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宣琰!”

    那么当肖少华被付昱凌打来的电话拖拽着,陷入那片深渊泥沼,奋力地挣扎着,向他发出了呼救时,他又在做什么?

    “那么,在你看来……”

    “现在的我,应该是谁?”

    当肖少华终于一点一点绝望,松开了想要抓住他的手时,那么在这六天里,在那十几天里,他妈的到底都做了什么?!

    “……感激你,曾经给予我的……爱与信任。”

    当肖少华在解释:“这是我个人的决定,与你无关。再说了……”

    “啪!”

    赵明轩狠狠地打了自己一巴掌。

    哨兵的力气用得极大,面上马上肿了一道五指红痕。

    肖少华阻拦不及,堪堪抓住他的手,又急又气:“赵明轩!你这是在做什么?”

    “哈哈……哈哈哈……”赵明轩摇着头,发出了恰似笑声的哭声,泪珠从他面上滚滚而落,碎在了肖少华的手背上,烫得肖少华的心也快跟着碎了,不由缓和了语气:

    “小二,没事了。我没有要做什么……别哭了。”

    怎么可能没事?

    赵明轩简直想仰天大笑:

    是他啊!

    原来就是他啊!

    亲手将自己所爱的人,推入了那一片噬人的泥沼。

    最好笑的是,他不仅仅是无知无觉地站在岸边,冷眼旁观着,他还在对方拼了命地,想抓住一块浮木求生时,一脚将那块浮木踢开了。

    而后,他就这么静静地,看着那个人、那只手,被那片泥沼渐渐吞没。

    赵明轩伏在肖少华的怀里哭惨了。

    他哭得全无章法,说是嚎啕大哭也不为过。

    这种哭法,肖少华自打成年后就没见对方用过了。

    并且与那会儿不同的是,那会儿的赵明轩还是个小胖子,三天两头挨赵爹的竹笋炒肉丝,赵爹不爱讲理只信棍棒出孝子,赵明轩的鬼哭狼嚎便多少有了扮演的成分,目的无非是少挨两笤帚。这会儿的哭声却听起来着实惨烈,仿佛一个小孩,一不小心做了什么无法挽回的错事,悔恨绝望到了痛彻心扉的地步。

    肖少华被他哭得手足无措,想拉开他的手,看看他,给他擦擦脸,奈何被人死死地抱着,只能看到头顶的发旋,又想再说两句什么,能哄哄对方,谁知那哭声听着、听着,不觉间他自己也红了眼眶:

    “小二,小二……你听我说……”

    “我不听!”被赵明轩哭着打断了,“我听个屁!”

    肖少华拿他没辙,任他又哭了一会儿:“……那你希望我做什么?”

    哭声顿歇,赵明轩抬头,趁机提要求:“我不要跟你离婚!”

    肖少华一口应下:“好。”

    赵明轩睁着一双红通通的眼睛盯着他:“我不要你退出深域实验!”

    肖少华仍是应道:“好。”

    赵明轩按住他的手腕,测量他的脉搏,眼也不眨:“我不要你离开这里!”

    这次,肖少华面上出现了些许迟疑:“……好。”

    “骗子!”赵明轩毫不客气地拆穿了他,冷笑道,“你根本不会听我的!”

    哨兵说着说着,眼中又涌出了泪,看得肖少华忍不住伸手去抹,被对方一把抓住:“我真的……还能阻止你吗?”赵明轩轻声问,“你真正打算去做的那件事……我还来得及阻止你吗?”忽地扬高了声音,“回答我!肖少华!”

    他现在的眼睛,就像一泓湖水,源源不断地涨潮溢出,逼得又近,逼得肖少华一下无法面对,下意识地避开了对视,勉力解释道:“……小二,你需要理解一件事,我从未有过自杀的念头……”

    “废话!”赵明轩再次打断了他,几要被气笑,“你当然不认为你是去自杀!在你的认知里,你只是要去将宣琰的意识彻底销毁。至于销毁的手段,由于你肖少华的身体现在承载着宣琰的记忆和经历,那么只要将这具装有宣琰灵魂的容器直接毁坏,乃至死亡,内里的宣琰自然会魂飞魄散,再无复生之虞。是不是?告诉我,你是不是就是这样想的?!”

    面对赵明轩形同癫狂的质问,肖少华保持了沉默。

    赵明轩咬紧了牙关,盯着眼前连看他都不敢的人,只觉得咽喉在隐隐作痛:

    是了。

    肖少华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他明明那么地了解,肖少华是一个怎样的人

    “哈哈……”

    赵明轩笑出了声。

    “哈哈哈……”

    笑声从他喉间低低地滚出,比哭还难听。听得肖少华忍无可忍:

    “够了!”

    他扭头一把扳过了赵明轩的脸,对上对方的眼睛,没有意识到他自己也在流泪:

    “小二,你明明知道……你也明白,这是对我们所有人最好的方案。不仅仅是你,或者是我……叶老师、我们,所有人,都不希望梦境里的那一切真的降临!”

    “狗屁方案!”

    赵明轩驳斥道。

    “……我就知道,”哨兵自语着,“我就知道,妈的……”他笑着笑着又哽咽了,“你根本不是宣琰!你从来都不是宣琰……可是,为什么?我信了她们的鬼话,当你是宣琰……你只不过是被塞了一份宣琰的记忆……”

    肖少华抱住他:“不仅仅是记忆……”

    赵明轩骂道:“明明就是天元门专门捏造出来,骗你去死的幻象!”

    “不是幻象。”肖少华说着,抱着赵明轩的手紧了紧,“……我知道。”

    赵明轩冷冷反问:“那又如何?”

    “有时候……我也会不自觉地,”肖少华闭了闭眼,“像他那样,去思考。”

    赵明轩依然是这一句:“那又如何?”

    肖少华越过他的肩,望向远处无尽的黑暗:“甚至有时候,我自己都在想……我到底是谁……”他说着,眼前再次浮现了漫天的血海、成山的尸体,“我做的实验,他做的实验……其本质上,又有什么不同?”

    “当然不同!”赵明轩脱口而出,真的要被气死,“完全不同好吗?!”他推开肖少华的肩,捧住对方的脸,“少华你听我说,你不要被宣琰的想法干扰了。”

    以额头抵上了肖少华的额头道:“记住了,你就是肖少华,不是什么其他人。你所生在的这个世界,长在的这个环境,也绝对不会让你变成宣琰那样!”

    他的眼神,坚定且明亮,令肖少华出现了一瞬间的恍惚,仿佛事实就是他说的如此。

    赵明轩把握住了对方这一情绪上的动摇,趁热打铁:

    “还记得你对我说过的,‘铭记每一只实验动物’,这就是你与宣琰本质上的不同。你尊重每一个个体,每一个生命,还有你的‘微生物世界’……”

    肖少华下意识地纠正了他:“是微观生物学。”

    赵明轩笑道:“嗯,微观生物学,你所热爱的‘星空宇宙’。你忘了吗?你才刚刚叩开四维空间的大门,那里还有数不清的未解之谜,无穷的新知识,等着你去挖掘、去探索。”

    他感到自己就像沉入了一个深渊般的泥沼,在这最深的淤泥沼底,终于找回了那一颗被他弄丢的星星。一旦找到了,便死死攥住了,再也不肯松手了。

    “……你还有我,你的父母、你的朋友、你的学生,”赵明轩继续说道,密切地注意着肖少华眼中每一分神色的变化,“我们每一个人都关心着你,真心地爱你,希望你能健健康康、快乐平安,放手去做你真正想做的事情。”

    随着他话语,肖少华的眼镜镜片起了层雾:“可是……我已经无法确定……是否某一天,我会对你……”他顿了顿,嗓音有点哑,“或者对你们所有人……做出什么事情。”

    “那又如何?”四个字习惯性地滑到嘴边,被赵明轩绕了一圈,出来就变成了:

    “你想对我做什么?”

    “……”肖少华没想到他会这么问,垂眸缄默了稍许,方开口,“比如……有时候,我也想会像宣琰那样……残忍地对待你……”他说着,头埋得越发低了,似想躲避某种难堪,“我知道你很憎恶那样的做法,你发自内心的抗拒、恨意……但是,我却控制不住……”

    谁知赵明轩眼睛一亮:“那你就做啊!”

    肖少华抬头,以为自己听错了:“?”

    赵明轩问:“你今晚的工作都结束了吗?”

    没等肖少华做出反应,赵明轩已兀自答了:“就算没结束也不管了吧?你都连轴转了二十多天,今晚就算请假也要休息!”

    对方兴致勃勃的模样,令肖少华意识到了什么:“等等……”

    “我知道你最近在忙镎库存的事情,”赵明轩说着,起身拿出手机,“这件事我帮你问了问南海那边,我们之前发现的那座小镎矿,才刚跑过来,还没报到国土局那,你打个紧急调用申请应该没问题。……五吨,应该够你们用一阵的吧?”

    “什么?”肖少华被惊到去扒他手臂,“五吨镎原石?”

    “五吨很多么?”赵明轩想到郭为民给他发来的照片,可惜被即时销毁了,不然还能让肖少华看一眼,“那东西就一个微波炉大。而且很多还没过冶炼……没办法,他们说镎矿一旦跑过来就得赶紧开采,他们又不是专业的,每天就跟蚂蚁搬家一样……”

    他还想叨叨两句,被肖少华急急打断,问:“在哪?”

    赵明轩:“南海?”

    肖少华追问:“南海什么地方?具体位置?附近的机场或口岸叫什么?”

    赵明轩一听就知道他要做什么,忙拦住:“那就是个军事用的人工岛礁,只有代号,我上月十二号出的那个任务。你记得么?”

    肖少华何其聪明,当即懂了:“好,我明白了。”立马打电话给许晖:“许秘打扰了,我是肖少华。请问廖部长休息了吗?”

    赵明轩听见许晖起身,边穿外套边道:“什么事?说。”

    肖少华答:“‘刑天’计划需要紧急调用南海塔管辖范围内,”他看向赵明轩展示给他的手机屏幕,念出那上的文字,“代号n365的人工岛礁上的库存五吨镎原石……”

    许晖显然也是一惊:“五吨?”

    肖少华注视着赵明轩,沉着道:“是。因此希望能得到部长和南海方面的特许批准。”

    哨兵的心脏像被轻轻电了一下

    肖少华,竟就这么……毫不犹豫地相信了他。

    待对方完成了通话,翻开笔记本电脑,开始敲打键盘写纸面申请,这种酥麻的感觉仍在赵明轩的胸腔内徘徊,未能散去。

    他试着开口说什么,不意问了个有点蠢的问题:“你……不怕我骗你?”

    肖少华键字如飞,头也不抬:“你会么?”

    赵明轩瞄见遗留在桌上那支已然损坏的生理监测手环,以及两份文件。一份退出实验声明,一份离婚申请,还摊放着,留着给他签名的空白处。借着倒水,他顺手收了手环,又将这沓带去书房的碎纸机处理了。

    赵明轩碎了两份文件,没事人一般地回来了,一眼便看到他的精神体跟条蛇似的,把肖少华连人带椅缠了一圈又一圈。接到他的视线,渊冥“嗖”地就回了图景。

    正好肖少华文档写完发送,将电脑一合,塞进包里,对他说:“小二,我去趟实验室。”

    赵明轩一听,火气“噌”地就又上来了:“不是给你找到镎原石了?!为什么还要去加班?”

    肖少华解释道:“正是如此,所以我去盯一下进度。这样镎原石一到,我们马上就能进入下一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