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起你脑子里所有的胡思乱想。”

    打散了他耳畔的幻听。

    “否则,”映在哨兵眼中的对方神情岿然不动,吐字清晰:“接下来一个月,你想吃的就都没了。”

    哨兵的瞳仁顿缩成针。

    中控室内,一片鸦雀无声。

    光屏上的告急红字消失了。

    一秒,两秒,“指数跌回正常位!”一名技术员报告道。

    “所有生理指标正常。”

    另一名技术员也道。

    “……”喻蓉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撑在调控台上的手成拳紧紧握着。她嘴唇嚅动着,颤了颤,大概想说什么,还未出声,被人抢先了。依旧是她手下的技术员。

    “报告□□,”该哨兵技术员眼捷手快地调出了实时录像,往回倒了数秒,定在一个画面上,“他勃|起了。”

    他话一落,不知是谁“噗”地声笑了出来。在这安静的室内,应和地分外刺耳。

    “胡闹!”

    喻蓉的怒斥一下盖过了这人的声音,她就像一头被触怒的母狮,早先积累的种种,忿忿、屈辱、不平,都找到了一个发泄的出口:“你们都把这里当成什么了!”

    她狠狠拍了一下台面,指着哨兵登出时的那张视频截图,指桑骂槐:“竟然做的出这种事!恶心!龌龊!”纵使大部分被阴影覆盖了,紧身的作训服下摆那隆起的一块仍犹为明显。这种事,不被发现还好,一旦发现了就是不雅。

    方才那位一个不慎笑出声的技术员,兴许跟她比较熟了,有心想安慰两句,“□□哎,这有什么,老早那会儿麒麟少将来咱这不也出了点类似……”

    “能比吗!”喻蓉毫不客气打断了他的话,骂道:“那是麒麟少将,至少是一对哨向!”

    这技术员被她骂得讪讪,基地的其余人等皆噤声。除了喻蓉本身在基地里颇有威望外,几名技术员也是由她的提醒一下想起了肖少华并非向导,而是个半点精神力都使不出来的普通人,更遑论要通过什么精神链接安抚哨兵的感官之类。

    可这也就奇了。

    因为这种情况往往只会出现在共鸣度极高的哨向伴侣之间。要高到什么程度呢?医学上有个名词,专门解释这种情况:共鸣过度。几乎是要到相容区间能够完全重叠,这种时候引发的共鸣,才会令哨兵短暂失去对自己感官的控制,也就是所谓的“这世间万物只剩下了你,除此以外再无其它”,再没有什么比对方的存在更吸引自己甚至包括自己的身体。这种“过度专注”导致的无法抽离心神类似感官神游的症状,不同的是神游一般发生在未结合哨兵身上,属于一种未能被引导的知觉迷失。共鸣过度只会在发生在伴侣也在场的时候,基本上即时就被向导处理了,过程极为短暂,所以也极为罕见。

    由此,两者间便有一项显著区别:“神游”往往伴随的是感官过载,“共鸣过度”往往伴随的却是性冲动。

    也是那位技术员见状大胆提到“麒麟少将”的原因,不承想却忘了,一位是黑哨,一位则压根不是向导。

    他懊恼得一捶脑袋,感到自己这个月的奖金飞了。

    “喻□□,”拿出专门用于拷贝数据的硬盘,肖少华递给了这边的技术员组长,平静道:“我知道这一次的测试结果,有许多不符合常理的地方,所以你的激动我可以理解。但还望接下来的合作您能尽量克制,否则我们就只能申请换人了。”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喻蓉蓦地瞪大了眼睛。当她意识到,再厉害的异能者,在现实的强权面前也不得不低头,那满腔的火气就熄灭了。

    “发生了什么事?”

    已冲洗完毕换回军装常服的黑暗哨兵一入门,敏锐地察觉了气氛不对。满屋子的技术员、助理们做事的做事,处理数据的处理数据,统统成了锯嘴葫芦。

    赵明轩问的是喻蓉,眼睛看着的是肖少华。后者还未说话,喻蓉深深吸了口气,缓了语调:

    “赵监察、肖先生,请随我来。”

    这是与之认识以来,女哨兵□□第一次将肖少华称为“先生”。

    肖少华交代秘书收尾事宜后,与赵明轩一起到了喻蓉的办公室。

    办公室的布局和六年前相较,除了某些地方或翻新了稍许,和另外两人印象中差别不大。

    喻蓉装作没有看见那两人,一个的精神体挂在了另一个脖子上伸了个懒腰,另一个从兜里掏出了戒指给对方戴上,顺手的就像吃饭喝水一样自然。她按下眼镜侧面的触控板,调出墙边的立柜,从中取出了一套茶具、一盒茶叶,拎着茶壶去饮水机,给这两人泡了壶龙井。

    “请坐。”

    喻蓉示意,并将斟满茶水的两只瓷杯摆到了办公桌上。

    桌旁正好有两把空椅,赵明轩与肖少华对视了一眼,一人一把入了座。

    “很抱歉,”待他们坐下,喻蓉做的第一件事竟是就着坐姿先朝他俩躬了躬身,“刚刚因对您的情况过于惊异,如果我说了什么不恰当的言语,还请见谅。”

    她对着赵明轩郑重其事道,后者若有所觉,看向了肖少华。

    肖少华没有出声。

    “但是,”喻蓉语锋一转,“我还是那句老话,哨向关系并非你们想象的那样简单。建议您对向导的看法不要太极端,肖先生在科研上的成就再出色也好,如果无法与您缔结精神链接,许多状况来不及感应……不可能完全代替向导对您的作用。”

    赵明轩闻言笑了,正要说“我不需要向导”,被肖少华按住了手。

    肖少华:“请问喻□□,向导对你而言是什么?”

    喻蓉知道他指的明敏,也笑了:“她是我的灯塔。”她笃定地再加了一句:“有她在,我的感官永远不致迷失航向。”

    兴许提到了明敏让她的心情变好,喻蓉说着瞟了眼对面两人手上的戒指,还有那缠在肖少华身上,绕了几圈,恨不能标个“所有物”的青龙,无奈道:“我劝你们收敛点,听没听过一句老话‘秀恩爱,分得快’?我跟我家向导都不带你们这样儿的。”

    肖少华:“那么,请问喻□□与你的向导平时如何相处?”

    喻蓉看着他,那眼神就跟看无知群众似的,“我们有精神链接。”她强调道:“而且,我们已经绑定了。”

    或许觉得这样说还不够清楚,喻蓉继续道:“绑定哨向之间的默契远非普通人所能想象,最最起码的,我们不需要言语也能沟通交流,我们之间不存在任何误会,她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我的人。如果她在这里,我一个眼神,她就知道我想要什么。你明白?”

    肖少华点了点头,坦然道:“我和赵明轩没有精神链接。”

    他用一种很平淡的语气,道出了一个残酷的事实:“而且,恐怕这一生,我都无法与他绑定了。”

    “……”赵明轩要说什么,再次被肖少华按住了,喻蓉看见后者继而握住了前者的手,与之十指相扣,“但是,他有我就够了。”

    普通人的目光直视而来,澄澈坚定,“我会是他永远的后盾。”

    喻蓉正欲冷笑“后盾?你拿什么保证?”紧接着反应过来,眼前这人还有个身份sg生物学界首屈一指的顶尖级科学家。其背后代表的是雄厚的科研力量,又不仅仅是科研力量。喻蓉一下哑了口。

    肖少华说完了,站起来拽着赵明轩就走。可哨兵不知沉浸在什么里,他一下没拽住,反被人抱了个满怀。哨兵:“走、走了?”

    肖少华说:“你不是想吃川菜么?走啊,请你吃川菜。”

    赵明轩绽放出一个尤其灿烂的笑容,“真的?!”

    他当即从后整个挂在了肖少华脖子上,跟他的精神体一个德性。青龙原本的位置被抢了,挤了出来,朝其主人不满地吼了两声,落在喻蓉眼中,真是惨不忍睹。

    而哨兵还道:“wait、wait,我反悔了,我们先吃另一个行不行?”

    肖少华答的什么喻蓉没有在意,或者说,连那两人什么时候向她告的辞,她也没在意。女哨兵只是不由地想到,如果是明敏在这里……如果是她的向导,像方才那样的情形,根本不可能发生。

    不论什么场合,只要她心里产生一丁点走的念头,明敏都会是第一个知道的人。因此不可能发生她要拽着明敏走,明敏没反应过来,让她一个踉跄,跌在怀里。更不可能她打算带着明敏去吃川菜,明敏兴高采烈地反问她“真的?”,她们之间的每一步,配合得都像左手配合右手般行云流水,绑定的哨向之间不存在未知。

    越是冷眼旁观那两人相处,喻蓉便越发现,他们之间总是充满了未知的意外与笨拙的尝试,像蹒跚学步的婴儿探索新事物,稍有一点发现就惊喜地吱哇乱叫。尽管在她看来,都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只因为他们无法互相通晓,所以变得新鲜。至此,她也愈发深刻的感觉到了肖少华说的那一句“我和赵明轩没有精神链接”到底意味着什么

    确实。

    不是出自命运,也并非本能。

    如果非要形容的话,那么或许就像是有序和必然命运的精密运转之中,那一点无序与偶然。宇宙里的熵,她下了定义。

    以视觉的感官精神力“目送”那两人远去,可这也是她感到了困惑的地方:

    哪怕是这样的一对,他们之间没有精神链接,没有精神共鸣,没有绑定,肖少华本人甚至连最低阶的向导都不是,一个没有任何精神力的普通人

    对赵明轩的影响力却是迄今任何向导都无法比拟的。

    甚至不惜为了他拒绝向导,只要他一句话,就能控制自己的感官。

    究竟是为什么?

    他们之间到底有什么导致了这一切?

    玻璃窗外漏进了一丝冬日的余晖,映照着两杯茶水的轻烟袅袅。

    喻蓉忽然想到了:

    他们之间一定还存在着什么,她所不知道的

    某种比哨向共鸣更厉害的,更深一层,更纯粹的,存在于精神力之外的,以至于完全超越了哨向之间的链接与天然感应的

    可那究竟是什么呢?

    女哨兵陷入了深深的思索中。

    第 168 章

    听闻大老板晚上要请客吃川菜, 周末还留在实验室里搬砖的研究人员们纷纷欢欣鼓舞。当然也不是人人都喜欢吃川菜,只是最近所里气氛实在不怎么好……自打被天元门的向导砸了几建筑,他们这栋都算好的了, 就顶楼和一楼的门窗全换了,旁边一栋有做sg心理学, 精神类的,里面的向导工作人员都跑了, 人去楼空, 保安武警全挂了……至今还有家属捧着黑白照不时上门抗议。也不说别人了,就他们这栋,也有几个研究组丢哨丢向,至今下落不明。

    那之后, 好些普通人研究员看见向导都绕着走。有哨向辞了职的, 没几天又回了来, 因为外面的情势更严峻,哨兵还会问问绑没绑,一看投递的是个向导, 直接就拒了。政委找了人几次谈话,也开会强调,没用,人群的恐慌这种东西是会传染的。或者说, 跟天元门这场打完了, 才真正开始了,并且随着时间蔓延。

    他们这组的人事调动一直是由苏红把关, 普通人居多, 哨向们的工作比较轻松, 基本只在周二三四来。在苏红清点人数的当口, 导数据制图的陶璐璐跟纪小妍悄悄说:“噫……川菜哎,好辣的,我可以不去吗?”

    纪小妍蹲台子下给仪器更换溶剂,“去嘛去嘛,难得师兄有时间请客……”她虽是明年答辩,准备的都差不多了,这会儿过来帮忙,也有请肖少华帮忙看看论文的意思。

    分析光谱成像的秦清显得挺雀跃,问苏红:“苏姐、苏姐,今天是有什么好事儿吗?我们组又拿奖了?还是有大项目发钱了?”

    苏红还未答话,跟她一块负责计算的谈有为泼了盆冷水:“说不定是正好开个会,问问大家各自的进度。”

    秦清一听就要不好了,她这两天除了实验室,回家就是玩耍,论文半个字没动,“苏、苏姐……我我有点……生理痛……”

    苏红被她小兔子似的怯怯模样逗乐,“今天肯定不会问公事的,放心吧,老板说了是家宴。大家不用拘束。”

    家宴?两个字就够众人浮想联翩的了,另一个组员问:“老板家里来人了?”

    陶璐璐也出声:“家宴……我们也去?”

    纪小妍好奇:“为什么不能去?”

    谈有为道:“懂了,”他看向秦清,“之前我们跟邱老吃饭,师母不也在?”

    秦清:“那次好像是庆祝邱老师的儿子考上大学?”

    苏红看了眼名单,觉得人数差不多了,含含糊糊:“总归不用那么严肃,就当蹭顿饭呗。”

    于是当赵明轩随着肖少华到了酒楼三层,推开其中一间包厢的门,刷刷,十几双眼睛,就跟个探照灯似的望了过来。尽管车上就听肖少华说了,这次顺道的连他学生朋友一块儿请了,问赵明轩怕不怕。黑哨自然笑答:“怕什么?”并反问:“这样算不算我们一块做东,请你学生吃饭?”

    岂料肖少华表扬了他一句,“你有这样的觉悟最好。”

    他这话一说,赵明轩不知怎的,一下就紧张起来了。

    也真是奇了怪了,黑哨扫了一圈这满座的男男女女,迅速地判断出哪哪个的薄弱之处,缺乏锻炼、筋骨劳损,一招即可毙命都是群连丁点异能都没有的普通人,不堪一击……他仍不动声色地摸了摸腰间的枪。

    韩萧还留了点n年前的军训后遗症,一见到赵明轩这精光内敛、目如鹰隼的气势,条件反射地先敬了一礼:“教官好!”

    被苏红一抬手敲了个爆栗,韩萧顿时熄了音。若是有人此刻从门外经过看一眼,不知道的怕以为是仇敌见面,两军对峙呢。

    可氛围也没能持续多久,肖少华一开口就将它扑了灭。

    “这位是赵明轩,”肖少华说着,随手将人披他身上的军大衣搭到了椅背上,顿了顿,似乎在想一个合适的措辞,看的实验室的众人一凛,知道重头戏来了却听肖少华大大方方道:“我爱人。”

    三个字出来,犹如一颗核弹,不分敌友,瞬间炸死了一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