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吗?”池砚就那么点朋友,祁寒山回家,许橙意出国,就剩下一个傅予,池墨怀疑眯起眼睛,为什么他不直接说傅予,而是欲盖弥彰地讲什么朋友。

    “是。”池砚直挺挺从沙发上起来,回自己的房间。

    超心虚的。

    第二天,池砚离开家,出门前喊了一声:“哥哥我走了。”

    池墨从房间出来,他人已经不见了。

    他是一个开明的家长,池墨心中默念,孩子大了孩子大了……

    池砚刚出小区,就有一辆黑色的车停在他面前,车门打开,是陆书聿的助理。

    “你好。”

    “池先生,陆总在医院,他叫我来接你。”助理十分小心地对待池砚,陆书聿没向他正式介绍过池砚,他有点拿捏不住两人的关系。

    池砚上车,他认识司机:“是陈叔啊。”经常接陆言栀上学的那位司机。

    “是的,我们是从陆宅过来的。”助力解释。

    陈叔有点惊愕,来时这位特助明明说是接陆总的情人,怎么接到池砚了!

    “陈叔开车吧。”助理见他发呆,提醒道。

    “是。”睁眼闭嘴不要想,陈叔的生存之道。

    池砚在医院见到陆书聿,他正坐在一个身上插满管子的老人身边,放空自己,不知道在想什么。

    池砚把鲜花递过去,随后看了一眼病床上的老人。

    即使他不懂,也能看出陆老先生的状况非常差了,干瘦的身体蜷缩在一起,不断发出痛苦的喘息,一边忍受疾病的折磨,一边忍受医疗的痛苦。

    “谢谢你能来。”陆书聿起来,给他倒了一杯水喝,目不转睛盯着他喝完,才道,“病房里空气不好,一会儿我送你回去。”

    陆书聿没有告诉他,不想让他知道,但是他来了,陆书聿才发现,其实是想让他知道的。

    “陆陆……”病床上的人念着什么。

    陆书聿解释:“他在叫我大哥的名字。”

    说这话时,他脸上很平静。

    陆书聿在儿童时期就发现,只有想他大哥一样受宠的小孩,才能肆无忌惮表达自己。一旦他做了像他大哥一样的事,父母就会露出失望的样子,讽刺他扭捏卖痴。

    “为什么大哥可以我不行?”

    “你们更爱他吗?”

    “闭嘴。”

    吃一堑长一智,陆书聿学会把欲求藏好,比起表达自己,营造合适的形象最重要。

    但是陆书聿没有意识到,在他看池砚时,池砚也在看着他。

    一张平静无波的脸上,池砚察觉到陆书聿拒绝将思想折射在脸上,他依旧在展现强大和坚不可摧。

    然而正像缺爱者张扬自己有九十九个追求者一样,陆书聿的内心一片废墟。

    池砚是一个想什么就做什么的人。

    他把杯子放在一旁,手伸出,陆书聿以为他想要和他牵手,却发现他把手搭在自己肩头。

    附着向下的压力。

    有的艺术家个人风格与作品风格一致,有的艺术家个人风格与作品风格完全相反,看不出有什么关系。池砚遇到相反的那种,就会调整艺术品,总有一个合适的角度,能够看到艺术家和其作品的重合。

    顺从地,随着肩膀上的力量,陆书聿缓缓跪在地上。

    因为是池砚,所以陆书聿没有什么屈辱感,接触地面的膝盖,像是正在扎根的树,身躯变成树的躯干,把所有养分供给给枝头饱满的果实便是他生存的意义。

    池砚正看着他,就像果实稳稳挂在他的枝头,陆书聿觉得很安全。

    病床上又传来声音。

    陆书聿的童年是不断在山谷里回响的一串问题,其实问题本身就是答案。

    “父亲从来没有将我放在眼里,母亲也是。”

    童年时忽视,青年时流放,只有在大哥出事后,才短暂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却写着:出事的为什么不是你。接着便紧锣密鼓让他去接大哥的小孩回家。

    陆书聿肩膀上的手移开,他抬头,池砚剥了一块巧克力扔到他嘴里。

    几天后,陆老先生于睡梦中病逝。

    陆言栀将脸埋在手心哭泣,听到陆书聿道:“他去找他梦中的家庭了。”

    陆书聿伸手摸了摸床榻,一片冰凉,生命离开的预兆是热量的流失,行星如此,人也如此。

    ……

    陆老先生的葬礼让陆宅暂时陷入一种秩序之中,陆言栀跪着看他并不熟悉的血亲,此时躺着,被管家无情的手不断摆弄着脖子和脑袋,就像把家具移动来移动去,摆在最合适的位置上。

    而尸体充满死气的脸上,两片又薄又白、半闭半合的眼皮上,却透着宁静与祥和,就像夜幕上的两洞光。

    陆言栀心想,怪不得会有天堂和地狱这样的传说,因为不管身体如何像野兽一样扭曲蜷缩碰,他的头骨始终保持着平静。

    告别完遗体,陆言栀走入大厅,看到正在应酬的陆书聿。

    葬礼是祭奠与社交两种功能的叠加,而陆书聿的情绪也在悲痛与轻松中切换,甚至有点释怀后的心不在焉,好像在等待着什么。

    第三十二章 校园32

    厨娘疾步走进大厅, 与陆言栀擦身而过,目光在一众穿肃穆人群里巡视,最后定下。

    “管家, ”她把声音压低,“厨房人手不够了。”

    他们定制菜单的时候是按照邀请函上的人数定的, 但是挡不住有些人自发前来哀悼。每一个都表情真挚,不好判断是来攀关系的还是真的来悼念的。

    “咱们也该招新人进来了。”管家用手指挠挠下巴。

    “那也是以后,”厨娘急性子, “现在怎么办?”

    “现在外面订餐, 解决一下。”

    “可以吗?”厨娘压低声音, 这可是实打实的糊弄。

    “没问题, 这是大家心照不宣的事。”管家从马甲里掏出怀表, 看一眼时间,“而且还来得及。”

    “行。”厨娘步履匆匆离开, 陆老爷子生前为人保守, 不怎么与人交往, 没想到死后会有这么多人来送他。目光与陆书聿相撞, 陆书聿朝她温和一笑。

    老爷子应该也没想到,这些都是这个家里最受忽视的孩子带来的。

    不过他或许不在乎。

    厨娘刚回后厨,就有人来问:“怎么样了?他同意了吗?”

    “差不多了。”

    其实厨娘一开始的目的就是让管家招新人, 他实在太吝啬了,每天只想如何在裁员和减薪上节流,后厨忙的要死也绝不在招人上松口。

    搞不懂, 又不是他出钱。

    “这下咱们以后就能轻松点了。”

    “耶!”后厨几人欢呼。

    “现在打电话订餐吧。”厨娘决定在高等餐厅订饭, 让管家狠狠内心出血。

    陆言栀坐在沙发上, 应付完第四个向他打听遗嘱的人,脸上神情尴尬。

    没办法, 他要是笑,来人会直接问他继承了什么,这么开心。

    他要是哭,来人便说陆书聿的坏话,明里暗里都是陆书聿苛待他。

    这些人有没有想过这是在葬礼啊,说出这些话居然一点都不觉得违和。

    他身旁坐下一位摄影师,正在调整镜头,喃喃道:“拍什么,一点真情实感的东西都没有。”

    陆言栀好奇地看向摄影师刚刚拍过的位置,祁寒山的父母正在那里和人寒暄。

    那确实……

    明德的许多学生跟随他们的父母前来,祁寒山好像没有,陆言栀等了一会儿,看到祁寒山、池砚和傅予一起进来。

    陆言栀起身,像投奔一样往那边跑。

    经过摄影师,他一边收脚给陆言栀让路,一边像摸宠物一样摸相机:“拍这些东西真是辛苦你了。”

    陆言栀跑得更快了。

    “节哀。”他们三个人说道,接着池砚把手机放在陆言栀耳边,里面传来许橙意的声音,“不要太伤心,要注意身体。”

    陆言栀几乎是一秒落泪,他其实对陆家感情不深,但是受不了朋友的安慰。

    好像自己的命运是由朋友决定的,他们说节哀,他便立刻有了莫大的哀伤。

    “怎么哭了。”傅予随身带着干净的手帕递给他。

    几人走到角落,祁寒山没有傅予那么贴心,甚至想把许橙意的语音改成视频,让她看人家哭。

    “滚。”许橙意言简意赅,“你要把我放在手机里,捧着我的大头在葬礼上到处走吗?”

    祁寒山闭上嘴,这可太地狱了。

    而池砚对死亡不忌讳,张嘴就要笑,被祁寒山捂住嘴。

    他们几个人待了一会儿,陆言栀渐渐平复好心情,此时祁寒山的父母让他过去,傅予也要回父母身边了。

    “过一会儿见吧。”

    许橙意那边本来就是晚上,早就在中途睡着了,浅浅的呼吸声从手机里传来。池砚没有挂电话,把电话放进口袋,管家走过来,交给他一封信件,并附在他耳边说着什么。

    陆言栀真恨不得听力再灵敏一些,他用脸发力,支起耳朵,聚精会神之际,突然感觉到头发被人揉了揉,“我也先走啦。”

    快步离开,与管家同行,接

    着管家给他指了方向,池砚便转头,经过三个展示柜,顺着楼梯往上走。

    心脏漏了一拍,陆言栀直直盯着池砚两根手指之间的信封,好一段时间后,拍拍脸让自己清醒过来。

    做朋友做朋友,太贪心的话会什么也得不到。

    回到自己刚刚坐过的沙发上,那位摄影师还在,通过镜头观察人群。

    陆言栀打哈欠间听到快门的声音,原来是陆书聿从旁边经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