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说话。

    有一只萤火虫从她左手指尖飞出,拖着幽幽绿光,往金光闪闪的大树而去,接着,越来越多的萤火之光从她身体周围散开,飞向巨树。

    这个季节,怎么会有这么多萤火虫。

    她的身形慢慢变淡,无力握剑,谷寒脱手,扎入土地。

    迟怿终于意识到点点流光背后的真相,他无视胸膛处的热痛,奔向她。

    她的形神具化作点点流光,围在迟怿身边,最后飞向远方。

    积压在心口的那阵钝痛终于压垮了他,迟怿单膝跪在地上,心中只有一句话,还不曾得到答案:“你到底是谁?”

    最后一粒幽光也回归若树巨大树冠,他胸口难忍的疼痛也逐渐褪去。他知道,从此以后,他再感受不到这份疼痛,连同胸前的伤痕,全部消失不见。

    他却流出泪来。

    一阵铃声由远及近,惊破静谧。

    迟怿低着头,看见一个小孩站在他面前,衣不及地,露出一双光洁的脚,脚踝上还带着一串银铃。

    迟怿抬头一看,是名半高的红衣少女,手上还带着一把剑鞘,鞘中却无剑。

    他正视少女幽深漆黑的眼眸,问:“你是谁?”不知是在问眼前的少女还是已经幻化为漫天光点的红衣神女。

    她眼睛一转,看见迟怿身旁立着的剑,绕过迟怿,捡起谷寒,又走到迟怿身边。

    她右手持剑,左手持鞘,将剑插入鞘中,连剑并鞘奉到迟怿面前,说:“你的。”

    他看着新得的剑鞘,与谷寒剑如此相配,上面还嵌有一颗雪白的珍珠。

    迟怿又问了一遍,“你,是谁?”

    “虞渊的女神,”红衣少女望了望还没来得及消散的光点,说,“你就叫我流光吧。”

    这就是无止无休的虞渊,死亡的同时伴随着新生。

    流光,虞渊的新女神。

    作者有话要说:标题出自:

    歌曰:“桂棹兮兰桨,击空明兮溯流光。渺渺兮予怀,望美人兮天一方。”

    ——《前赤壁赋》【宋】苏轼

    第33章 料峭春风吹酒醒(番外)

    作者有话要说:虽然本章是这个故事的最后一章,但其实后面还有有关隐苍君和谷寒的故事,第一稿已经完成,纯手写的那种初稿(哈哈哈),所以还要花时间整理,但是因为最近比较忙,不一定什么时候能整理出来,所以暂时标注完结(希望大家不要说我假完结)

    如果大家对后面隐苍君和另外几段东栏在人间的故事感兴趣,可以关注收藏一波,知道有人感兴趣,我也会加快整理的(没错,我就是在求收藏哈哈哈),也希望看到最后的小天使能给个评论,这样我也能清楚自己到底收获过几个读者^_^

    最后,本卷定名“云谁之思”

    标题出自:

    (三月七日,沙湖道中遇雨。雨具先去,同行皆狼狈,余独不觉。已而遂晴,故作此词。)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定风波》【宋】苏轼

    东王公带着年仅两百岁的小弟子到西山拜访西山王母。

    西山王母亲自来迎接他,笑问:“今日,天上地下叫得出名号的都去青帝宫喝喜酒去了,你怎么反倒往我这寂寞的西山跑。”

    东王公看着西王母和站在她身后的拒霜,笑说:“西王母和百花仙子不也没去吗?”

    拒霜垂头不语,为他们斟酒。

    “青帝宫路途太远,我懒得跑了,”西王母抿了一口酒,说,“我不去还有借口可找,你这个当师尊的,连徒弟儿子满百岁的酒也不去喝,太不像话了。”

    “我已闭关多年,料他们也不好强行让我出蓬莱。”

    “那你还眼巴巴地往我这里跑,岂不是落人口实。”

    “你我都老了,无心再计较这些,由他们说去吧。”

    西王母啐了他一口,说:“呸,你个老头,不要乱说。”

    东王公看着眼前少女模样的西王母,笑说:“是我失言了,自罚三杯,自罚三杯。”说罢痛饮三杯。

    西王母看着站在东王公背后的少女,问:“这就是继任者?”

    东王公点点头。

    西王母冲她招手,说:“丫头过来。”

    流光走到西王母跟前,脚踝上系着的银铃随着她碎小的步子微微颤动,玲玲作响。

    西王母摸着她的头,问:“你叫什么名字。”

    “流光。”

    “好孩子,”西王母又对东王公说,“天上地下,只有你是连着两届虞渊之神的师傅了。”

    东王公笑说:“这个造化确实难求,也多亏了迟怿当日把她带出来,让她拜入我座下。”

    西王母开始惆怅往事,说:“当初若是我收她做弟子,会不会又是另一番景象。”

    东王公看着酒杯里自己花白的鬓须,说:“各自有命,哪有那么多如果,就像我从没有想过她竟然能从那卷古籍中寻到重生再造之法。”

    迟怿死后万年,销声匿迹的式微找到他,问他是否知道重生再造之法。

    “我不知道。”他如是告诉她。

    她不相信,在他闭关的洞外跪了大半个月,不肯离去。

    他最后还是不忍心,告诉了式微真相。

    那句话半真半假,他确实不知道重生再造之法,却保有一卷传说记有此法的古籍。

    书中记载了四千万年前一位天神死而复生的故事。他看了三千年,始终不知书中真意。

    他将古籍交给式微,不过是不愿看到她继续沉迷悲伤,心中有个寄托。

    他没有想过她窥探到了其中天机。

    看过那卷古籍的神仙妖魔何其之多,偏只有她能悟出其中真谛。

    如果这是注定,那么即使没有他,式微也能找到那个方法。

    他始终忘不了式微捧着那卷古籍,再次跪在他面前,请求他将她逐出师门。

    她说,徒儿要去做逆天改命之事,不知会闯下什么祸事,不想连累师门。

    可最后,除了她自己,谁也没有连累。

    他知道她去过北荒,闯过赤帝宫,虽然每一件事都引起骚乱,但都不算什么大事。

    大家不过因为做这件事的是虞渊之神才分心在意一下罢了。

    世人无法忘记有关虞渊的种种传说,还有当初闹得天下不宁的虞渊之神。他们都以为自己在渡化虞渊的神,却不知正是自己逼着虞渊的神偏离正道,就像当初的式微,险些与妖魔为伍,其实她才是最重情的,所以才会为一个河蚌精拜他为师,为迟怿险些入了魔障,如今又自请离开蓬莱。

    她真的是他教过最不让人省心的徒弟,也是最让人心疼的弟子。

    东王公捏了捏流光的小圆脸,说:“瞧瞧我的流光多乖。”

    流光羞羞一笑,躲开了东王公还要捏她的手。

    西王母问:“那卷古籍里到底藏了什么重生再造之法?”

    东王公笑说:“哪有什么重生再造之法,不过以命易命罢了。”

    拒霜手中的酒壶脱手。

    流光施法,酒壶翻转,接起泼出的香酒,回到流光手中。

    流光将酒壶捧到拒霜面前。

    拒霜看着流光那双漆黑的眸子,与式微的眼睛一般好看。

    拒霜第一次见式微就是在西山,彼时,她跟在西王母身边修行,准备接任百花仙子之职。

    她听说西山来了一位不速之客,却不知具体是谁,只有一句告诫时时冲入耳中,“看见满身阴秽的女神,记得退避,万不可招惹。”

    这一点也不像应有的待客之道,纵使来的是魔界尊者,也不应该是这个态度。

    尚年轻的拒霜不知道这位另众神惊恐的客人,是比魔界更让人头痛的虞渊女神。

    神魔向来泾渭分明,千百年一直相安无事,往来甚少,可虞渊女神就不一样了。说是神胎,却阴晴不定,偏执乖张,又有前任虞渊女神差点颠倒乾坤的先例在,众人对虞渊和虞渊之神的印象从来没有好过。

    拒霜下山采集晨露,看见一个神女揍了一群小妖怪。

    神女发现了躲在一旁的拒霜,侧脸瞥了一眼,黑黝的瞳孔中是难掩的冷漠。

    拒霜从没有见过这样冷的眼神,被吓得手中的花露都洒了,却见她微微动了动手指,花露又回到拒霜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