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以给它取一个名字。”谢邙对孟沉霜说。

    浮云飘过坐月峰,日光将金铃塔照得闪闪发光。

    孟沉霜想了想说:“就叫鹿鸣吧。”

    谢邙:“为什么?”

    “因为我的剑叫浮萍。”

    “嗯?”

    谢邙没能理解,鹿鸣与浮萍之间,有什么联系吗?

    孟沉霜:“诗有言,呦呦鹿鸣,荷叶浮萍。”*

    是这样吗?

    谢邙对凡间人的诗词没什么研究,但他潜意识觉得这句诗不是这样背的。

    谢邙问:“那为什么不叫荷叶剑?”

    孟沉霜挑起长眉,转过头看他,坐月峰上的天风好似吹动他眼中桃花,他把剑放回谢邙手中,包着谢邙的手握住剑柄,肯定道:“就叫鹿鸣剑。”

    于是后来,世人们都称谢邙的佩剑作鹿鸣剑。

    没有人能拒绝孟沉霜,至少谢邙不能。

    飙风吹散桃花瓣漫天,心魔中的时光再次变幻,沾着迷离的香气覆盖谢邙的全部视野。

    天光变作沉沉,雨雾沾湿空气,藤萝花馥郁甜蜜的气味缭绕在他耳边。

    伏雪庐外,风拨动满架藤萝,花瓣翩飞铺满地,躺下时柔软冰凉。

    孟沉霜把谢邙按在花丛中,唇畔热气吹在他的耳廓上:“谢南澶,你答应我吧,做我的道侣。”

    雨滴从一串串藤萝花上淅淅沥沥地滴下,敲在两人纠缠在一起的衣袍上。

    谢邙握住孟沉霜手臂的五指瞬间收紧,把衣袖掐出深深的折痕。

    孟沉霜离他太近了,近到他看不清他的眉目,只闻得到那风中醉人的香气。

    谢邙的长指缓缓松开,他用指腹轻轻去碰孟沉霜的睫毛,后者眨了眨眼,指尖触感柔软得像个让人不愿醒来的梦。

    “好。”

    他看见孟沉霜眼中清浅的笑,可某种隐僻沉幽的恐惧却在谢邙心中攀爬生长,时时刻刻啃噬着他的灵魂。

    他是天煞孤星,一切亲近之人皆因他而死。

    他不想孟沉霜也步上命运后尘,可是……谢邙贪恋着那眉目唇齿间的清芬。

    澹水九章春日正好,美梦般的日子却让他胆战心惊。

    待到诛仙台风雪交加,如利刃割伤人面,寒意透骨而来,天雷阵阵,谢邙看着孟沉霜对自己出剑,百年嗔痴爱恨、笑泪悲喜,终于一刹纵与天地苍茫。

    由孟沉霜来杀了他,用他的死成就浮萍剑主升仙大业,是最好不过的结局。

    可那一剑竟在最后一刻以谢邙最意想不到的方式收回,反转刺进孟沉霜的胸膛,使之身死道消,魂魄尽散,世间再难寻得半分半缕。

    这就是他的命吗?

    所有人,都要因他而死?

    为什么孟沉霜送不出那最后一剑?

    难道当真如谢邙所猜,这么多年的情与爱尽皆是虚妄,孟沉霜就是个无心无情无爱之人,杀夫也不足以使他证得大道飞升?

    诛仙台天地一白的景象顷刻焚烧成灰,黑暗如活物般朝谢邙涌来,阴冷潮湿的气息包裹了五感六识。

    哐哐当当的铜铁碰撞声在空间中回响着。

    眼前,孟沉霜借着微弱的火光,用铁钳拨弄挂在讯狱地牢墙壁上的诸般刑具。

    每回审完犯人,这些刑具会被用清洁术打扫一遍,然而某些血痕已经浸透铜铁,留下恐怖的污痕。

    但孟沉霜看上去并不恐惧或厌恶,反倒饶有兴致地观赏着谢邙的这些工作用具。

    讯狱里刚清走一批犯人,此时空空荡荡,只余下谢邙与孟沉霜两人的呼吸声。

    孟沉霜在一面墙前停住脚步,思索了一会,伸手取下一套镣铐。

    黑铜打造的镣铐沉重如山,孟沉霜靠近谢邙,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拉起谢邙的手,又举起镣铐。

    在这瞬间,他似乎迟疑了一下,但很快掩去,用镣铐的一环拷住了谢邙的手腕。

    谢邙微不可见地蹙了一下眉,孟沉霜一如往常地抬起头看他,眼波流转,他却下意识地觉得有哪不对劲。

    沉重的黑铜镣铐压得谢邙手腕一坠,孟沉霜握住了他的手,没有说话,意思却再明显不过。

    连接镣铐两头的锁链在晃动间哐啷作响,谢邙看着孟沉霜,眨眼间忽然出手,掐住孟沉霜的脖子,一把将他掼到后方的刑具台上。

    无数刀俘棍钩被孟沉霜的身体撞开,叮叮咚咚落了一地,他没有反应过来,惊恐地看着谢邙,用手去拍打谢邙的手,想让对方放手。

    可是谢邙的手掌却在继续收紧,掐的孟沉霜脖颈泛起浓郁的红,不断浮向脸颊。

    孟沉霜痛苦地咳嗽着,踢打谢邙,可谢邙紧盯着他的脸,手掌坚如磐石。

    “你要……你要杀了我吗?”

    孟沉霜刚一跌进谢邙的心魔幻境,就看见这惊险刺激的一幕。

    谢邙的心魔怎么,怎么是这东西……

    孟沉霜记得这件事,当时他来讯狱乱逛,看上了那镣铐的某些玩法,但他记得,他是把镣铐拷到了自己手腕上,再后来……

    他就被系统强制绿色模式了。

    等一切结束,他重新醒来,已经又身处伏雪庐软榻之上。

    黑铜镣铐被放在一边,擦得油光锃亮,孟沉霜的抱剑童子燕芦荻说,他看镣铐沾湿了,就重新擦洗打磨上油了一遍。

    孟沉霜看着燕芦荻那张正经单纯的小脸,耳朵一红,挥手把人赶了出去。

    谢邙怎么会在心魔境里重新经历这件事?

    无涯仙尊你个浓眉大眼的,就这么……□□熏心?

    但是,孟沉霜清清楚楚地记得,他当时没有问出什么“你要杀我”的话。

    怎么会有人这么没眼色地在情到浓时问这种话?

    他躲在一根石柱的阴影里,谨慎地审视目前的情况。

    谢邙的手还在一步步收紧,被他掐住的“孟沉霜”难以呼吸,呛出了惊恐的哭声。

    孟沉霜本人心道,至于吗?

    真是不懂情丨趣啊……

    但转念一想,谢邙的心魔幻象怎么会这样说话?

    心魔幻境只能倒映心魔主人的记忆,其中人物的行动取决心魔主人的印象,任何超出记忆的幻影都会变得无比机械。

    比如顾元鹤遇上的提剑乱杀“孟沉霜”。

    而眼前这个……听上去智能地过了头,不像是个幻影,会是阵眼吗?

    “孟沉霜”哽咽着哭了,泪水在他脸上横流。

    谢邙的目光怔了一下,另一只手伸出食指刮过一滴泪水,语气里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原来你还会哭?”

    他望着谢邙,眼中盛满脆弱和惊惧,一眨眼,泪珠便簌簌滚落:“你还要杀我吗?”

    “呵,”然而谢邙唇边溢出一声冷笑,手掌再度收紧,“为什么不?我此生最恨有人顶着我道侣的脸在我面前招摇撞骗!”

    孟沉霜也曾在谢邙眼前因为太狠而流下生理性泪水,可除此以外,再没有事可以使他落泪,更不会有饱含情绪的泪珠滚下。

    无论从哪个方面想,孟沉霜怎么会因为被谢邙掐住脖颈按倒在桌上,就恐惧落泪求饶呢?

    “孟沉霜”闻言睁大了眼,又怒又惧,忽然伸手直指向讯狱大牢深处的黑暗,质问道:“如果我不是孟沉霜,难道那个魔头是吗?!”

    谢邙转头望去,穿过无尽的黑暗,直直地和藏在柱后的孟沉霜撞上目光。

    他还穿着李渡的那身松石蓝长衫,但衣衫已经沾满血泥尘埃,揽山堂的雨水浸透蓝衣乌发,湿淋淋地贴在身上。

    浮萍剑主气度高华,白衣胜雪,此刻的孟沉霜却狼狈得像是在泥坑里滚了一遭,再从死人堆里爬出来。

    怨魂煞在他身上留下无数伤痕,炽烈的魔气就从绽开的血肉中生长绵延出来。

    现在的孟沉霜对谢邙来说,不仅顶着他道侣的脸在他面前招摇撞骗多日,还是个绝世大魔头,罪加一等!

    谢邙掐住“孟沉霜”的手在此刻用力到颤抖,“孟沉霜”拉住他的手腕,再次虚弱地哭泣道:“如果你真的想杀了我,那你就杀了我吧,我如你所愿。”

    他说的诚恳温柔,带着逆来顺受的心甘情愿,自愿在谢邙手下引颈受戮。

    孟沉霜扶住石柱的手愈发收紧,现在对上谢邙,他没有胜算,更何况他和谢邙在心魔幻境中打一架根本无济于事,他们必须破境出去。

    他死死盯着那个哀婉可怜的“孟沉霜”,对谢邙说:“谢南澶,杀了他!”

    一边是凄恻落泪的白衣阁主,一边是目光狠辣的青瞳魔头。

    谢邙要怎么选?

    只见幻境之中,谢邙原本的满头青丝一寸寸覆上了雪白,如同飞雪入旧林,落满枝头。

    孟沉霜目不转睛地盯住“孟沉霜”的举动,直到铮然一声,谢邙发冠破碎,三千发丝散落,他才骤然发现谢邙眨眼之间,已又换作皓首白头。

    谢邙深深地看了孟沉霜一眼。

    下一刻,鲜血溅上秋霜白发,如同红梅落雪。

    鹿鸣剑捅进了“孟沉霜”腹中,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谢邙,刹那之间,整个讯狱剧烈摇晃,砖石落下,心魔幻境开始崩溃。

    强大的力量在黑暗之中炸裂,天塌地陷之时,孟沉霜再一次对上谢邙复杂难言的目光。

    轰隆巨石伴着黑暗落下,阻碍了两人交汇的视线,一股巨力将孟沉霜推了出去。

    天地旋转间,他整个人摔在冰冷的青苔石板上,刹不住车,滚了几圈撞上一方巨石才终于停下,猛地吐出一口血。

    不,这不是什么巨石,这是……

    孟沉霜艰难地定睛一看,正对上半颗神像头颅上垂下的眼睛。

    这里是坍塌日久的明武天王塔!

    突破三重幻境后,这就是雪席城中真貌。

    北风呼啸,灰云迫近地面,高塔倾,屋梁焚断。