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文淑又问:“仲哥,你想结婚不?”

    钟信差点懵了,心跳快得他一下结巴了:“你、你想不?”他迅速接了一句,“你想我就跟组织提申请!”

    “啊?”季文淑显然就是随便问问,“咱、咱俩?”她也一下被弄结巴了,“不、不是,我的意思是,组织不是有规定,夫妻不能是同部门有同一个直属领导还什么的?咱这一结,回去立马就被调走一个?”

    经她一提醒,钟信也想起来了,是有规定的,成员之间有夫妻关系的,除了不能隶属同一个领导,还不能是上下级,还不能担任相关单位的一堆职务,简而言之,就是甭在一个单位工作了。

    一对小情侣就跟被人兜头一盆冷水似的,顿时就蔫了。

    空气凉了,烧烤也不香了。

    季文淑吭哧吭哧啃完半碟竹虫,又轻轻肘击了下钟信:“你家里还有别的人不?”

    钟信把烤好的鸡枞放她盘里:“就我一个。”

    “你也是孤儿?”她瞪大眼睛。

    钟信点头,抓了几片羊肉串上,撒了撮辣椒面,这回是给他自己的。

    “男娃娃也会被遗弃吗?”季文淑边吃边问,“你之前哪个福利院的哇?”

    “你误会了,”钟信解释道,“我父母是在做任务的时候殉职了,我被他们的战友收养了。”

    “哦……”季文淑想了想,不知该怎么安慰他,“没事,都过来了。我也一样……嗯,我比你稍好点。我是被扔到福利院门口的……”

    钟信停下了动作,看她。

    季文淑被看得不大好意思:“毕竟他俩……应该还在世吧?……我父母还算是个好人嘞,没把我卖山沟沟里头……”

    话未落,她就被一把抱住了。

    室内在这一刻静得只剩下了柴火的噼啪声。

    “……怎,怎么了?”季文淑小声问。

    久久,她方听到钟信答:

    “没事,都过去了。”他抱得她这样紧,快要让她喘不过气了,“……以后有我。”

    ……

    日升月息。

    当连片的梯田从丰收的金灿灿成了冬闲的棕溜溜,不知谁从山里引吭高歌了一句:“扩塔喽”

    噼里啪啦的爆竹响起来了,咚咚哒哒的象脚鼓敲起来了,还有锵锵的铜、铛铛的牛铃、呜呜的芦笙,村里的、镇里的,做农活的人们,闻声而至,围作一圈跳起了为新春祈福的山神舞,好不热闹。

    季文淑被村里人邀着吃饭去了。虽然她爱教的老是女娃娃,家长们却也承了她几分情,今天请她吃破酥包,明儿请她吃手抓鱼,再有什么剁肉米干、饵块粑粑,让她把个年夜饭生生吃成了“百家宴”。

    阿奶的好姊妹们也翻出了压箱底的衣裙,把她装扮了起来。于是季文淑今天穿傣族的,明天穿拉祜族的,后天穿佤族的,跟着邻近的阿叔阿婶们去拜庙、去赶集,混人堆里,这看看那看看,看什么都新鲜,看什么都好玩。

    她脑袋上一堆饰品叮铃哐啷的,手上捧着一根刚蒸熟的甜苞谷,边逛边啃,这拎东西的活计自然也就落到了钟信的身上。

    不巧组织也发了年货,粮油米面的,他一人挂了一身,一手拎着花生油,一手提着小麦粉,先去阿奶家,再去驻村的同事家,乡里乡亲的娃娃们都多少分了点,被季文淑催促着,连宣烨家都没落下。

    不过他俩去的时候,宣烨没在屋里,季文淑喊了半天,见没人应,就把东西放门口了,贴了张纸条子,留字:送你的,没毒,新年快乐!

    一通折腾下来,这边境小年也算过了个七七八八,两人正准备躺平几天好好歇歇呢,谁料季文淑一个突发水土不服、上吐下泻,钟信疑心是过年去村民家吃饭吃岔了,先让她喝了点消化药,不见好转,又去镇上找医生看了看是不是肠胃炎啥的,结果医生一看化验单,就说她怀孕三个月了,把这对小情侣一下给说傻了。

    两人回家懵圈半天,才开始商量该怎么办。

    孩子肯定是不能要的,要了这组织怎么交代,山沟沟里怎么养,孩子户口怎么上,一想都是没法处理的事儿。辗转反侧半宿,钟信决定把话跟季文淑摊开说了,一个个理由,条分缕析的,季文淑听了也应了,钟信以为她答应了,放心睡了,睡了一半又觉得自己真不是个人,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偷偷哭了半被子。

    接下来的几日,钟信心怀愧疚,不咋敢跟季文淑说话,更不敢说要带她去医院。季文淑呢,该吃吃该睡睡,也不知是药起作用了,还是激素正常了,总归是能吃能睡能跑能跳了。钟信偷偷跟着她出门,偷偷看她教书,去找宣烨唠嗑,看不见的时候,怕她不去医院,又怕她去医院,三五不时熬点小米粥加红枣,季文淑喝完一抹嘴说谢谢,跑了,继续早出晚归。

    两人的关系竟有点像回到了刚认识的那会儿,客客气气的,礼貌里带点距离。

    待到了快三月,村民们春耕都播完种,白鹭飞水田里了,钟信忍不住了,试探了一句:“那、那个,秀秀……孩子,还在吗?”

    季文淑甩出一句:“你猜。”

    一句话让钟信揣摩了一个月,等过了泼水节、神鱼节,天热起来了,好家伙!他一看那肚子,什么吃胖了,分明是显怀了!

    钟信感觉自己被糊弄了,一时间又急又气,跑去质问季文淑:“不是说好了不要这个孩子的吗?你这样一意孤行,到时候孩子生下来了怎么办,你想过吗?”

    “想过呀,”他既这样问,季文淑便答了,“首先我没答应你拿掉孩子,然后生下来了就好好养着呗,还能怎么办。”

    钟信顿觉眼前一黑:“什么‘养着吧’?就这环境、这情况,你拿什么养?谁来

    养?!”

    “我来养啊,”季文淑理所当然道,“组织每个月都有发工资,任务现在也不繁重,宣烨估摸待不了三五年要跑路,到时候我就送娃去市里上学。”

    “那户口呢?”钟信急道,“总不能一生下来就是个黑户吧?”

    “怎么会黑户呢?”季文淑奇道,“当然是上我的户口啦。”

    钟信一噎,他陡然发现,在季文淑方才的回答里,一个字都没提到他该如何如何,就好似,这孩子跟他没有半点关系。

    “我不同意!”一个情急之下,钟信喊出了接下来半年里他最后悔的一句话,“作为这个孩子的父亲,我不同意!”

    “哦……你不同意,”季文淑的眼神冷了,“这是我的娃,我管你同不同意。再说了,你说你是父亲,你有证据吗?你有亲子证明吗?反正你都不要娃了,那你就没娃了呗。”

    这下,钟信彻底傻眼了。

    “为什么一定要留下那个孩子呢?”肖少华问,神情是不赞同的,“或者说,为什么不做避孕措施呢?那个地方听起来医疗条件有限,不管是引产抑或分娩,除了救助难以保障,她的身体也会受到相当损伤。”

    “哪儿那么多为什么,”李秀答得坦然,“其实就是太无聊了呗。”

    肖少华没想到是这个理由:“啊?”

    李秀给他分析:“你想啊,那个地方,穷乡僻壤的,又没网又没啥娱乐的,来个节就跟过年似的,但节又不能天天过。任务就是成天盯个宣烨,但那人甭管多好看,盯个一周也就够够了。去教娃娃吧,娃娃们还要帮家里干活种地,家长们还说你让女娃娃乱了心思咧,去找宣大大学点啥吧,大大才不搭理你,总归就是无聊,人一无聊,就容易变态,就老想着干点什么打破循环。”

    “……”她讲得好有道理,肖少华一时竟无言以对。

    “其实就是莽,年轻人头脑一热,想到什么就干了,压根没管后果,死在那儿都是活该。”李秀笑道,给了一句论断,又想起一件有趣的事:

    “对了,朋友那阵子不是可伤心了嘛,她觉得自己遇上了渣男,偷偷哭了好几次。结果有一次偷摸哭的时候遇上了宣烨,那位就问她咋了,那可是那位为数不多发善心的几次啊。她就倒豆子一样把事儿都说了,宣烨听完还没啥反应呢,朋友突发奇想,就问了一句‘你能当我孩子的爸爸不?’”

    肖少华:“……”

    “我保证!”李秀说着说着就激动起来了,拍着胸脯道,“朋友说的时候真是一点别的心思没有!就是想着娃他爹不靠谱,那就干脆换个爹呗,就是想让娃能换个靠谱的大腿抱一抱,认个干爹嘛!结果你猜,朋友这句说完,宣烨啥反应?”

    肖少华很配合:“……啥反应?”

    “他跑了啊!”李秀捶胸顿足,“那真是掉头就跑!一点面子不给,直接一个转身,原地消失!”

    肖少华:“……噗。”

    李秀越说越气:“你是没瞧见他那个表情啊!就好像我,啊呸,我朋友是什么洪水猛兽!至于吗?我朋友有那么可怕吗?!”

    肖少华的手机响了,他接了起来:“……好。”他对李秀说,“妈,消消火,你要的红菊花到了。”

    跑腿小哥把花送上山来了,肖少华收了货,拆了包装,给李秀看:“这个怎么样?”

    李秀瞧这花开得张牙舞爪的,在绿叶衬托下,一朵朵红得跟团火似的,喜庆又热烈,十分满意:“可以,他一定喜欢。”

    “他?还是她?”肖少华打趣她。

    李秀没接这话,拿了花往服务点走:“走,去借个扫帚簸箕。”

    肖少华跟上:“借扫帚做什么?”

    “扫墓呀!”李秀用一种“儿子你怎么变笨了”的眼神看他,并催道,“快快,还有水桶、金粉、毛笔什么的,晚了就没了。”

    第 263 章

    入了夏的腊福村, 蚊子、蛾子又开始嗡嗡嗡聚起来了。

    挨了仨月的普通同事待遇,钟信不得不考虑起未婚生子后该咋办了。

    不考虑能咋办?再过俩月,他婆娘都要临盆了!

    季文淑的肚子, 现在已经胀得跟个气球一样大了。

    这世上还有比他更倒霉的爸爸吗?人家小夫妻,丈夫想听听娃的动静, 头凑过去,还能跟婆娘打情骂俏一番。他呢, 婆娘让他蹲了三个月的冷板凳, 别说亲热了,碰都不让碰,搞得他只能半夜潜入人小姑娘的房间,也不敢做别的什么, 就是偷偷给人盖个被子, 再听听胎动, 一旦被发现了,对方上手就是一巴掌加一句“变态”。

    太苦了哇。

    钟信么得办法,上瞒组织, 镇上问季文淑为啥不去汇报,他给她找各种理由搪塞,几次下来,领导看他的眼神都不对劲了;回来请教村里的和睦人家, 问人咋个让婆娘待自己好点。谁料这大爷手上拎着一坛腌菜, 嘴上叼着一根旱烟斗,大咧咧说:“打一顿!打一顿就老实了!还不听话, 那就多打几顿!”

    一旁立马有个婶子接话道:“话说的好听哩!你敢打咪玉香, 看她不拿个柴刀追你到田那头!”

    她一说完, 她身边倚着栅栏俩女的都笑了:

    “咪玉香多凶悍的哦, 你打她?她打你还差不多,把你烟枪杆都给你打折!”

    “上次惹她生气,你不是躺地上唱了两天歌,她才理你的?”

    “就是嘞……”

    她们你一句我一句,方言里夹着俚语,不多时便把这大爷家扒得光秃秃、滑溜溜。钟信忙不迭听着,掏出个小本本来记,听得差不多了便道谢告辞,感觉自己学了一页奇怪的少数民族求偶技巧。

    快中午了,钟信回屋了一趟,季文淑果然不在。

    自从跟他冷战了,她跑去听宣烨讲故事的次数越发频繁了起来,有什么办法呢?都是为了任务。钟信自我安慰着,把午饭做了,盖个菜罩,出门找人。

    今天是个晴天啊。

    放眼望去真是天青青、水莹莹,风吹稻田绿油油。

    钟信往树林子的方向走去,此时的风也吹得树叶沙沙作响。那两人通常都在那儿碰头,只不过每次他到的时候,向导已经不见了,就剩一个季文淑,搞得他啥音也没录着。

    如果没记错的话,这会儿应该是说到火焰王子成为真言国王,捣鼓他那些奇境的事儿了。由于季文淑的转述十分颠三倒四,钟信用自个儿的逻辑再捋了一遍,感觉大致就是:

    火焰王子捣鼓来捣鼓去,很久都没法折腾出比五百年更长的奇境了,期间,他还用奇境把周围人的未来都看了一遍。因为他们那奇境里的时间比外面的要快,类似于天上一天,人间十年,所以基本上弹指一瞬间他就全看完了。

    前面说过他们这奇境运转缺算力嘛,通过看他人的命运,火焰王子找到了一堆以后算力会贼强的人,胁迫他们到了未来的某天为自己效力。

    对不对的,也没辙了。毕竟他也没听过宣烨咋讲的。

    想着,钟信下意识地掏了把裤兜:完球,录音笔、手机都忘带了。

    算了。

    反正也录不着。

    顿了一秒,他继续往前走,过了几截粗木桩,前面隐隐约约传来了人声。

    “……在成为真言国王很长的一段时间内,火焰王子都有一种自己无所不能的错觉。”声音从不远处的一棵大树后传来,如流水般,有一种娓娓道来的平静,“毕竟,他预见了所有人的未来,仿佛他若愿意,就可以改写他人的命运。”

    这是钟信第一次听到宣烨讲述真言国的故事,不由停下了脚步。

    “然而王却忘了,神之所言皆为谶言,神之所行皆为定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