”

    肖少华:“……”

    专家没法再看下去了,明明两人没什么出格的举动,对话也很平常,他却觉得上了年纪的自己眼都要被闪瞎了。这还是那位传闻中所到之处皆北极的“凛冬”?或许在高阶的哨向们眼中,这位黑暗哨兵才是真正的异类。不管肖少华多么优秀也好,归根结底还是个没有异能的普通人。瞧那位喻□□现在的表情,就好像看到了人类爱上了一条狗般不可思议。

    第 167 章

    戴上传感器头盔的数秒间, 闭眼再睁开,四周景致降临。黑哨犹如置身于广袤的丛林之中。

    耳畔若有似无地传来了林中野兽的嘶鸣吼叫。

    赵明轩看向了不远处的一棵树,三人合抱的粗状树干上留下了几道利爪的划痕。加上空气中弥漫的气味, 他很快判断出这片属于一只黑熊的地盘。

    视线转向了天空。他当然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是由虚拟实境投放的场景。赵明轩朝着中控室的方位打了个手势, 示意传感器功能正常,自己适应良好。

    与上午的测试不同, 下午的综测基本由超级计算机仿真技术生成全息影像, 从而模拟战场环境。即接受测试的学员戴上传感器头盔,位于中控室的人们便能看到他们被蒙住眼睛,向前探或向后退,做出种种高难度的动作, 以刺杀或规避计算机“虚拟的敌人”。

    区别于龙隐的训练, 那边的策略偏向空间战, 驾驶星痕的黑哨们日常训练大多为失重、超重切换状态间作战,或天基类大型作业,类似于一边玩着太空梭蹦极跳舞, 一边投弹对敌。这边的训练偏近地,涉及海陆空配合,室内外作战、武装越野,突击突围等。

    可惜不论如何逼真也好, 它依旧和实际有差。尤其在拥有精神力的异能者使用时, 再完美的全息模拟来还原出的哨向精神体,尽管在普通人看来已经非常逼真了, 他们中最优秀的团队恨不得连毛发的细节都抠出来……对哨向们而言, 还是一眼看过去就能看穿的不同。好比服务业中的机器人这百年来, 再如何做的像真人, 人类的客户们还是能毫不费力地分辨出它们并非真人,个中精微难以言喻。

    这次的场景抽取的是近二十年经典战例中的一场,和他六年前的那场测试难度水平相仿。只是那次他才三级,基地的人也有故意刁难的成分在,非要全力以赴才堪堪过关。这次的设置虽大同小异,依旧是作为决战阶段的红方关键,即将被攻克的指挥部,火力厚实有余的蓝方,一切一切宛若昨日重现。除了对他而言,变得轻而易举。

    “咻轰!”

    百米处火光炸开了丛林,树梢燃烬的黑烟徐徐升起。草木成灰,覆没本就不甚明晰的上空。氧气变得缺乏,野兽被灼伤的哀嚎回荡。迅速躲开一枚接一枚的导弹,过不了多久这里就会被夷为平地,距离指挥部暴露仅剩些许时间足够了。作为这次引导火力的唯一一名侦察兵,孤军独行,他所介入的这段剧情分队的其它人都已牺牲了,赵明轩奔跑或窜行在林间,以浓烟植被作为掩蔽,烈焰四溅,前方一千米有声光列阵、雷区、电磁干扰等,看不见的射线伏击而来,哨兵的身形化作流星般的弧线隐入蓝方阵地的沟壕内。

    “坐标xx经度纬度,发现敌方指挥所,摧毁通信枢纽xxx,敌十五台迫击炮移动”

    代表学员的红点在屏幕上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变换位置,即使人人都知道他还在这上千平米的测试场地内。

    “这不可能!”

    中控室里,再次爆出了喻蓉的一句。

    吴靖峰看了她一眼。这是他们今日进入七号基地以来,这位女哨兵说的最多的一句话。

    “不可能这么快!”“不可能不需要向导!”“不可能完全避开所有火力攻击!”

    现在不可能的是,黑暗哨兵仅以他觉醒三级时用时的十分之一不到,就完成了这个单兵军演过程。

    同时,显示在光屏上的战绩堪称完美。

    人类学专家出声:“请问一般而言,黑哨们完成这种综测的平均时长是多少?”

    喻蓉紧紧盯着屏幕咬牙,没有答他。答他的是吴靖峰,“一般而言,根据哨兵的感官等级不同,各项的要求也不同……”

    “正常来讲是四到六个小时,”他俩身旁的技术员插了句话,“麒少将七二年的成绩是一个小时零五分。”

    二十多年前,正是那位少将觉醒黑暗不久,处于感官精神力及体能的巅峰。

    人类学专家试探地:“……那赵监察三级那会儿的成绩是?”

    “他刚刚刷新了记录。”喻蓉以冷冰冰的语气截了他这一句。

    光屏上的赵明轩已在准备登出,依照次序卸载传感器。

    先是视觉。

    液晶镜片双向打开,智能助手从后缓缓摘取与之相贴的专用于异能者增强现实的穿戴设备等配件。

    于是,赵明轩一眼就看见了中控室内的肖少华。

    不同于其他人,他们或许在看着别人说话,或许在看着屏幕探讨数据,或许在争执一些问题,他的肖少华,那双眼睛,直直地专注地,只盯着他。

    是那种只针对研究对象时,特有的冷静,与深藏狂热的眼神。像寒冰淬炼出的刀锋,像地心灼烧的火焰,像要解剖他,又像要熔化他。

    他在看着我。

    一个声音自哨兵脑中响起:

    他在观察我的精神力能变化,他在剖析我的感官运作程度,他在聆听我的心跳速率,他在思考我的领域施行、战术决策,这具身体的每一寸每一分,甚至血流的速度、情绪的波澜,都逃不过他一双眼睛。

    几乎是一瞬间的,赵明轩觉得自己全身上下的血液都要沸腾起来了。

    与此,中控室。

    屏幕上的图像曲线异变陡生。

    调控台的一名技术员喊道:“他的肾上腺指数在飙升!”

    前后不过一秒钟,那一项数值的曲线犹如坐了过山车,突破了十倍、二十倍,紧而上蹿,触发了警报,红字从光屏跃然眼前:“危急。危急。”

    刹那闪过喻蓉脑海的是“过载、超负荷、崩溃”等字眼,冷汗从额头沁出,她甚至来不及多说任何话,一把抓起电话就要喊:“明敏,让那些向导回来!立刻马上”

    还未接通,话筒被肖少华按住了。

    “你干什么?!”

    女哨兵忍耐到极点的怒火爆发了,冲人就是一发咆哮。“喻□□请冷静!”肖少华的秘书吴靖峰阻止了她,尽管这位一级哨兵一下便被对方的位阶压制冲退了两步。随即肖少华接入了内线。他的语调一如先前沉着平稳,似乎没有受到对方发火的任何影响。

    “赵明轩。”

    肖少华的声音通过耳机传来,就犹如一桶冷水浇在了黑暗哨兵的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