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仅仅使用那种方式……疏导他。

    为什么……要强迫觉醒他所有感官。

    为什么……太多的为什么,到了这一刻终于有了答案。

    如果说天元门是一艘注定要与人类命运相撞的方舟,那么作为掌舵手的宣琰,却是将自己的生存名额让给了他。

    赵明轩方才恍惚察觉:宣琰对他,或许是真的……

    可惜太迟了,太迟了……

    就连这颗真心也藏在千般算计之中,层层谎言之下,直到鲜血淋漓,方触碰到一点柔软,那温暖便要逝去。

    “为什么……”他在血泊中喃喃问道,“是我……”

    可惜这个问题的答案,宣琰也再没有告诉他。

    是了。

    那个世界没有肖少华。

    那个赵明轩梦中的自己,也从未认识过什么肖少华。

    那场梦,就仿佛是冥冥中一双无形的手,将所有人的人生拨回了最初的时间,令所有人忘却已知全部,重头开始。

    从出生,到长大,从成长,到经历。

    只是有些相遇不再了,有些变化消失了。

    譬如那个世界中,从未有人发现过sgda的四维结构,也无人敲开过高维研究的大门,更遑论发展与其相关的后续一系列研究,像什么精神力透镜、什么高维材料、什么反四维射束武器……

    在高维方面犹如一张白纸般的国家,在宣琰带领的天元门下,被打得千疮百孔,惨不忍睹。

    每当天边出现了火烧云一般的红,人们不再会为了大自然的壮丽美景而发出赞叹,而是恐惧、绝望的呼号,伴随着可能的防空警报,因为那也是火凤出现的征兆红莲之火,即将席卷大地,涤尽所见一切生命。

    然后当他醒来,想起了自己是谁,以及此间的所有记忆,再联系种种,他转瞬便知道了

    肖少华就是他梦里的宣琰。

    尽管这两人有这么多、那么多的不同,除了面容相同,从性格到行事,简直可以说是截然相反的两个人。可是就如同那个世界中的赵明轩,从小学被欺负到了初中,怎么也等不来一个肖少华,一直等到了觉醒,终于毫无牵挂、头也不回地进了哨兵学院,成了一个自卑又自负的异能者。

    或许也正是那个世界中的肖少华,一出生父母便遭了不幸,将他托付给了宣烨,继而是许天昭,八岁觉醒异能,十八岁臻至化神,二十二岁攻入多国首都塔,一战成名,自此后,火凤便代表天元门,宣琰便等同于火凤。

    两个平行镜像一般的世界中,一个少了肖少华,却多了宣琰,另一个则只有肖少华,毫无宣琰的痕迹。

    这是熟识这两人的人,很容易便能发现的一点。

    于是庆幸、心虚、痛楚、歉疚……包括强烈到令人落泪的悔意,种种情绪倾泻而至,毕竟那场梦中,他从未给过宣琰哪怕一个心甘情愿的拥抱。

    而那些被迫缠绵的日夜,屈辱的承受,在他发现那是肖少华后,奇异地,都可以接受了,连同那些不为人知的隐秘心思,无法宣之于口的复杂情感,也都找到了释然的出口。

    原来是少华……幸好是少华……幸好……只是梦……

    太好了……

    类似于庆幸的情绪,在得知肖少华已完全忘记他在梦中的所为时,甚至还放大了,变得近乎欣喜,同时,赵明轩在心底做了一个决定:

    绝不能叫第二人知道肖少华在那个梦境世界中的身份。

    就算还有其他人也梦到了宣琰,又如何?反正到了他这里,他是死都不会承认肖少华与宣琰就是同一人的。

    天元门首领这样的身份太敏感了……就算只是场梦,他也不希望肖少华遭到一丝一毫可能的质疑。

    是以自梦醒后,他竟从未想过一个可能

    倘若宣琰就是宣琰,并不是肖少华呢?

    这个念头,光是在其冒出的刹那,便令赵明轩如冰水没顶,遍体生寒。

    “你们……”久久的沉默后,叶昕云方听到黑暗哨兵再次开口,嗓音沙哑,如被矬子磨过,“打算怎么做?”

    他抬眼看她,双眸黑沉沉地:“你们打算怎么来确认,少华体内的灵魂是谁?……如果确认了现在占据少华身体的是……‘火凤’,你们又打算怎么做?”

    见赵明轩如今的态度像是妥协了,叶昕云面上神情依旧,没有展露一丝欣慰或喜色:“析魂。”她答道,“这是第一步,来确认肖少华体内的灵魂究竟是谁,对我们是否抱有恶意。倘若真的是宣琰,第二步,锁魂。将此灵魂封入意识井。第三步,找回肖少华原有的灵魂。”

    赵明轩在听到“意识井”时,身体一颤,但很快恢复了平静:“是谁在主导析魂仪式?到什么程度了?”

    叶昕云答:“方疏影。”又道,“如果你能老实在南海待着,约莫今晚我们就会告诉你所有情况。”

    是麟少将!赵明轩瞳孔顿缩成针,条件反射地脱口而出:“不行!”

    叶昕云奇道:“为什么不行?方疏影乃当世最强大的双s级向导之一,除了天元门那帮疯子,现在也就她跟白湄有足够的精神力深度与广度来主持这个仪式。”

    赵明轩当机立断:“那就白湄!”

    叶昕云耐心解释:“方少将的精神力为木属性,具有生生不息的疗愈特点,来主持析魂,比白组长更合适。”

    麒麟中的麒叶君同还在一边守着呢,赵明轩总不好直接跟她说“我怀疑方疏影是光阴冢事件的幕后推手之一”,况且他也没时间跟她拉拉杂杂解释那么多了,这是一种类似野兽被危险逼近时的直觉,迫得他头皮都要炸开,当下便拔出手|枪、打开保险,对准她:“让开!我现在就要见少华!”

    “噌!”与此一瞬,叶君同也已再次挥出长|枪。

    被叶昕云拦住了,老太太不为所动,仅盯着他:“给我一个合理的理由。”

    理由个屁!赵明轩只想骂人,一想到方疏影可能正对肖少华的大脑或灵魂做着什么,他就恨不能立刻冲进去将人抢出来,再藏到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去:“要不换人,要不现在就让我见到少华!”他冷笑,“鬼知道什么‘夺舍’,是不是你们要对少华下手的借口。”

    这就近口不择言了。叶君同不愿再忍,即要动手,却是被叶昕云再次拦下,他不由出声,语气微沉:“姑母。”

    叶昕云没有答话,用一种锐利的目光审视了赵明轩十几秒,近乎将空气凝固,接着拿出手机,按下几个数字。

    “姑母!”叶君同显然知道她要做什么,语气更重。

    叶昕云比了个手势,示意他不要讲话:“请方少将立即停止析魂仪式。”她对电话里的人道。

    那边应了后就是一阵脚步声,赵明轩听到电话里的人回道:“叶老师,少将说,请您稍等片刻,她马上就能完成触达部分了!”

    叶昕云的语气陡地严厉:“我说立刻、马上停止!”

    “是、是……”电话里的人像是被吓了一跳,又是一阵匆匆脚步声,远去近来,方回道,“叶老师,仪式暂停了,请问接下来我们要做什么?”

    “请方少将前往休息室,剩余所有人做好戒备工作。”叶昕云命令道,“现在开始,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许靠近肖少华。”

    在与人通话时,她仍直直地注视着赵明轩,对他手中的枪口毫无畏惧或躲闪之色,直到通话结束,她放下手机,问赵明轩:“放心了?”

    赵明轩这才缓缓放下手|枪,感到自己一颗心脏怦怦落回了胸腔里。

    叶昕云冷冷道:“虽然不明白你究竟为何不信任方疏影,但我愿意给你一次机会。明早五点前,若你能将白湄请来,我们就换人。若你不能将白湄请来,析魂仪式将重新开始,仍由方疏影主持,到那时,就算你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仪式也不会停下。”

    “谢谢。”赵明轩收起枪,诚挚道,又略带疑惑地问,“为什么要等到明早五点?我现在就可以给白组长打电话。”他说着便拨出了白湄的号码。一阵忙音后,一个机械女声告知他:您所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

    赵明轩:“可能是山里信号不太好……”又给对方飞速去了短信。

    面前两人的表情变得古怪。

    “你……”叶昕云皱着眉问,“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今天?”赵明轩一脸茫然,“……你们把少华抓进去的第三天?”

    叶昕云被气乐:“今天是除夕!龙组要守岁!”

    “艹!”赵明轩想起来了,他此前是听白湄说过来着,他们龙组每年除夕都有封山守岁的传统,而且不仅仅是封山,他们为了准备大年初一的什么法会,会提前三天开启一个阵法来护山,期间断网断电断通讯,仅凭精神力感知天地变化,为了达到一个什么“清心静气,道法自然”的状态。

    “浣灵大阵已开启。”叶君同接话道,“你今日入山,须经过贪嗔痴慢疑五重幻境问心,方可通往白组长所在的隐峰。”

    “好,多谢告知。”赵明轩应道,见气氛有所松动,趁机问:“那能不能在临走前,让我再见少华一面?”

    话落,只见叶昕云额角隐有青筋暴起,口吐芬芳一个字:“滚!”

    赵明轩麻溜地滚了。

    而在他“滚”出叶君同的界域前,还能听到老太太从后传来的话:

    “任凭谁见到现在的肖少华, 都会认为那就是肖少华。

    “所以在析魂出结果前,你我、任何与肖少华熟悉的人,都绝对不能见到他。

    “尤其是你。

    “我知道黑哨的直觉很敏锐,但我必须提醒你的是,请不要忘记一七八|九曾在那方云台上扮演的宣烨与付昱凌!”

    背对着他们疾行,无人可见赵明轩的面色已阴沉得可怕。

    第 234 章

    苏红等在指导员的办公室门口有十来分钟了。

    她原本打算的是找老师蹭个网, 准确地来说,是蹭个上外网的电脑。也是王丽莹的话提醒了她,既然通过初级考的学员们都能上外网, 没道理教课的老师们不能。只是这网卡账户绑定的是户主身份证,上网时的所有行为也都处于塔的监管下, 意味着一旦出了什么事,那责任都算户主的, 比方搞个违禁发言, 扣的也是户主的积分。这一来,尤其是有外网权限的,绝不会轻易将自己的账户借给别人,肯借了也得盯着, 顶多分享个热点或者屏幕, 给出账户密码那是决计不能。

    苏红想好了, 她也就是在老师眼皮子底下,用对方的电脑浏览下新闻网页。……看看新闻,这总不算什么违禁行为吧?

    不过待到了门口, 她的想法又多了一个。

    听到指导员潘静喜在办公室内跟人笑着煲电话粥,苏红忽然想到:……那是不是,她也能借下手机,往外……打个电话?

    这想法涌现在脑海里, 咕咚咕咚地, 催促着她,令她恨不得马上就进去礼貌地询问一句:“老师, 请问能借下您的手机, 给家里人打个电话吗?”

    ……应该没问题的吧?

    也是这时, 对方的声音变得格外清晰:

    “……没想到那么高的共鸣度都不行。……小燕也是不容易, 看来现在只能等希浑了。”

    这语气里还透出了一点遗憾与怅然。

    希浑?好奇怪的名字。小燕又是谁?班上同学好像没有叫这两个名字的……是更高年级的学生吗?苏红任思绪乱糟糟地飘了一秒,旋即意识到她听到的是潘静喜的心声。

    虽然在向导之家里,她听到其他向导的心声想法也不是第一次了,尤其是在她们这片新生宿舍区,一回到宿舍就身心放松,全然忘了继续维持精神壁垒的这种事简直比比皆是……苏红有时甚至觉得这群共感者们,压根就是把精神力网当成了倒黑泥的匿名论坛,高阶一点的,可能还兼顾了管理员的角色。

    但这种事,怎么都不应该发生在潘静喜的身上。

    ……这就有点尴尬了。

    要装作不知道,继续“听”下去吗?

    将心比心地说,苏红是相当不愿意别人“听”到自己的想法的。于是她仅犹豫了一秒钟,便将这回意外当成了初级考的练习,默念着杨老师说过的“听而不见”,收敛了自己的精神力与思绪。

    这般静待着,一直到办公室里没了声响,她方才抬手,敲了敲门。

    一瞬间,苏红感到精神力网中对方的情绪变了。

    “……请进。”

    苏红应声推门而入,拐过墙角便见到办公桌后的潘静喜失手打翻了她的太空杯,瞪大眼:“是你?”

    苏红感到这问题有点奇怪:“是我啊。”她不确定在方才那一瞬间,对方在精神力网中那种锐利的情绪是什么,心中一动,问道,“老师,请问是否有什么办法,可以在别人来听自己心声的时候察觉呢?比方说,我在很放松的时候,会不小心撤掉精神壁垒,让情绪流到了精神力网上,这样的情况?”

    “……办法,自然是有的。”潘静喜略显迟疑地答道,接着她似乎是确认了什么,重新露出了苏红熟悉的亲切笑脸,“不过这个要等到初级考以后,才能教给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