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少华下车时,赵明轩已匆匆打扫了一遍屋子,到楼下等着了。

    他知道他们原本是要直接去实验室的,肖少华临时起意才让车子在路过家门前停了下。

    “好,小吴你先回去休息吧,剩余我自己料理。”

    “好的,主任。有事随时联络。”吴靖峰累了一天,也确实快扛不住了,便没有下车,隔着车窗,挥了挥手。

    肖少华跟小区的保安打了个招呼,保安玩笑道:“肖老师今天下班很早啊!”

    肖少华应道:“嗯,家里有点事。”

    他走入小区,步伐不算快,走过雨后湿漉漉的花园小径,走到楼里,按下电梯的上行键时,旁边有人唤了一句:“少华。”

    肖少华扭头见是赵明轩,也不吃惊,指了指上面:“谈谈?”

    赵明轩想到刚被他收拾好的那一客厅狼藉,登时心虚起来:“呃……”

    可电梯的门已经开了,肖少华人进去了,又朝他偏了偏头示意,赵明轩便不得不硬着头皮跟了进去。

    短短三两分钟的时间,在这窄小封闭的空间内,愣是让他体验得漫长又煎熬:

    满地的玻璃渣、碎石块、纸皮瓜果都清理完了!

    被踢坏的液晶屏、撞裂的茶几、水晶灯、装饰品都藏到了杂物间里!

    被划破的沙发没办法了,先随便拿个餐桌布盖一下吧……如果对方问起,就说他不小心弄的,新家具都在路上了。

    赵明轩在心里翻来覆去想了好几遍他的处理方案是否还有遗漏,却是越想越虚:“……少华,要不……我们出去吃吧?”

    “这么晚?”肖少华轻飘飘三个字便否了他的提议。

    赵明轩没辙,只得跟着人开门,进屋。

    好在点了灯看,这客厅也就空了点,光秃秃的沙发盖了片桌布,前面啥也没,没电视机,也没个茶几,看着有点怪……其他倒还好。

    竟然还挺干净。

    赵明轩悄悄松了口气。

    肖少华换了拖鞋,步入客厅。赵明轩见他要揭开沙发上的桌布,忙上前拦住:“这个沙发脏。”

    肖少华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走去将公文包放到了餐桌上,倒了杯水,推到赵明轩面前:

    “你想好了吗?”

    他拉开高背椅要坐下,抬手示意赵明轩也坐。

    赵明轩便老老实实地入了座,双手捧住水杯,点了点头,一副十分乖巧的模样。

    于是肖少华打开公文包,从中拿出一份文件,并着一支圆珠笔递给他:“那就把这份声明签了吧。”

    赵明轩正应道“好”,就见文件封皮上一行大字“【深域】感官实验退出声明”,他翻开封皮,仅薄薄两张纸,第一页上印着一段极简短的话,几处空格,大片空白:

    本人___于__年_月_日,决定退出【深域】感官实验计划,且不再参与后续任何试验,或提供任何形式协助。为保护本人隐私,务必将本人所有生理数据去除特征,进行匿名化处理。特此声明。

    “现阶段仍是观察测试期,你拥有随时自由退出的权利,”肖少华说道,指了指那几处空格,“这里签一下你的名字,日期就写今天。”

    赵明轩只觉一阵头晕目眩:“为……为什么?要退出?”

    ……你……不想再研究我了?

    他半张着口,还未问出下一句,肖少华又递来了另一份文件:“还有这份,你也签一下。”

    那封皮上也是一行大字:民事伴侣关系解除申请。

    若说第一份文件像一柄大锤一下砸到了赵明轩的头上,将他整个人一下砸懵了,那这第二份文件则像一把大刀猛地贯进了他的胸膛,还狠狠地转了一转。

    ……太荒谬了。

    赵明轩想笑,却只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你要……跟我离婚?”

    肖少华面上没甚表情,将断成两截的生理监测手环摆到了桌上,深深地望着他:“……我以为你的态度,已经表示得很清楚了。”

    赵明轩知道这一刻他该当即摆正态度道歉,跪搓衣板也好,跪键盘也好,甚至负荆请罪,痛哭流涕地恳请原谅,可是

    太痛了啊!

    在如海一般的悔意向他漫来的同时,他甚至恨起了肖少华:

    为什么你能够如此若无其事地说出这些话?

    为什么挥下这刀的时候,你能够如此地平静?

    为什么你能够如此轻易地,就斩断你我之间的联系?

    你真的,一丁点的感觉都没有了吗?

    还是说,在你生命中,永远有比我更重要的存在?

    所以对你而言,与我分开,其实并不算什么特别困难的事?

    “您比七年前,真的强多了!”

    讥讽的话语徘徊到了嘴边,终究只化作了三个字:

    “……对不起。”

    “你不用说对不起,”肖少华认真道,“是我不好,辜负了你的期待。我才应该说……”他微微低头,行了个致歉礼,“对不起。”

    热意盈上赵明轩的眼眶。

    若是换做今晚的早些时候,他必然将肖少华的此举当作是宣琰在玩欲擒故纵的把戏,不仅不会当真,估计还会冷嘲热讽一番,生怕激不出对方的狐狸尾巴。

    “宣琰的经历与记忆,包含极强的自毁倾向。”

    到如今,他终于明白了,白湄那一句话里的意思。

    “……所以,宋诚……其实就是你选择的继任者么?”强忍住了眼眶中涌动的液体,赵明轩压低了声音,哑着嗓子问,“深域的实验,你原本的计划……是你退出后,让他来接你的位置?”

    事已至此,肖少华也没什么不好承认:“是。”

    “为什么?”

    “因为小宋是个善良的人,而且工作认真,”肖少华答,以为赵明轩态度有所松动,抓住机会解释道,“小二,你听我说,在所有人中,只有他不会将你完全当做一个实验体,会关心你的身心健康,尊重你的选择。实际上,我看过后续的药物试验指导意见,只要项目负责人心思端正、头脑清醒,这项实验计划未尝不可协助你走得更远。除了稳定感官以外,你还可以……”

    “不是!”赵明轩打断了他,“我不想知道这个!”

    “……那你想知道什么?”肖少华问,颇耐心。

    “为什么?”赵明轩就这么盯着他,连眼睛都不敢眨,“你要退出?”

    肖少华:“因为我已经不再合适。”

    赵明轩:“为什么?你会认为自己不再合适?”

    “……因为,”肖少华停顿稍许,微微一笑,指了指自己的头,“我这里出了问题。”

    一道锐痛再次突袭了赵明轩的心脏。

    在那鲜血淋漓之上再添一道深伤。

    “你不必对此感到内疚,”肖少华看见了他的表情,安慰道,“这是我自己的问题。”

    “所以‘刑天’计划之后,”赵明轩艰难地开口,只觉得每一次呼吸都在灼烧,从喉咙一路烧到了心肝肠胃肺,几乎烧穿了他的胸腔,“你就打算从研究所……离职么?”

    并没有给肖少华答话的机会,他兀自地问下去:

    “你所有的理想……所有的抱负,那些尚未达成的探索,你对这个世界的热爱,你的家人、你的父母……你也都打算全部不要了么?”

    肖少华后知后觉地皱起了眉:“是谁?跟你说了什么?”

    赵明轩起身,向他走去,才俯下身将人抱住,便已泪崩:

    “……是我……令你不想再活下去了吗?”

    第 246 章

    “当我启动凤来仪, 底下的这些人,不论愿或不愿,皆会化作支撑天元门的一份能量。”

    记忆中, 那并不是宣琰第一次当着他的面杀人,但那却是他第一次见识如此邪恶残忍的杀人手段。

    随着向导的话语, 一团跳动的半透明红色从对方手中冉冉升起,像火焰, 又像是某个生物的心脏, 牵引着无数根血管一般的丝线,连接着云台下方的上百人,有男有女,都在转瞬间被抽成了人干。

    连一声惨嚎都未及发出, 他们的面容从饱满到干瘪, 生命从鲜活到枯萎。

    “宣琰住手!”

    与此一并湮灭的, 是他堪堪呼喊出口的话语。

    “赵明轩,你要明白,对一个种群而言, 危机存亡面前,文明已是矫饰,道德没有意义,唯有生存……”一袭红衣的青年背着光, 向他款步走来, 如黑暗中熊熊燃烧的地狱业火,“仅有生存。”

    “那你就去死”

    他拔出了剑。

    被对方轻易挡下, 精神力的丝线制住了他的动作。

    “我会的, ”向导垂眸, 轻轻笑着说, “只是时候未到。”

    剑面映出了他不甘与仇恨的眼神。

    “……记住你此时此刻对我的恨意,”宣琰以手指强迫地挑起他的下颌,逼近到与他、与剑锋毫厘的距离,正色道:“答应我,永远、永远……不要将它忘记。”

    怎么可能忘记?!

    那个人,是如此享受着他人对他的憎恨。

    那是一个残暴邪佞,以折磨他人为乐的恶魔。

    若说肖少华是光,向阳而生。

    那么宣琰则是暗,纯粹的至恶之源。

    那样一个灵魂,犹如深渊泥沼一般,饱含着可怖的侵蚀性。

    当天元门将宣琰的经历与记忆赋予肖少华,使之在梦中“成为”了宣琰。这触发了肖少华的自我保护机制,令那一段体验在梦醒时被彻底忘却。

    然而宣琰的“死亡”同时带走了肖少华的宝匣咒“标识”,这一异常引起了叶昕云等人的怀疑,认为肖少华已被宣琰夺舍。

    当他被叶昕云的推测动摇,听从她的建议,连夜奔赴龙组所在的隐峰,拼命破阵请来白湄,请她来主持析魂仪式,确认肖少华的灵魂安虞,却未曾想到,会因此召回肖少华在那场梦中的记忆,并将对方逼上了一条自绝之路。

    若说当肖少华因宣琰的记忆困扰,表现出异于往常的言行时,他仅当做了析魂的后遗症,未再深究……

    那么当肖少华被名为“宣琰”的噩梦困扰时,他在做什么?

    “不是……我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