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吗?那就太好了。”苏红感到那令她不适的情绪消失了,也是松了口气,“我会努力通过初级考的。”

    “老师相信你。”潘静喜笑道,一边擦着方才洒到桌上的水,一边问她,“说吧。突然来找我,有什么事?”

    “嗯,”苏红抛出先前想好的话语,“想找您蹭个外网,看看最近的新闻。”

    “可以啊,”潘静喜一口应下,像是习以为常的样子,“不过只能看新闻哦。你想上哪个网站?”

    “sg在线,可以吗?”苏红问。

    “sg在线……”潘静喜敲着关键词,又示意她搬张椅子坐过来,“这个?”

    苏红凑前去看,“是的……老师,可以借下您的光标吗?”

    “可以。”潘静喜很大方地将触控板让给了她。

    苏红便坐在潘静喜身旁,一条条地点开,往下浏览,从什么“xx会召开”到“某某发现光x效应”,其中自然也就夹杂了几篇肖少华、邱景同等人相关的报道。

    她正看着一则研究所发出的通知,上面写着暂停肖少华一切职务,就听到一旁的潘静喜冷不丁出声:“你之前的老板对你好吗?”

    “……啊?”苏红似乎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谁,关掉了这则通知,点开了下一则,“……还、还行吧,”她下意识便学了韩萧的口吻,“老板嘛,都那样,能按时发工资的就是好老板了。”

    “是吗?”潘静喜笑了,转而问起了其他,“你过年不回家?”

    “回什么啊,”苏红似乎进了韩萧模式就出不来了,“这才几天假,难得可以不写作业不上课,当然要抓紧时间睡觉呀。……啊对了,”像是被对方的话提醒了,苏红很自然地问道,“老师,可以借下您的手机,给家里人打个电话吗?”

    或许是因为放假了办公室没人的缘故,潘静喜今天也显得格外好说话,“没问题,”她笑着将手机递给苏红,“尽管打。”

    “啊,谢谢老师,”苏红忙道谢接过,“我就打两分钟,拜个年就还给您。”她嘴里这么念着,却在手指碰上按键时不禁犹豫了。

    “怎么了?”潘静喜去接个水回来,见她仍盯着拨号界面发呆,“不是要打电话吗?”

    “嗯……”苏红按了两个数字,又停了,将手机还给了她,“还是算了,谢谢老师。”

    “这有什么。”潘静喜拿回手机,滑屏解锁,继续刷起了她的信息。苏红则摸回光标,继续往下浏览她的新闻。

    这般过了五六分钟,苏红又打开了一家综合日报类的网站,把近来各种名人八卦、花边新闻、民生杂事等划拉了个遍,就听到办公室外有人敲门,潘静喜起身应门。苏红余光扫到她的身影离开了电脑屏幕,粘着光标的手指紧了紧,克制住自己了再次点开那条“肖少华被捕”的新闻标题的冲动。

    “苏红,快来!”与此,潘静喜充满惊喜唤她的声音从门那边传来,“你家里人来接你了!”

    什么?韩萧来了?

    苏红惊诧地抬头:……韩萧能进向导之家了?

    是媒介人的特别许可吗?还是他也……

    苏红没敢继续往下想,身体已经比大脑更快一步就飞奔到了这办公室的门口:“韩……”

    刚吐出了一个字,她便僵住了。

    站在潘静喜身旁,笑着对她招手的人……

    是苏世湛。

    沟崖,游客禁入区。

    日头稍斜,使得穿过枯枝间隙的冬晖,在这满地的残叶上,仅剩了薄薄一层微光。

    荒凉,静谧。

    这是赵明轩按照以往路线,往隐峰方向疾驰了约五分钟的感受连虫鸣都几不可闻。

    起雾了。

    不知从何时开始,白色飘絮般的雾一点点氤氲而起,覆没了他眼前的景物,也遮蔽了他的视觉精神力,阻碍了界域的延伸。

    ……开始了。

    赵明轩心想,不由放慢了脚步。

    这里应该就是问心幻境的第一重,“贪阵”。

    “叮铃铃……”

    耳畔传来了清脆的铃声,随之响起的是孩童们的笑声。

    “下课啦!”

    “丑八怪!快走开!”

    伴着略显尖利的童声,道路的左边显出了半间教室的画面。昏昏黄的玻璃窗边,下课铃的铃声尚留余音,里面的孩子们已然追逐打闹起来了。

    赵明轩一眼便注意到了那个坐在教室角落里的男孩,胖得跟个球似的,挤在了扫帚垃圾桶的旁边。他后排的同学,正跟别人笑说着什么,突如其来地一拿笔,往他背上一扎,扎得他“嗷”一声痛叫出来。旁边的小朋友们皆嘻嘻哈哈:“赵明轩你这么厚的肉,你真的痛吗?”说着,又有人拿铅笔来也试了试,“你看!都不出血的!”

    小胖子低着头,沉默地抬手,尝试护住自己的头脸,却怎么也抵挡不住来自四面八方的笔尖,像针一样,一根根扎在了他的背上、胳膊上、腿上。

    ……没有肖少华。

    赵明轩在冷眼旁观中确认了,这一段,应该是他在梦中的经历。

    “赵明轩!”一个炮弹似的身影从他右手边冲过,气急败坏的声音来自后方,“你给我站住!”

    赵明轩向右看去,发现道路的右边也亮起来了也没好到哪儿去,灰不溜秋地显出了教室走廊洗手间的门板。

    那小胖子慌不择路地选了一间,“嘭”地便躲了进去。他只顾着关门挡人,却忘了藏起自己的脚。

    同学们很快就气势汹汹地杀到了。领头的发现他所在的隔间后,直接便叫人拿了连着拖把池的水管,从那隔间上方悄悄探入,再一拧开水龙头:“哗”当头便将他淋成了只落汤鸡。

    他们还扒到他隔板上方,一边笑一边叫:“哈哈哈,活该!让你跑!跑什么跑!”

    与天元门那边的幻境不同,那边的幻境更像是第一人称视角,即把参与者塞到角色里来直接体验过程。龙组这边的幻境,怎么说呢,赵明轩觉得倒像是把参与者的记忆抽出来,做成全息影像,让人以旁观者的视角来重新审视自己的内心。

    说不出哪个更高明,只是赵明轩沉默地看着那个饱受欺凌的小胖子,心说这阵法该不会以为他内心深处的贪念就是回到过去,亲手报复这些欺负过他的人吧?

    ……真的很无聊。

    要不是这个幻境,他连这些人长啥样都要忘光了。

    “你们都疯了吗?!”

    一个饱含怒气的稚嫩童声,一下便截断了他所有思绪,一个穿着校服白衬衫、系着红领巾的小男孩跟从天而降似的,闯入了他的视野

    是肖少华!

    赵明轩蓦地睁大了眼。

    不,这是他记忆中的……小时候的肖少华。

    只见那小小的肖少华一脚踹开了那间厕所的门板,毫不在意自己也被淋了个湿透,一把拽出了那个缩在马桶后面的小胖子,对着他吼:“你有病啊!他们这么整你,你不打回去!你还是不是男的?白长这么大儿了!”

    气得那小胖子“嗷”一声抡过旁边的扫帚便开干了,一扫帚下去可谓“横扫千军”,加上小肖少华趁乱抢了人水管,登时两方形势逆转,把一洗手间的“班霸们”折腾得那叫个鬼哭狼嚎。

    赵明轩目不转睛地看着,被这画面中的幼年肖少华完全吸引了,不由自主地心想:原来离远了看那个年纪的肖少华,是这样的感觉……小小的,像个红苹果一样,生气勃勃的……好可爱。

    逐渐地,那个肖少华的四周便暗了下去,衬得画面中心的他越发得清晰明亮了起来,化作了漫无边际的、昏暗色调中唯一的一团光,令画面外的赵明轩浑无所觉地、贪恋似的看着,连一眼都舍不得眨,像是生怕一眨眼,这样的肖少华就消失了。

    直到他忍不住向那个方向迈出了一步,白湄曾经对他说过的话骤然响起耳际:“浣灵问心,并非意在阻挠,而是询问造访者,你所想要的,究竟是什么?唯有真正目标明确,意志坚定者,方能不被迷惑,通过幻境。”

    你所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少华……找人救肖少华!

    一念清醒,赵明轩顿时出了一后背冷汗。

    首都塔,向导之家。

    苏红走到办公室门口,看清来人是苏世湛的下一秒,身体已本能地退后了两步。

    “囡囡……”苏世湛的笑容凝在了脸上。

    苏红掉头就走,苏世湛连忙跟上,潘静喜见状吃惊:“苏红,怎么了?苏医生不是你父亲吗?”

    苏红像是才想起潘静喜,看向她:“潘老师,是您把他叫来的?”又躲开苏世湛的伸手,“别碰我!”

    苏世湛无奈:“囡囡……”

    潘静喜解释:“当然不是,你怎么会那么想?”

    苏红点头:“那就好。”接着又避开苏世湛两步,拧眉问他,“你来做什么?”

    苏世湛此时看起来就像一名面对叛逆期女儿的老父亲,眼中有祈盼、有痛心:“……我来带你回家过年。”

    苏红不为所动:“不用了。”继而讥讽,“那是你家,不是我家。拜托你,别再冒充我爸了。”她说着,笑问潘静喜,“老师,您见过从女儿出生到成人,三十多年都不闻不问的父亲吗?”

    潘静喜显然不想被拖进这一对父女的陈年宿怨里,忙摆手:“你们聊……苏医生,我还有点文件要处理,先去忙了。”说着便溜回她的工位去了。

    苏世湛眸光黯淡:“我以为,那天跟你说过许多后,你能理解一二……”

    苏红打断他:“那是你跟我妈的事!”

    “我认真地想过了,”她定定地看着他说,“我妈当年可能确实有对不起你的地方……”

    苏世湛不免激动:“囡囡……”

    “但是!”苏红再次打断他,“我妈好歹是一天一天,尽心尽力把我抚养成人了。所以今天不论谁对谁错,我都站她。你呢?你对我付出过什么?就你那当初随手射个精的贡献?别搞笑了!苏医生,你不要脸吗?”

    苏红的质问令苏世湛沉默了近三分钟,接着方说出了他们重逢以来的第一句道歉:“……囡囡,对不起。”

    听到他的这一句,苏红心底顿感松快了许多,接着有什么从眼底涌上来,生生堵住了她滑到嘴边的“不用了”,皆被她强行咽了回去。

    办公室里一时安静得只剩下潘静喜敲键盘的声音。

    苏世湛再次开口,少了一点先前那种以爹自居的理所当然,多了一点小心翼翼:“……那你,想出去走走吗?”

    苏红:“什么?”

    苏世湛:“虽然就塔到我家这段路,但你已经进来两个多月了……不想出去走一走、看一看,外面变成什么样了吗?”

    “出去走一走”几个字触动了苏红的神经,而对方这像换了个人的态度也令苏红多少感到了不适,一迟疑,面上便出现了动摇。

    苏世湛趁热打铁:“小区晚上还能看烟花,你想试试吗?”

    苏红一愣:“……这里能放烟花?”

    苏世湛笑:“今年这里是限放区,你不知道?”

    苏红正感一阵恍惚,潘静喜的声音从电脑屏幕后传来,她敲着键盘,像做例行通知似的:“塔安办还没下班,现在去申请临时出塔许可还来得及。”

    沟崖深处。

    白雾愈发浓了。

    除了手边的树枝、枯草,几乎一无所见。即使放出了全部感官精神力,也仅能到达数十米外这一体验令赵明轩想起了光阴冢。不过当时是感觉像浸入了深水,这会儿的感觉是空气中有很多细小的结晶,直接将他的精神力通过折射或反射的方式给消解了。

    而这阵法似乎对周围景物也做了一番矫饰,令以往走过的山路也变得陌生起来。这般情境,加上经过了贪阵那一遭,赵明轩不得不打起了十二分的小心。

    贪阵过后,应该就是嗔阵了吧?

    黑哨不确定地想,就见到了前方又亮起了黄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