拒霜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心中疑窦丛生。

    她就是传说中的女神吧,确实令人发寒,却又不似那般不好靠近。

    那一面之后,再见时她已经身在蓬莱仙岛,与迟怿神君一起。

    她时时捉弄他,与他调笑。

    原来她也是会笑的,微斜的眼睛在迟怿身上乱瞟,那样撩人。

    迟怿竟也不恼,戳了戳她的额头,叫她不要胡闹。

    拒霜是从青帝宫出去的,少年时与迟怿相处过一段时间,后来迟怿去蓬莱了,他们见得就少了。

    不负青帝宫风雅之名,迟怿从小温和持重,这样一个玉树当风的神君,谁人不爱,拒霜也曾倾慕他。

    在她眼中,迟怿是个知仪重礼的神君,待人接物有些冷淡,定不会与神女厮闹,何况是个女神。

    却原来,他也是会撒谎的,他也会和神女赌气,一切都和她想的不一样。

    如果说式微是水,性情无常,让人忌惮,那迟怿就是河堤,束缚水性,同时又被水波冲刷改变。

    他们真的很般配,却没想到迟怿最后因她身首异处。

    他去后,拒霜其实一滴眼泪也没见式微流,她甚至曾经唾弃过这个无情无心的神女,却不知道,原来并不是所有的心伤都要借泪水与哭喊来发泄。

    式微三千多年没有现身,拒霜和众生一样,以为她躲到虞渊那个鬼地方去了,却原来她连回到自己的出生之所的勇气也没有,所以拒霜没有想到她会在那个山洞里遇见式微。

    三千年,她大变了个模样,一身红衣大敞,头发凌乱,手里举拒霜当年送给她的盛着无尽百花酿的酒壶,直往嘴里灌,纯净的酒液从她大张着的嘴角淌出,滴到领口,濡湿了一片。

    这大概是拒霜这辈子见过最不雅的喝酒姿势了。

    拒霜皱眉,他在的日子,时时管束着她,如今他不在了,她就这样放肆。

    拒霜一把掀开她的酒壶,没好气地说:“你在干什么!”

    式微眼饧骨软,说:“干什么?喝酒啊。”

    拒霜看清了式微的眼睛,竟然是红色的瞳仁,额间是东王公施下的圣焰封魔咒印。

    她想起了当年的一句谣言,她曾险些堕入魔道。

    此时,拒霜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从那时起,拒霜便日日看着式微醉卧林间,不知今夕是何夕,直到一天,无尽酒壶里的酒,竟然被她喝光了。

    世上并没有什么是无穷无尽的,不过是难见其终点,所以谎称无尽,可是式微尽然喝到了尽头。

    拒霜再看不下去她这样醉生梦死,试过各种方法开导这个放纵自己的神女,却都无果,最后她说了一句气话。

    “天天喝酒有什么用,不如你去复活他。”

    拒霜第一次从她眼中看到了光,她说:“复活……他?”

    多么可笑,不过是信口胡说,她却当真了。

    “我听说,四千万年前曾有一位天神死而复生。”

    于是,式微开始遍寻古籍,没成想真的被她找到了一个可以让他死而复生的、逆天的、古法。

    式微与拒霜说过后,拒霜却并没有阻止她,只当是为她找些事做,不至于整日堕落,因为拒霜从来没有想过她会成功。

    因为太难了。

    只重聚魂魄这一项就根本不可能做到。

    他已经殒灭近万年,气息早已经不知道消散于天地间哪一处,与清气混同,如何重聚,就算搜集到了他的魂魄,她要找什么与他相近的神物重塑他的躯壳。

    拒霜没有料到,她竟然会想到北荒无尽之木,借凤凰涅槃重生之火凝练他的形神。

    北荒有众多上古凶兽,没有谁敢擅闯,而且是独身前去。

    可是她去了。

    当她满身是血地从云端摔到拒霜身上,颤巍巍地从怀里取出一寸长的无尽之木的芽儿,小心翼翼地放到她手里,只说了一句“拜托了”,便晕死过去。

    在随后等待无尽木生长的九万年里,她到底走过多少重山川河流,历经多少层磨难困苦,才最终聚集成了他破碎的魂魄,莫论旁人,大概连她自己也记不清了。

    他终于有了鼻息,苍白了十万年的脸终于有了血色,静静地躺着,醒来在即,又是卑牧的少年,一切不过大梦一场。

    拒霜喜极而泣。

    式微脸上笑意浅浅,抚过他冰冷的发,说:“帮我把他送回青帝宫吧。”

    拒霜惊疑:“你为什么不去?”

    “大家要是知道是我复活了他,肯定要追问我的,这样逆天的法子还是永远藏在经籍里比较好,而且,我也不想他母亲看到我生气。”

    有朝一日,他重生再造,青帝夫人必定喜难自禁,自然也有人好奇难耐。拒霜以为式微是不想折损这份喜悦,也为了不让六界觊觎这个起死回生的古法,才拜托她这件事。

    拒霜说:“我答应你。”

    式微拉住她的手,说:“为我立誓,永远不会透露其中的真相。”

    拒霜觉得她过于慎重,但还是在神族面前立下了永不能违背的誓言,“我立誓,永远不会透露其中的真相。”

    那个时候她就应该知道,这些都是式微的谎言,世上有几人会相信地池花髓的谎言。

    只有她,在迟怿醒来后,他记忆缺失时,才幡然醒悟,可这个时候,式微已经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

    她拿着婚宴的请柬,想了整整一夜,却不得不去。

    然后,她遇见了许久未见的式微。

    拒霜很生气,说:“他要成亲了。”

    她竟然面带笑容,说:“我知道。”

    拒霜一把把请柬扔到她怀里,气到说不出话。

    她摸着请柬上面的龙纹,说:“我知道,我此生欠你良多,没有资格再向你提要求,最后向你讨一样东西,就当是还当年你为东栏许给我的东西吧。”

    拒霜尚没有反应过来,式微已经拿着请柬去了青帝宫。

    她没有去追,因为她希望她去闹场子。

    可是一切都很顺遂,只有她的东栏,被精神恍惚地送回来,从此忘情绝爱。

    她又躲回了虞渊。

    她以为她还躲在虞渊。

    直到流光出现,拒霜才知道,她已经陨灭了。

    她抱着东栏垂下泪来,可是怀里的东栏,什么也不懂。

    拒霜一直不解,为何式微千辛万苦复活迟怿却要剥离他的记忆、促成迟怿与凤凰公主的婚事,如果是因为她为了得到凤凰之火向赤帝许的诺言、她对他十万年的愧疚,那也太不符合她的性子了。

    原来,她早就知道自己的归宿所在。

    东王公举杯,说:“往事都已随风散去,还记得那些往事的也只剩下你我两个高龄之人,再过不久,你我也会忘记。”

    神祗漫长无边的生命会让一切故事都显得不那么沉重。

    “戏,已经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